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06、侧耳倾听(1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92 字
“我就说。”
这一次跟在‘心机’教师附近,与她一起进入她位于超级建筑里的个人住所的罗柄,吐槽起了她那只有一个人生活痕迹存在的住所,“为什么每次下班都要到按摩店走一趟。”
教职工规则,并没有对她在成年人场所个人住所内的私生活有什么严格约束。
就是‘心机’教师有了伴侣,只要不在公共场所有违规行为,关起门以后他们想怎么玩都无所谓。
连未成年的学生都在教学场所的个人住所里享有一定自由和隐私,身为成年人的教职工在成年人生活场所的个人居所里能享受的自由,肯定比学生只多不少。
但遗憾的是,生活在超级建筑亮色调楼层的‘心机’教师,到目前为止依然还是单身一个。
‘心机’教师回到自己个人居所时那一刹那的孤寂,让罗柄明白,条件相当不错的她为什么到现在还单着。
原因很简单,看上她的她看不上,她看上的看不上她。
也是在这一刻,罗柄同样明白了‘心机’教师为什么会那么嫉妒她那个不认识的同行。
身为女性的直觉,让‘心机’教师在见到那个她不认识的同行的第一眼,就本能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伴侣的陪伴。
别人有的东西她没有,两相对比之下,她当然会嫉妒对方。
而‘心机’教师将直觉转化为态度的速度,几乎不比光速慢多少,快到了罗柄除非‘看’着她开启高维视角,不然就难以察觉的程度。
只能‘倾听’她心声的罗柄,当然不可能弄明白她突然产生嫉妒情绪的缘由。
至于有伴侣陪伴的女性与没伴侣陪伴的女性之间的区别。
或许在罗柄出身的世界里,已经见多识广的罗柄能勉强分辨出来,但在这里,就以相当于瞎子的他的状态而言,根本没可能分辨。
“好俗的单身理由。”
罗柄虽然这么吐槽着,但不得不肯定的是,俗有它俗的道理。
俗,就意味着普遍,意味着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的适用。
“可以任由人以极端原子化的状态存在的社会......”
罗柄将他这段时间所有旁观过的对象,通过思维同步进行着实时的对比,“在所有人都不愿意将就的情况下,单身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几乎将这座超级建筑的暗色调楼层逛过一整遍的罗柄,注意到绝大部分在暗色调楼层生活的人,都与生活在亮色调楼层的‘心机’教师一样,一个人生活。
仅有少数部分有共同爱好的居民,凑在一起同居。
但这种同居也与缔结婚姻关系的同居完全不同,感觉就像是一些为了方便开黑,租了一间五人间带电脑的房子的游戏好友。
当一个由人构成的社会,不再需要人结群,以群体为生产单元,合作完成一件事情的时候。
会发生什么?
答案有一些反直觉,就如同现在罗柄旁观的这个人类社会一样,什么都不会发生。
人类社会该怎么运行,还怎么运行。
或许人们出于个人的第一感觉,认为个人原子化到达极端的社会,会因为人们不再相互合作而自然而然地解体。
但实际上,由个人极端原子化的人类组成的社会,依然还是那个人类社会。
即便在这样的社会里,组成社会的人看起来会很‘独’也一样。
为了方便理解,可以这么形容。
一群足够较真,对彼此的容忍度较低,但同时又能基于基本的社会公序良俗原则行为处事的人,选择凑在一起的社会氛围,估计就是这么个状态。
之所以答案会很反直觉,是因为人类已经習惯了合作,无法想象人与人之间不再有合作关系的情况。
然而人的社会性,并不是在人成为‘人’之后才形成的东西。
除了蚂蚁、蜜蜂之类的真社会性昆虫之外,还有很多连智慧都没有的程序性生命,也都拥有着属于它们的社会性。
只不过它们的这种社会性,在面对自然筛选时,会有选择地表达或沉默。
生命在自然界,基本上只依靠一种动力保证自身的存在——遗传信息的自我复制。
只要能达成这一基本诉求,生命想怎么演化,就可以怎么演化。
埃迪卡拉纪那些还没有彻底内卷起来的肉饼,就是这么个状态。
因此,群体的社会性这东西,在有利于生存的时候就存在,不利于生存的时候就可以随时抛弃。
这一点,昆虫里的一个特例——蝗虫,就演化得很好。
当蝗虫生活的环境物质充沛,单位面积里的蝗虫数量较少时,没有生存压力的蝗虫就是独自行动的昆虫。
而一旦一片地域里的蝗虫数量超过一定限度,蝗虫个体之间偶然发生的碰触,开始刺激它们大范围释放信息素。
如同它们被激活了什么机关一般,独立个体的蝗虫就会转变成为集群活动的蝗灾。
只要思维意识还没办法摆脱人体单独存在,那人类就依然是自然界中动物的一份子。
即便人类拥有智慧,可以以自我意识对未来收获的期待为驱动力,无需外界奖励时刻刺激的情况下,专注地完成一些很复杂的劳动。
但在人类无意识的领域,人类自身的行为也依然受着本能的支配。
例如人自身的呼吸。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呼吸的时候,那呼吸这项身体活动,就是由你的意识所主导的主动运动。
而当你没意识到自己在呼吸的时候,那呼吸动作就成为了身体自发进行的一项生理活动。
呼吸,是人类,乃至所有依靠氧气生存的生命,为了生存所必须进行的生理活动。
已经成为了所有需要氧气的生命的底层逻辑。
底层到了,即便人类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想主动把自己憋死,都会被自己身体阻止的程度。
人类的社会性,虽然没有底层到呼吸本能的程度,但也依然是人类的本能之一。
就好像人们在看到羊群的聚集时,会有一种它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聚在一起,只不过是羊恰好生活在有其它羊生活的地方的感觉一样。
人类的社会性集群,又何尝不是这种情况。
‘我’和陌生的‘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不是因为‘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只是因为‘我’和‘你’都恰好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和‘你’依然同属一个集群。
绝大部分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当生活环境简单,大脑处理外界信息的难度不大时,人们都会乐于与生活环境内的人交流。
但是当生活环境变得复杂,大脑每时每刻都需要处理大量从外界获得的信息时,那么,个人的生活圈子就会相应地缩减。
社会越是复杂多变,个人原子化的倾向就会越明显。
这种变化,不是什么人或是群体有意引导下导致的。
单纯只是人类的大脑本身,以节省能耗这个目的为基础,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人类早期为了能更好的相互合作所演化出来的,包括面部表情和语言在内的沟通方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极大地促进了人类的大脑发展。
但由于相关功能演化出来的时间有些晚,而人类生产力的发展速度,又太过迅速。
以至于人类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沟通交流能力,卡在了先天本能与经过后天学習掌握之间的尴尬位置上。
没有成为本能,就意味着与人沟通这件事,需要成倍消耗人类大脑的算力。
生活环境足够简单的时候,人类大脑不用为环境信息的多变上浪费算力,所以就有足够的精力与他人社交。
而当生活环境开始变得复杂。
在只要人醒着,大脑就不得不全力处理感官从外界大量获取到的陌生信息的情况下,再要维持一定范围的人际关系,就很难像空闲时那样游刃有余。
人的一切行为都存在目的。
有些目的有人的主观意识参与,而有些目的则是人在无意识中形成的。
衡量社交与处理外界信息对人自身的收益预期这件事,很多人在无意识中就已经完成了。
觉得处理外界信息对自己的收益更高,那么人就会不自觉地收缩自己的社交范围。
觉得保持大量社交对自己的收益更高,那么人就会将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扩大社交范围上。
这个收益,没有什么可具体量化的标准,可以是现实里的经济利益,也可以是个人内在的情感诉求。
在农业时代,由人类集群普遍构成的生产单元,是一个既大又小,彼此还具有一定独立性的经济体。
为什么说农业时代的生产单元既大又小。
大,指的是生产单元囊括的自然资产,而小,指的是构成生产单元的人类群体数量规模。
小农经济的封闭性,让一个个农业时代的生产单元长期处于一个熟人社会的框架里,所有生产单元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熟都难。
在熟人社会,对社会个人的社交能力的看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高过他的生产能力。
但随着农业社会一步步向工业化,乃至信息化社会发展。
农业时代的小农经济生产单元,面对工业化的生产力碾压,被工业化的生产单元渐渐取代,原本的熟人社会也被迫在人口大量流动的情况下衰落。
于是,被工业化、信息化串联起来的人类群体,建构起了一个陌生人社会。
经济全球化,信息全球化,对人的直接影响,并不在于物资是否丰富上,生活是否便利上,而是只会给人一种周围陌生人越来越多,社会范围越来越大的感觉。
这种感觉,会让習惯了熟人社会的人本能地感觉到迷茫和无所适从。
人一旦心无所依,就会本能地向一些虚无的事物寻求寄托。
信息流通不畅的情况下,原本已经式微的宗教的生命力,就会因为人们的重新需求,再次旺盛起来。
而信息流通可以畅通无阻的时候,让人在感觉自己现实里越来越孤单的同时,又会拉近两个天各一方的人的距离。
现实里的空间距离,被沟通工具提供的心理距离代替。
于是,很多仍希望将自己置身于熟人社会的人类,开始自发地利用沟通工具构建可供自己容身的小圈子。
而小圈子,本身就带有一定封闭和排外的特性。
越是封闭和排外,就越容易让圈子内的人更靠近彼此,在思想上产生共鸣。
共鸣的思想不断被重复放大,由此便形成了信息茧房。
所谓的信息茧房,并不是什么由资本主义催生的新鲜事物,其本质不过是农业时代的熟人社会在网络时代的一个变种。
资本主义是一种顺应着人类欲望完成财富增殖的社会框架。
每一项看似由资本商业衍生出来的,受人追捧的新兴产品,都不过是来源于人类自身欲望的产物。
处于陌生人社会里的人看待信息茧房。
就像看似在农业时代隐身的陌生人社会一样。
从宏观的角度看一个农业时代的国家,整个国家也不过是一个个封闭的熟人社会勉强凑在一起的陌生人社会。
只不过熟人社会里的绝大部分人看不到生产单元之外的世界,所以当它不存在。
这种由一个个熟人社会构成的人类群体,与圈养起来的羊群又有什么区别?
每个羊群里的羊,都只能看到自己身边的其它羊,那那些距离它较远的羊,不就等于它不存在么?
从农业社会向工业化社会变化的转型,就是一个个戳破以小农经济为主的熟人社会的过程。
转型期的人类用自己在熟人社会里养成的世界观,看待已经習惯了工业化陌生人社会的人,当然会出现判断失误。
毕竟他们只看到了自己过去所处熟人社会的解体,没看到自己融入陌生人社会后的改变。
每个人越来越忽视集体,选择偏向精致的利己,不就是个人原子化的外在表现?
毕竟当身边每一个人都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的时候,个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当然会选择优先关注个人的感受。
至于当人类完全适应了陌生人社会,变得国将不国该怎么办?
能彻底让人类以极端原子化存在,还能稳定维持运行的社会,在生产力水平上,一定达到了转型期人类社会难以企及的高度。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即便上层建筑对应社会经济基础,存在着一定的滞后性。
上层建筑落后于经济基础,如果不自我改变以适应经济基础,那么就一定会出现新的上层建筑,以取代原本的上层建筑。
这种取代必然会伴随着zan争。
随着人类生产力的发展,人类毁灭起人类本身将变得越来越容易。
基本上凡是已经完成了社会转型,并能一定程度上稳定运行的社会,都已经有了相对匹配的上层建筑。
而不能完成转型的社会,也基本上不需要为以后的发展考虑了。
沦为废土的世界,就如同文明还未成形的蛮荒,即便有人类残存,需要那个时候的人类认真思考的,大概就只有明天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还真是辛苦清理这里卫生的人工造物了。”
由于一周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教学场所那边度过,很少回这边的‘心机’教师,几乎把超级建筑这边的个人住所,当成了发泄个人情绪的垃圾场。
在教学过程中积累的压力,虽然在按摩店那边释放了一部分,但没释放的部分,就让个人住所遭了殃。
原本整齐洁净的个人住所,立刻被各种五颜六色风格各异的衣服布料搞得一团糟。
‘心机’教师把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散落一地,并不是为了找到一件合心的穿上,而是单纯地只是为了躺在满地的衣物上。
她很喜欢这种躺在满地的衣物堆里的感觉。
按照她心声所展示的,衣物堆叠包裹着她的时候,让她有种正在被母亲拥抱着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没见过自己母亲的她,会有这种感觉,旁观着她举动的罗柄并不了解。
‘心机’教师的个人住所里有床,但她在个人住所的时候,从来不睡在床上,而是就这么在衣物堆里入眠。
无论是教学场所那边的学生,还是超级建筑这边的成年人,都有一个很让罗柄曾经很羡慕,如今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特点。
那就是他们一旦睡着后,就直接进入深度睡眠,根本不存在浅层睡眠做梦的情况。
之所以曾经羡慕,那是因为过去罗柄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睡着就会被各种梦缠身。
为此罗柄还自己吐槽过自己,说自己一过了四十岁,估计就是个老年痴呆的命。
至于现在,现在他已经不用为睡眠问题发愁了。
浅层的梦境,是人类大脑处理醒着的时候获取的外界信息的映射。
他之所以对这里的人的深度睡眠状态无可奈何,就是因为他没了从他们睡着后的梦境里,观察到有用信息片段的机会。
“连这都考虑到了,这里对外的防守力度,还真是武装到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