第一卷 : 412、侧耳倾听（19）

　　清晨，太阳从天边升起，照亮了天空和大地。

　　共同居住在同一个休息空间里的幼童和养育场所员工，在阳光照进卧室的时候，陆续清醒过来。

　　分处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孩童，睡醒后，分成了不同的小团体，分别在不同的员工带领下，从不同的门走出。

　　不同的门，连接的是不同的整理个人卫生的空间。

　　幼童们在员工们的带头示范下，彼此互相帮助地进行卫生整理。

　　处理完个人卫生，幼童们跟着员工一起从另一个门走出，来到了解决饮食的空间。

　　在各自的空间里，吃完白天第一餐的所有幼童和员工，重新在一个宽敞的空间汇聚。

　　汇聚起来的幼童和员工们，并没有什么集体活动，他们只是单纯地在一个地方凑了一段时间而已。

　　在这个集体汇合的空间里，员工们彼此交谈着。

　　而跟在员工附近的幼童们，则学着员工们的行为，进行着他们自己的社交活动。

　　宽敞空间虽然密闭，但无论是员工们交谈时的声音，还是孩童们互动时的动静，都无法经过反射汇聚，形成集中的噪音环境。

　　这让宽敞空间里的热闹始终无法上升到喧嚣。

　　所有员工和幼童凑在一起的时间没多久便告一段落。

　　幼童们再一次在员工的引领下分成数量不同的小团体散开。

　　散开的幼童们，各自来到一处位于养育场所不同环境的活动空间。

　　来到这些活动空间的员工，开始了他们今天的作业，而幼童们则根据年龄的不同，表现出不同的行为举止。

　　年龄稍小的以观摩为主，而年龄稍大一点的，则开始上手学着员工的举动，模仿员工们正在进行的作业内容。

　　年龄稍小的孩童不是不可以动手模仿。

　　但只有模仿结果近似的作业内容，才会得到员工的关注，而模仿结果失败的，不仅得不到关注，其他幼童还会学着员工，对提前进行模仿的孩童采取无视态度。

　　而那些能熟练的百分百模仿员工作业内容的孩童，在得到员工的肯定后，会被鼓励着送到另一个员工引领着的孩童群体里，加入到他模仿作业内容可以参与进行的组合作业中。

　　员工进行的作业内容简单而枯燥，时间一长，孩童们难免会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但由于员工并未对自己的作业内容做出什么厌恶烦躁的表现，一些注意力不集中的哪怕按捺不住自己的烦躁情绪，也只是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员工进行的作业内容上，而不是做出什么惊人举动试图吸引其他人注意。

　　在参与到组合作业进行中的孩童那边，孩童们根据自己从先前的员工那里，学習模仿来的作业内容，模仿着引领他们的员工们，分门别类地完成着自己进行的作业。

　　很多孩童并不能很好地配合，他们各自的作业内容并不能像引领他们的员工那样，很好地组合在一起。

　　于是这些配合不好的孩童，只能重复着他们先前的观摩模仿过程。

　　试图从员工们那里学会怎么很好地配合。

　　而那些少数能很好地配合，完成作业内容组合的孩童，则会在员工带领下的其他孩童的夸赞中，被员工引领到新的环境里去。

　　到了新环境的孩童，再一次开始了观摩模仿的学習过程。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需要学習的，是如何像引领他们的员工那样，不需要他人的配合，一个人完成自己先前组合起来的作业内容。

　　这意味着，来到新环境的孩童们，需要重新掌握之前被他们忽略的作业。

　　好在先前孩童们互相配合着完成作业的过程，让他们对自己需要完成的内容有一定地了解，重新学習起来的难度不高。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吃白天第二餐的时候。

　　吃第二餐不需要像第一餐的时候那样，到一个专门的空间完成。

　　孩童和员工们的饭食，都会送到正在作业途中的他们手上。

　　第二餐吃完后，员工和孩童们，就在他们进行作业的区域内出现的空间内休息。

　　稍作修整后，所有人再度投入到完成作业的行为当中。

　　那些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完成了先前需要多人配合组合完成的作业内容的孩童，则又会在员工带领下的其他孩童的夸赞中，被引领到一个新的环境。

　　到了新环境的孩童，依然还需要完成他先前已经完成过的作业内容。

　　但这一次，提供给他用来完成作业内容的材料要么多余、要么不足，他需要观摩模仿员工们之间的交易行为，学習怎么能很好地通过交换，来获得刚好让自己完成作业内容的材料。

　　新来新环境的孩童，由于对自己先前使用的材料没有过具体的估量。

　　刚开始的交换，很容易出现交换后原本多的部分缺少，少的部分多余。

　　这个相互磨合的过程很耗费时间，很快就到了吃白天第三餐的时候。

　　吃完第三餐，再次稍作修整后，交换和完成作业内容的工作重新开始。

　　一些耍小聪明的孩童，试图从其他孩童那里交换来的多余材料，优先完成自己的作业内容。

　　但即便他们将完成的作业内容展示在员工们面前，员工也会做出无视的态度。

　　而他们完成的作业，也会被员工收走，当着他们的面进行销毁。

　　只有那些不多不少，没有浪费任何材料就完成的作业内容，才会被员工们关注。

　　但完成这一点的孩童，并没有被引领到新的环境，而是继续留在当前环境，重复进行交换作业。

　　每当环境里的材料用完，无论环境里的孩童有没有完成作业，环境里的员工都会集中收回所有已完成作品，重新分配给孩童们材料，让他们重新开始交换作业。

　　接下来的白天第四餐到白天第五餐，白天第六餐，孩童们始终处于磨合阶段。

　　一直持续到孩童们都能做到不浪费材料的情况下，每一个都能完成作业内容为止。

　　这个磨合过程的持续时间有长有短。

　　那些足够聪明，从员工的行为中学習到什么，主动参与到其他孩童的交易行为里，并能在交易进行前就主动进行衡量规划的孩童，能够大幅度缩短磨合时间。

　　拥有聪明孩童的环境里的孩童们，甚至能在第四餐之前，就都能提早从重复枯燥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至于那些没有聪明孩童出现的环境，就只能继续重复下去。

　　提早解脱出来的孩童们，会在员工的引领下，再次来到一个新环境。

　　这一次，在这个新环境里，孩童们需要像员工们做的那样，从游弋的物品上，获取他们完成作业内容的材料。

　　由于游弋物的移动速度要高过所有孩童。

　　想要从游弋物上获得材料，孩童们就只能试着合作。

　　聪明的孩童从上一个环境里获得了来自员工的关注和赞赏后，开始试着从员工那里观摩新的东西。

　　但无论他能看到什么，反应在他们自己身上时，都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不过有聪明孩童在的话，这个磨合过程，依然要比那些在上一个环境里，通过不断磨练节省材料的技艺的孩童们快很多。

　　但单是利用彼此之间的配合，短暂地抑制住游弋物的速度优势，并不能让孩童们立刻获得他们所需的材料。

　　孩童们各自的作业内容各有不同，因此他们需要从游弋物上获得材料也有明显不同。

　　被孩童们困住的游弋物，只会在一个地方停留稍长时间。

　　过了时限，游弋物就会突然通过飞天、遁地，或者长刺发烫等方式，脱离孩童们的围困。

　　虽然不同的材料获取难易程度相同，但由于游弋物每次停留只会出现一种材料，所以孩童们需要从员工那里，模仿学習到怎么区别他们所需材料的办法。

　　越早能用语言或文字将自己需要的材料形容出来的孩童，就越能尽早从游弋物上获得自己所需的材料。

　　这一次，学習语言和文字的过程，就不是聪明孩童通过自己努力带领其他孩童轻易完成的。

　　孩童里总有学得比较快和比较慢的。

　　学得较快的孩童，就能尽早完成自己的作业内容，提交到员工那里，被员工引领到下一个环境。

　　而学得较慢的孩童，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而能从员工那里看到新东西的孩童，往往是孩童里学習能力最强的个体。

　　因此即便聪明孩童有意延后自己的作业完成进度，但由于已经从游弋物那里获得的材料，又被游弋物重新吞没的风险。

　　所以聪明孩童并不能带领其他孩童太久。

　　除非聪明孩童完全不考虑自己，尽可能把自己带领的孩童都送走。

　　但每被走一个孩童，就会有一个新的孩童补充进来。

　　不断更换下，没一个孩童能在这个环境里停留太久，旧的只会被新的代替。

　　当聪明孩童完成了作业内容，在员工引领下前往新环境时，聪明孩童将会被直接送离养育场所。

　　因为聪明孩童已经达到了前往教学场所接受教育的标准。

　　......

　　“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罗柄通过聪明孩童仰头看天的动作，了解到了天上太阳的位置。

　　嵌套在教学场所内部的养育场所，有着与教学场所完全不同的天气系统。

　　每个启蒙环境里的日升日落，都根据内部环境所需进行。

　　如果以罗柄旁观的位置为主视角，那么现在他仿佛身处于持续了三个日夜的白天。

　　而如果把主视角放在得以让罗柄来这养育场所的（前）画家那里，那么（前）画家那里就相当于度过了三个完整的昼夜。

　　罗柄这边的观察结果是，一个启蒙内容完成不了就一直重复完成。

　　而在（前）画家那里则是，当天的任务无论完美完成，都按时休息，明天继续。

　　不分清视角的不同，很容易混淆观察之后的结果。

　　结果混淆了，当然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见解。

　　“祝你未来学业顺利。”

　　暂时不准备前往教学场所的罗柄，在切换旁观视角位置到另一个对象那里之前，给当前这个旁观对象留了一句对方听不见的祝福。

　　按照罗柄这一路不断切换旁观位置的流程下来，好像这个聪明的孩童，一路从最开始的认识劳动，参与劳动，学習合作，掌握一项相对完整的个体劳动技能，学習交易，掌握总结规律，制定简单规则......

　　仅用了几天时间，就从幼儿园连跳数级成为了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

　　仿佛连身体生长发育都没有跟上。

　　实际上。

　　暂且不提罗柄切换了多少次旁观位置，观察过多少个员工和孩童。

　　单是这个聪明的孩童具体在这养育场所停留了多久，都是连罗柄目前也无法得知的事情。

　　将相当一部分资源都投放在了教学场所和养育场所的这个地方，对越是年幼的孩童，掌控力度就越强。

　　这里的孩童看似是在养育场所员工营造的缺少束缚却能良性引导的氛围里长大，但他们的每一个成长过程，都存在着罗柄自己看着都头皮发麻的强制控制。

　　只要孩童的成长过程有一点不顺利，这里就会强制干预。

　　就像（前）画家那里，即便他刚观摩员工给面具上色没几天，就开始试着照着员工进行的内容，提前进行给面具上色的劳动。

　　但在一些能够影响神经掌控身体力度的成分的干扰下，哪怕刚一上手的（前）画家有能力百分百模仿员工的作业内容，也没办法做到。

　　至于原因，就只是因为（前）画家的身体发育程度，还没达到进入下一个启蒙阶段的标准。

　　而到了聪明孩童这里。

　　他的表现的确亮眼，但他之所以这么亮眼，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已经符合标准，这里暗地里调整了一下他的饮食内容。

　　原本抑制他大脑表现的成分消失，让他能够展露自己该有的能力。

　　只要这里愿意，一个人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弱智直接变成一个智商超越大部分人的天才。

　　属实是将人类的大脑思维和自我意识现象给研究明白了。

　　在这里，一个人从孩童成长成为成年人的过程，就是一个外界施加的约束不断减少的过程。

　　幼童阶段看起来拥有很多的自由，但这种自由基本是属于盆栽级别的自由。

　　孩童的一切自我发展，都被局限在了很小的范围内。

　　而由于认知能力的局限，孩童甚至都认识不到自己正遭受严格控制这件事。

　　一切教育，都存在目的。

　　而这养育场所连同教学场所的整个目的，就是为了将一个孩童，教育成为能够最低限度地融入这里的人类社会。

　　下限就是融入到超级建筑的人类社会。

　　而上限，大概就是融入到硅基生命体加人类意识所构成的人类社会。

　　罗柄之所以会给那个乘车离开的聪明孩童祝福。

　　不是他随手为之，也不是他要用高维手段对那个孩童做些什么。

　　纯粹是他从那个孩童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探及硅-人社会边缘的可能性。

　　希望那个孩童能再接再厉，让他有机会真正窥探到硅-人社会内部的情况。

　　毕竟在那个孩童未来的成长过程中，虽然外部实际施加在他身上的约束和规则会越来越多，但这个社会深层次施加在他身上的控制会越来越少。

　　控制力度越弱，越有利于那个孩童发挥其自身的主观能动性。

　　就像一颗生活在花盆里的植物，哪怕再怎么顽强，就以花盆那脆弱狭小的环境，再怎么精心照顾，也依然会让植物不堪打击，极易夭折。

　　而生活在农田里的植物，虽然一样脆弱，每个生长阶段都需要人的参与，但却不像盆栽植物那样动不动夭折。

　　而当一颗植物生长在粗狂的自然里时，哪怕整个生长过程完全没有人的参与，也依然能经受住风吹雨打，茁壮成长。

　　但无论人或物，不能只看成长的结果，还要看成长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

　　一把种子撒在自然界，任由种子遭受自然环境的种种打击。

　　这么做的确有可能收获一颗不惧任何外部打击的参天大树。

　　但也极大可能只有这么一颗，其余种子都在半途夭折。

　　而这，还是理想状态的结果。

　　很多时候，往往好几把种子撒下去，都会得到一个颗粒无收的结果。

　　与这相比，将种子撒在农田里，虽然一样避免不了损失，但撒播农田获得的收获，却远超撒播自然。

　　而更加精心照料的盆栽，都不需要一把种子。

　　一两颗种子的栽培，就能收获相同单位面积内，与农田相比要多出好几倍的收获。

　　但收获多，付出的成本也更多。

　　所以针对人的教育，不能像针对植物那样单一。

　　怎么能尽量减少成本和代价的，将人从盆栽一步步移栽到自然，尽量提高下限的成材，是所有教育事业都必须要考虑和衡量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