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09、楞木头(9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62 字
由于背靠着地理面积最大的沙漠,再加上纬度的不同。
即便地中海南岸沿海地区的气候特征与北岸较为相似,一样的雨热不同期,即便南岸的人口总量在实际层面要超过北岸。
却因为南北海岸的水汽蒸发量不同,造成了南北两岸人类在生活方式上的不同。
人口的大量散居,只有占比较少的人口大规模聚集在少数几个地区,导致南岸的城市分布情况远不如北岸。
于是,从新吉地港出发的科考船队,终于从繁杂的社交事务中解脱出来,再一次可以体验到在南瀛洲东海岸海域航行时的平静。
不仅吨位凌驾于地中海一众商船,连航行速度都凌驾其上的科考船队,以不紧不慢的姿态,向着作为船队补给站的,位于地中海南岸中部偏西的,有着悠久历史的海港城市而去。
一路上,凡是往来于同一条航线上的商船,即便不主动给船队让行,技术层面的差距,也让地中海里的商船难以成为船队航行中的威胁。
这就是一场无形的展示。
既是武力方面的展示,同样也是商品性质的展示。
这一趟远洋科考下来,船上的乘客未来会有什么成就暂且不提,单是海船方面的交易,就足以让东土沿海地区的一大批造船厂行情见好相当长一段时间。
东方的朝廷并不禁止民用化的先进技术在境外的销售,甚至是传播的行为。
这种态度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东方朝廷不是不知道,但东方朝廷更注重的是交流。
生产技术外溢导致的后果,远比不上海洋贸易带来的全球交流畅通带给朝廷的益处。
这其中的政治利益暂且放在一边不谈,单是经济方面的增量带来的底气,就能让朝廷有足够的余力处理目前影响朝廷发展的,内耗问题产生的根源所在——大江以南、沿海以内的地区。
船队整体氛围的平静,却并不意味着作为船上乘客的楞木头,和他的学生媞丽要跟着这种氛围一起,每天悠闲平静的度日。
相反,无论是楞木头自己,还是媞丽,都处在了繁忙的学習状态中。
楞木头虽然能借助高维视角,纵览一切这个世界幕后存在允许他知道的过往信息,但身为媞丽的老师,他却不能随随便便拿这些‘看’来的东西举例讲给她听。
以他一直以来的教育方针教育出来的媞丽,不是那种盲听盲从的呆瓜学生。
他虽然顶着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设,但这个人设的适用范围仅限于朝廷境内。
他对南北瀛洲那边情况的了解,面对媞丽内心泛起的质疑,他还能不动声色地用自己在兵站的经历,以朝廷对南北瀛洲人文环境的研究总结为理由给糊弄过去。
即便这样,他也不得不大量阅读南北瀛洲本土出品的书籍,丰富自己给媞丽讲课时的内容。
但由于朝廷很少,甚至几乎不干涉西土诸国的事务。
兵站里能学到的涉及西土诸国的内容,也仅限于通过商业活动,由中部宗教商人传播到东土的各类没经过考证文本资料。
因此,自科考船队进入地中海海域以来,在给媞丽上课的时候,楞木头能用来明讲的东西,都在几次讲课过程里被掏空了。
这还是他尽量在讲课途中,将命题往宏大叙事方面带的结果。
但凡涉及到细节方面的内容,除非他摆明了自己不懂,不然只要一细讲,都会引得媞丽在复習的时候产生‘没来过西土的老师为什么会对西土这么了解’的疑惑。
哪怕媞丽不准备将这种疑惑对着楞木头问出来,也不在自己的学習笔记里明文记录。
但只要她未来教导她自己的学生时,对学生表露一点类似的态度,都相当于给楞木头自己埋雷。
成为入侵高维针对目标的历史下游者,有北境女王安排的那几个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他这一个。
于是,为了消除一切隐患。
在楞木头花钱订购的一系列,有关西土北海、地中海和红海、大食海湾诸国的书籍,一被送到船上,他便立刻从动植物研究学者,专职成为了西土地理人文的研究学者。
每天都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在阅读、翻译和研究上。
当老师的都这么认真地学習研究了,身为学生兼助手的媞丽,也跟着参与到了繁忙的文件整理和阅读学習的工作节奏中。
好在类似的研究工作,他们在南北瀛洲东海岸航行途中也进行过。
虽然任务要比那一次繁重许多,但媞丽在经过短暂的适应后,还是很好地跟上了节奏。
......
呜——
“呼——”
专心于阅读整理工作中的媞丽被宁乡号的汽笛声惊扰,她抬头看了眼固定在舱壁上的挂钟,长出了口气,将手上的纸稿归落到她面前的纸摞之一里,僵硬的脸一垮,“这个什么什么人的保护人,那个什么什么人的统治者,就不能明确地表明哪国哪地么?烦死了!”
“啊?”
花白的胡子爬上了脸颊,看着有些邋遢的楞木头一脸疲惫地从书籍和纸堆里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学生,故作疑惑地问,“什么烦死了?”
“没什么。”
媞丽揉了揉自己的脸,示意地看了舱壁上的挂钟一眼,“老师,饭点到了,我们收拾一下去餐厅吧。”
“嗯?这么快?”
楞木头反应满了半拍地看向挂钟,有些佝偻的身体从书籍纸堆后面站起,舒展开来,带着遗憾的语气感叹起来,“时间不够用啊......”
也不等媞丽对他的感叹有什么回应,楞木头一舒展完筋骨,便转身快走几步回到自己居住的舱室。
回舱室换了身便服后,楞木头重新回到彻底成为工作间的客舱客厅。
而前脚跟后脚地从自己居住的舱室出来的媞丽,刚好看到老师正看着她刚才看过的那一页纸稿。
“老师......”
见到老师那副看起来像是在审查她整理工作的态度,让媞丽有些忐忑,“我......我没弄错什么吧。”
“没有。”
楞木头轻摇了一下头,脸色不变地将纸稿放回原位,“你做的很好,走吧。”
说完,楞木头便一转头,率先走出客舱。
两人一前一后沿走到来到公共餐厅。
由于没了来自沿途的港口城市的邀请,宁乡号上的公共餐厅又开始变得有些拥挤。
放眼望去,整个公共餐厅一时间看不到任何一个没有人的餐桌。
不准备与其他船上乘客拼桌的楞木头,花钱买了一个两人间的餐厅包厢,直接领着媞丽进了包厢。
包厢的隔音效果不错,进了包厢关上门,外面公共餐厅的嘈杂一下子被隔绝在了门外。
远洋科考虽然由朝廷出面组织,但被邀请上船的乘客,并没有享受到多少优惠。
就以楞木头自己在宁乡号上的待遇举例。
他在宁乡号上虽然享受着免费的住宿,客舱内的布置在这趟远洋科考的整个航程里,可任由他自己的意愿随意布置,但除此之外,其它一切事物和待遇,都需要花钱购买。
洗漱时的用水如此,早中晚三餐的饭食也一样如此。
就像现在他使用包厢的行为,不仅使用包厢本身需要花钱,连在包厢里食用的饭食,也比外面公共餐厅里的饭食贵三倍左右。
整体算下来,花销差不多高出外面的公共餐厅七倍。
公共餐厅里的饭食是自助性质的取用,并不计算餐位费,而由船上工作人员送到包厢里的饭食,则是船上厨房另做的结果。
敞开门的大锅饭和关上门的开小灶,当然会有不同的价位区分。
其它船只上的乘客什么情况不提,只是在以研究人员占比较多的乘客为主的宁乡号上,像他这样因为嫌弃人多拥挤就选择包厢的乘客,着实不多。
不过船上其他乘客虽然羡慕,却也并不会对他的奢侈行为有太多异议。
要是他们也能像他这样针对某些顽固的隐私疾病能做到三天见效,药到病除,他们也会这么奢侈。
包括宁乡号的乘客在内,船队里的很多乘客,都想从他这里学到治病的手段。
他们自以为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曾私底下把他开出来的药方汇总起来研究过。
研究后的结果并不理想,他虽然没有在药方上有任何的遮掩,但船上的乘客却没一个敢亲自尝试的。
因为他的药方里有着各类毒理明显,甚至是临近违禁的虎狼之药,而且每张药方的使用剂量都针对患者和药材提供背景的不同,有不同调整。
药方虽然在成分和使用方式上存在有共性,但使用剂量上的天差地别,很容易让治病救人的药方变成害人性命的毒药。
船上乘客里有正轨行医证明的人不多,治好了不必多说,要是把人药死了那可是要担责的。
即便有船队乘客擅自拿他的药方把别人治死了,他也不担心会牵扯到自己。
他自上船之后,开的每一张药方,都一式两份且标明了适用范围仅限于患者一人。
这个免责措施,是所有开发新药方的医生通用的规则,而且有朝廷做过背书,至少在船队乘客里,不敢有冒犯朝廷法度的人存在。
送餐的船员在经过楞木头的同意后,开门将二人的饭食送进了包厢。
“媞丽,我得提醒你一下。”
当所有饭食上齐,拿起筷子的楞木头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同样拿起筷子的媞丽,“阅览西土的历史时,千万不要带着我们以往的理解思路思考看到的内容。”
“啊?”
正准备吃饭的媞丽被老师突然这么一问,弄得有些发懵,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着老师。
“我在说你刚才烦心的事。”
楞木头将筷子顺手放在筷托上,抬手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品,“西土的历史发展,与我们东土的历史发展,就像这些来自不同菜系的菜品一样,有着自己的独特轨迹。”
“海洋的存在,无论是在北海诸国的历史里,还是在这地中海地区诸国的历史里,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
“海洋在我们东土的历史里,曾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在我们东土的发展过程里,有没有海洋对我们早期发展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西土,海洋始终是这里人类的重要交流平台。”
“媞丽。”
讲到这里,楞木头认真地看着同样将筷子放在筷托上的媞丽,“你在整理我翻译的文稿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一个疑惑。”
“那就是这地中海内部的贸易形式,仿佛一开始就十分成熟,完全没有一个起因、成长的过程。”
“......”
认真听讲的媞丽听到问题,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老师,我没有发现。”
“没关系。”
楞木头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自己不介意学生在这方面的疏忽,“你的大局观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忽略这方面不算什么。”
“你跟我学了这么久,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存在着一个起因、发展,以及被我们观察到当下状态的过程。”
“这个过程,一样适用在这西土诸国的历史上。”
“就如同这盘。”
楞木头动手点了点放在桌面凹陷里的孜然羊肉的盘沿,“这盘菜在被做成熟食之前,会有一个杀羊、剔肉,进锅爆炒的过程。”
“这地中海的贸易体系,也一样存在一个初起、发展和成熟的过程。”
“我们之所以在有记载的历史文本里看不到,是因为初起、发展的过程,要么发生在有史料记载之前,要么就是记载有关内容的历史史料已经彻底遗失。”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导致我们查看西土历史的时候,都会直接介入一个已经成熟完善的体系里,仅能看到一个片段,没法全面地窥探它的发展全貌。”
“因为没办法对它建立起一个全局的观察角度,所以在了解它的时候,外部的旁观者很容易拿自己已有的世界观来看待它。”
“媞丽。”
楞木头重新拿起筷子,同时示意自己的学生,“我之所以提醒你这一点,就是让你在阅读学習的时候,尽量剥离自己的主观态度,客观地看待那些历史内容,不要针对某个人或物,而是看它们的运动状态。”
“这样,你才能从历史中学到东西。”
说完,楞木头便率先动筷子夹菜,配合着拿在手里的薄面饼吃了起来。
吃完饭,散步消食的二人来到甲板上。
夜晚的海风呼啸地往二人脸上打来,让楞木头和媞丽只能尽量在背风的地方走。
散完步,二人回到客舱。
“老师。”
夜晚不在二人工作的时间内,但回到客舱的媞丽还是第一时间坐到了她的位置上,拿起了她最后放置的纸稿,看向老师,“他们这种什么什么人的什么什么做法,难道就是因为地中海的存在造成的么?”
“媞丽。”
知道自己学生要问什么的楞木头,让自己刚好出现在一面粗陋的地中海地图旁边,然后抬手划了一下地中海海岸线,示意给她看,“你能看到什么么?”
“看到什么?”
媞丽顺着老师的示意认真地端详着地图,思考了片刻后回答,“我看到了大、薄。”
“怎么说?”
楞木头追问。
“地中海很大,而生活在地中海沿岸地区的城市的纵深,很薄。”
媞丽这么回答。
楞木头买下的这张地中海地图虽然粗陋,但该有的东西一点不少,人类大大小小的居住区,特色物产的出产情况,上面都有。
在南瀛洲那边观摩过战场,跟着他学过一些战争知识的媞丽,当然能看懂一部分地图内容。
“你理解的很好。”
将手从地图上拿下的楞木头,看着自己的学生,“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海边,有农业生产价值的土地,因为海洋的存在,天然存在局限,所以比起生活在内陆地区的人,他们天然需要从其它地区交换物产。”
“又因为地中海相对他们而言足够大,这导致他们不能小规模快频率地交换物产,所以相对内陆的大规模贸易,就成了物产交换的主流。”
“地中海地区,本身就是一个促进商贸发展的环境。”
“而商业氛围浓厚。”
讲到这里,楞木头随手摸出一枚钱币,在指间打转,“就会让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的人,不自觉地用实质的,可量化的财富观去衡量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这个一切,当然也包含人本身。”
“原来如此。”
媞丽双眼一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他们把自己统治范围里的人当成了他们的财产,才会有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
“虽然不太全面,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楞木头也跟着点了两下头,脸上露出笑意,顺便提了些别的东西,“等我们回去后,你可以再看一看史记的货殖列传,说不定会有新的见解。”
“好的老师。”
媞丽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她自己的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