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18 节

第一卷 : 405、楞木头(9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12 字

  西土南北存在着争端,地中海南北也一样不太平。

  科考船队一路上参加的各种庆典宴会,一定程度上麻痹了,他们这些对于地中海而言短暂停留的外来者,对地中海局势的感知。

  很容易误认为地中海是一个繁荣和平,商业氛围浓郁的海域。

  但是随着科考船队进入了地中海东偏南海域,这个两大宗教势力犬牙交错的区域,船队再一次高度戒备,并亲眼目睹了一场规模较小但异常惨烈的海战后。

  先前的麻痹尽数消失,船上的人终于想起来,地中海海域,与太液海海域、西土外海一样,都是整个航程里需要船队人员高度戒备,提防意外发生的地方。

  像这样,由数个国度共享一片海域的海洋资源的情况,并不只有地中海、西土外海和太液海这三处。

  鲸海、东海、南海、锡兰海湾等,海域周围也都存在着数个国度。

  之所以鲸海、东海、南海和锡兰海湾等海域,不像地中海、西土外海和太液海一样,对航行在其中的船只存在安全方面的威胁。

  就是因为这些海域的海洋秩序,都由在这些海域有港口分布的东方朝廷一力承担。

  分布在这些海域周围的其它国度,只需要按照东方朝廷制定的海洋规则行事即可。

  这些国度之间正要有了什么矛盾冲突,也不需要它们自己私底下解决,到东方朝廷主持的,每季度都会展开的会议上进行申诉,各国之间的矛盾大体上都能妥善解决。

  至于那些不能解决的矛盾,也无法真正影响到相关海域的海洋秩序。

  毕竟无论是谁,敢破坏相关海域的海洋秩序,影响海路的畅通,那谁就是东方朝廷的敌人。

  但无论是地中海,还是西土外海、太液海。

  这些海域都没能有一个像东方朝廷这样体量的势力存在,为这些海域提供海洋秩序,维护海洋和平。

  于是这些海域就成了海洋秩序混乱,航路畅通时常遭受威胁的不安全海域。

  与这些海域相比,大食海湾及其附属海域,虽然也一样国度众多,一样没有一个能一家独大提供公共事务的势力。

  但由于大食海湾海域周围的国度在宗教方面存在一致性。

  在鼓励商业活动的宗教文化的润滑下,除了流窜海盗会给往来的航船带来经济损失外,大食海湾的海洋秩序氛围整体,还是较偏向于和平。

  几年下来都不一定会发生一场海战。

  从鲸海到大食海湾这一路上都较为和平的海洋环境,导致在这些海域往来的航船,都以载货量较大但航行速度较慢的船只为主。

  那些船型细长,载货量低下但航行速度较快的船只,几乎只在海洋秩序较乱的海域盛行。

  无论支持这些航船海上航行的动力是不是来源于蒸汽机组。

  地中海东海域局势混乱,所以科考船队也没在这里逗留,难得以正常的航速,一路沿海岸线南下转向,来到了贯通南亼洋与地中海的人工运河所在的那个国度的海域内。

  ......

  “画的怎么样了?”

  从港口附近买了一袋当地特色食物回来的楞木头,来到宁乡号的甲板,看着按照他的安排,正在居高临下,绘制这座作为国都的海港城市城市一角俯视图的媞丽,伸手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小包,“要不要先停下来吃点东西?”

  “要!”

  正苦大仇深地将目光在海港城市与自己面前画板之间来回摆的媞丽,一听到老师这话,立刻兴高采烈地离开画板,冲到老师身边抢过牛皮纸小包,掀开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口。

  “咳......”

  然而这一口下去,还没等媞丽弄明白自己是不想绘图,还是真的是喜欢吃美食,她便被嘴里的食物呛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噎住。

  “老师......”

  媞丽终于满脸苦涩的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她这才眼泪汪汪地看向老师,把手上的吃食抬到脸前,“这里面加了什么料啊,这么呛?!”

  “什么料?”

  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小包的楞木头,挑着眉试探着咬了口纸包里的吃食,带着点恍然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没什么料,就是点芥末。”

  “芥末?”

  得到老师回答的媞丽,吃惊地看着自己手上用面皮卷了层层叠叠馅料的食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记得芥末好像没这么辣啊?!”

  在她的认知里,芥末不过是芥菜籽的种子粉化后的蘸料,是烤肉熟了以后,蘸着给肉增加一点辣味口感的普通调料。

  论辛辣刺激,连黑椒末都比不上,更别说与辣椒末相比。

  “别疑惑了。”

  趁自己学生吃惊的当口,已经解决掉一个卷饼的楞木头,又取了一个新的拿在手里,然后往甲板上的固定座椅那边走,边走边说,“你理解的那个芥末,与我们现在吃的这个芥末,不是一回事。”

  “老师你的意思是......”

  从吃惊中反应过来的媞丽跟上老师的步伐,同时小小地咬了一口手上的吃食。

  终于享受到美味的她,脸上表情跟着舒缓下来,“这里的芥末是这里才有的特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楞木头点点头,将另一个手里装着剩下的两个卷饼的袋子递到自己学生手里后,坐在了不锈钢的固定座椅上,“不过这倒不是这里的特产,是地中海北面的东西。”

  “那边的?”

  吃完了一个后,意犹未尽的媞丽,跟着又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边解牛皮纸包装,边随口问了一句,“那我们在北边的时候怎么没吃到过这东西?”

  “在北边的时候,我们就跟着船上的其他人混宴会庆典了。”

  已经吃完第二个卷饼的楞木头,随手开始折叠起手上的牛皮纸,“刚混完一场宴会庆典,就要跟着船队赶下一趟,根本没多余的时间闲逛,怎么可能吃到这东西。”

  “这里的这种芥末调料在使用上与辣椒重叠,放了辣椒就没必再要放这个。”

  “而且,富贵人吃的东西里,怎么会掺和穷人的调料?”

  楞木头一边带着些许讥讽的语气说着,一边将叠好的牛皮纸装好,等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再处理它们,“再加上那边的人发现这芥末能卖到其它地方。”

  “连那边种这东西的人都不一定能吃到,更别提在那边混宴会庆典的我们了。”

  “好了。”

  见媞丽嘴巴不停地准备拿出最后一个牛皮纸小包,说完这番话的楞木头,把空了的袋子拿过来,开始打发自己的学生完成她的画作,“吃好了就赶紧回去画画,至少在天黑之前,我得看到你把画的轮廓画出来。”

  “哦......”

  见没法继续蒙混过关,媞丽只好手捧着最后一个纸包,磨蹭地走回到画架那边。

  见自己学生边吃边动笔绘画起来,坐着的楞木头也掏出一本书籍,在宁乡号周围海鸟吵闹的鸣叫声中,翻阅了起来。

  境内拥有着人工运河的这个国度,虽然不用像地中海北面的那些国度,通过集体邀请科考船队的成员参加宴会和庆典,来表示他们与东方朝廷的友善。

  但出于对知识分子的追捧,以及对瀛洲地区新鲜事物的好奇,这个海港都市里居住的富商贵族们,也依然热情地邀请船上乘客到他们的府邸做客。

  再加上科考船队为了给在西土外海到地中海这一路上都神经紧绷的船员松松弦,在这个船只安全有一定保障的海港放了船员的假。

  于是宁乡号今天很难得的,没有为船上乘客准备午间的饭食。

  刚才楞木头离开宁乡号,从港口附近的居民区买来的这些当地特色卷饼,就是他和媞丽二人的午饭。

  作为已经在船队里闯出名头的名医,这里不是没有富商贵族邀请他做客。

  只不过所有邀请他的富商贵族,都被他拿自己学生身体不适需要他照顾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他之所以拒绝,也是因为他名医的名头太大,以至于如今船上人员都忘了他是作为动植物方面的研究人员上的船,而是随船的船医。

  那些通过贿赂船员知道他名医身份,热情邀请他做客的富商贵族。

  无论是来自地中海北岸诸国的,还是来自地中海南岸的,都是为了请求他解决身上患有的难以明言疾病的病人。

  虽说医者父母心,有病人求上门来,他拒绝医治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他真的是已经腻歪了。

  感觉这一路上,他并不是什么研究动植物方面的研究人员,而是研究各大洲人类特征发育状况的研究人员。

  给人看病的时间远超过研究陌生动植物的时间。

  要不是成为了科考船队的成员,不得擅自脱离船队独自行动,违犯者会被朝廷记录在案,追究后续责任。

  在宁乡号这一次靠岸的时候,楞木头真的想过索性带着媞丽,横穿整个大陆回伊丽城。

  反正他这一次出来,就是为了扩展自己学生的眼界,让她对自己生活着的这个星球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无论是跟着官方的船队行动,还是选择自驾游,结果都差不多。

  可惜他可以不在乎朝廷那边的态度,但媞丽不行。

  他可不想弄得自己的学生有家不能回,跟着他在外面流浪一辈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楞木头能在椅子上一坐坐一天,但他的学生媞丽可没他这本事。

  他也没要求过媞丽必须一直待在画架附近站着,画得心烦了,站累了,只要不离开宁乡号的范围,她回客舱睡午觉他都不会管。

  “媞丽!”

  翻着书页,连目光都没离开过纸页的楞木头突然出声,“就是甲板上只有你一个人在,也要做到举止得当,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嫌热,躲在老师看不到的位置,正准备将腰间的脚面裙解开,只留下勉强遮盖住布袴的上衣,想要纳凉的媞丽,一听到老师的话语,手上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有点不信邪的她,想试着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

  但随着老师的第二声‘媞丽’的警告,只好选择放弃,把腰间围裙的腰带重新系好,苦着脸从老师看不到的地方出来。

  “老师......”

  从老师看不到的位置出来的媞丽,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想反驳一下老师刚才警告她的话语,然而面对老师随意间撇过来的眼神,顿时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嫌热,那你就回客舱换一套容易散热的衣服出来。”

  楞木头无视了正穿着地中海北岸富家小姐常见服饰的媞丽的脸上装出来的委屈表情,“要是不想换,就好好穿着现在这一身。”

  “哦......”

  被老师教训了的媞丽,只好乖乖离开甲板返回她在客舱的住所。

  一直看不上南北瀛洲本土居民穿衣风格的媞丽,来到地中海地区后,终于满足了一番她身为女性对服饰的追求。

  因为衣服都来自那些找他看病的衣料富商,不要钱。

  所以她一下子多出了不少风格华丽的服装,一天换一套,穿一个月都不带重复的那种。

  但这些富贵人家的女性才会穿着的服饰,暂且不提服饰本身有多华美,引人注目,它们都无一例外,是那种穿在身上特别不舒服的衣服。

  即便媞丽得到的衣服,都是些她一个人都能穿得上的简便服装,但无论是透气性,还是与外界热交换速度上,都不如她以前从中原那边廉价购买的衣物。

  虽然丝绸布料的衣物能完美解决这两点。

  但即便是现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战略物资的丝绸,在西土这边,依然是价格昂贵的奢侈品,不是衣料富商们能随随便便送的起的东西。

  “老师,我回来了。”

  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一件合适衣服的媞丽,只好换上她原来经常穿的那套,重新出现在甲板上。

  “......”

  楞木头目光依然放在纸页的内容上,对希望得到他评价的媞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老师。”

  没能如愿从老师那里得到相应评价的媞丽,心里冒起了一些小情绪,但她很懂事地没有让这些小情绪表现出来,而是心思一转,找了一个新话题问了起来,“我们在商场买衣服的时候,老师不是在说过,人们的穿衣风格会越来忽视社会等级,趋向于统一么?”

  “怎么老师你说的这些,无论是在瀛洲那边,还是在这边,我都没看到,而且怎么还都越来越分化了?”

  “......”

  听到媞丽问题的楞木头,挑着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第一时间对她点了两下头表示赞赏,“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说着,楞木头收起手上的书籍,起身领着媞丽来到甲板边缘的画架附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海港城市。

  “媞丽,我问你。”

  楞木头抬手指了指港口城市那边的街巷里,那些川流不息的行人,“在你眼里,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话,有着相似生活習惯,长得还与我们差不多的陌生人,是什么人?”

  “......乡人?党人?”

  被老师问及的媞丽,认真思考了一番,试探着回答了两个答案,但还没等老师表示,她就先自己摇了摇头,“老师,我说不太清楚。”

  “对我们而言,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陌生人。”

  楞木头没有继续提问来诱导自己的学生,让她自己想出来答案,很直白地将答案说了出来。

  “陌生人?”

  从老师这里得到答案后,媞丽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一些不满意,但她不知道自己不满意在什么地方。

  “记住。”

  知道自己学生不满意在什么地方的楞木头,提醒了她一句,“我上句话里的对我们而言。”

  “老师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了。”

  媞丽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对我们而言,陌生人就是陌生人,而对于那些与我们说着不一样的话,生活習惯和长相都相差较大的人而言,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对,这就是所谓的民族,最为朴素的划分方式。”

  楞木头对自己学生的回答,用点头来作为回应,“但我现在要给你说的,不是这个。”

  “在我们那边,由于社会节奏的加快,人们开始变得忙碌。”

  “无论人与人之间再怎么高低贵贱,一旦忙到连照顾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追求简单,便捷。”

  “而越是频繁劳动的人,他们的穿着就越简洁轻便。”

  “所以,穿着上的风格,会随着社会节奏越来越快,变得无论高低贵贱都会趋于一统。”

  说到了这里,楞木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自到达西北军区,就再也没换过风格的简便服装。

  “但是。”

  指完了自己,楞木头再次指向下方的港口城市,“在他们看来,我们这种简便的穿衣风格,是我们身为同一个民族的民族服饰,忽视了社会发展这个因素。”

  “为了区分我们和他们,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强调自己民族的特色服装。”

  “但能穿得起好衣服的人,在一个社会里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所以到了你眼里,他们明明是一个習俗环境里的人,在穿着上却分化成了两个民族的人。”

  讲到这里,楞木头用带着讥讽的语气,作为他这一次讲解的结束语,“甚至不止你这么看,连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