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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2 节

第一卷 : 399、楞木头(9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97 字

  宴会,庆典,庆典,宴会。

  自科考船队乘客们参与过了一次国王登位庆典后,就如同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前置条件一般。

  随船队而行的楞木头和媞丽,在接下来一段地中海的航程里,不是在参加庆典和宴会,就是在前往参加庆典和宴会的路途上。

  就好像船队在南北瀛洲航段遭遇的漠视,以及在中洲大陆西土西海航段遭遇的敌视,都要在这地中海海域这边得到补偿一般。

  科考船队的存在,一下子大受欢迎起来。

  仿佛无论沿途经过那座沿海港口城市,都得应港口城市内商人贵族的邀请,参加一场由当地商人或贵族举办的庆典宴会。

  不然就无法回应这些地中海沿海港口城市对科考船队到来时的热烈欢迎。

  在海洋贸易活动繁茂的地中海,大型港口城市的分布,比南北瀛洲以及东土那边还要密集。

  无法拒绝的邀请,导致船队每次应邀后,都得被迫在港口城市停靠。

  反复多次的在不同的港口城市停靠启航,不可避免地让科考船队在地中海海域的总航速慢了下来。

  自进入地中海海域以来,船队所用时间,都足够科考船队沿北瀛洲东海岸走一圈了,但在地中海海域这边,却连地中海海岸的一半都没走完。

  不过,科考船队在地中海海域里的遭遇,并不能简单冠以热情好客的标签,来与南、北瀛洲航段的漠然,以及中洲西土西海航段的敌意做对比。

  无论是南、北瀛洲的漠然,还是中洲西土的敌意,都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而这些需要分析的问题,便成为了楞木头给媞丽授课的内容。

  南、北瀛洲,是自海洋贸易贯通全球以来,最受朝廷影响的地区之一。

  无论是新盐州城,还是一些获得了朝廷扶持的商人城市,都是朝廷为了向南、北瀛洲展示自身的开放包容态度,基于中原文化与南、北瀛洲的本地文化,而建立起来的样板工程。

  政策倾斜下,追求利益的中原商人团体,当然会大规模在南、北瀛洲地区聚集。

  即便这种大规模聚集起来的数量,与南、北瀛洲本土居民的人口规模,即便是沿海区域的人口规模总量,比起来也并不怎么显眼。

  但衡量商人的,不是单个个体,而是商人背后所代表的物资贸易产业。

  一个拥有中型海船船队的商人组织,都能产生对应南、北瀛洲而言大量的商品交换,多个商人组织成规模出现在南、北瀛洲,由此产生的商品贸易量可想而知。

  即便以科考船队这等以大型海船为主体规模的船队,在南、北瀛洲也只是较为少见,而不是什么罕见事物。

  对船队经过的沿海城市的常住人口而言,大规模船队的出现,他们都已经習以为常。

  毕竟科考船队上携带的物资,对南、北瀛洲地区的人而言,并不算什么珍稀物品,即便有交易的需求,错过了科考船队,还能从其它商船那里获得。

  人一旦習惯了某种事物,而且这种事物还不会立即带来什么明显的好处,当然会对这种事物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

  但对南、北瀛洲来说不算稀罕事物的科考船队,对于中洲西土诸国而言,不仅少见,而且由于船队来到西土诸国附近便改变了对外性质的行为,还是一个对西土诸国来说切实存在的巨大威胁。

  海洋贸易初起之时,维京海盗对西土诸国的劫掠,才结束不到百年。

  即便当初的劫掠者,早已经上岸成为了西土诸国中的国王贵族之一,但维京海盗的传说也依然在西土诸国当中流传,且极具热度和威慑力。

  因此当海洋贸易的末端终于延伸到了中洲西土之时,来自东土的海商与西土诸国的第一次接触,几乎是以战争的方式开始,又以战争的方式结束。

  第一次接触的全程,没有半点友好和平。

  但利用海洋贸易连接全球的东方朝廷,并没有因为以海商为主的第一次接触的不愉快,就改变利用海洋贸易连接西土诸国的态度。

  因此第二次接触,朝廷亲自出面作为主导。

  而这第二次接触,因为是第一次有船队完成了环球航行,极具有纪念意义。

  因此成为了朝廷开展的环球远洋科考船队的开端。

  由于朝廷方面做足了前期准备,面对来自东土朝廷的诚意,认识到什么叫势必人强的西土诸国,虽然没有再像第一次接触那样,再一次敢于发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战争。

  但由于维京劫掠时期养成的保守封闭,依然是阻碍西土诸国参与海洋贸易的巨大阻碍。

  朝廷与西方诸国基于和平友好平等的前提,共同商议的贸易条约,总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履行。

  这导致无论是来自东土中原的海商,还是拥有着较长商贸历史的宗教海商,都在开展海洋贸易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无视了偏居中洲西北角的西土诸国。

  但海洋贸易带来的全球商品大交流,并不因为这种无视,就将西土诸国阻挡在影响范围外。

  来自东土的商品,还是会经过一个个交易方式较为原始的商旅之手,出现在西土诸国之内。

  那些出现在西土诸国之内的东土商品,数量稀少而珍贵,其中尤以香料食糖这类的消耗品为甚。

  本来可以通过正常海洋贸易途径而大量平价获得的商品,因为海洋贸易不畅,转变成为了难得一见的珍贵奢侈品。

  这种转变,导致西土诸国的贵金属货币开始大量外流。

  奢侈品的消费欲望难以抑制,而通货紧缩带来的社会危机又迫在眉睫。

  无法通过武力手段从外部掠夺获取额外财富的西土诸国,被迫向内寻求财富增量。

  于是,本来因为西土宗教盛行,逐渐被人身依附于土地的生产形式取代的西土奴隶贸易,再一次成规模成体系地出现在了西土诸国之中。

  但宗教的影响力却是西土诸国无法忽视的存在。

  西土诸国的国王贵族,为了尽最大可能不因奴隶贸易而引起民间反噬。

  于是,猎巫行动开始顺着宗教远征的影响力,广泛而普遍的出现在西土诸国之中。

  大量原本以农奴的形式存在于西土诸国乡村的底层民众,被冠以巫的恶名作为奴隶贩卖,成为西土诸国上层换取珍稀昂贵奢侈品的牺牲品。

  以猎巫名义兴起的奴隶贸易,虽然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通货紧缩危机,还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各国土地可承载上限临近出现的人口危机。

  但国王贵族奢侈享受的欲望,显然不是通过消耗底层人口就能轻易满足的。

  没有足够长远目标的西土诸国的国王贵族,对己国甚至是他国的底层人口的竭泽而渔,导致本就进展缓慢的生产力发展更进一步滞缓。

  生产力发展滞缓,经济发展当然也会跟着滞缓。

  本就矛盾重重的西土诸国社会,已经如同坐在了活火山口,一旦矛盾爆发,结果必然是西土诸国的一切都将被摧毁。

  西土诸国之中,不是没有有识之士认识到西土诸国的社会危机。

  但这些有识之士大多见识不够,他们要么将矛头指向国王贵族,在内引发动乱;要么指向主导全球海洋贸易的东方朝廷,成为宗教远征的生力军。

  没有一个能真正解决得了西土诸国面临的问题的。

  但就在西土诸国濒临崩溃之际,贯通地中海与南亼洋的运河在朝廷与埃及地区的总督合作下被凿通,原本东方海商需要跨越漫长海路,或者经陆峡连接前往的地中海,一下子可以乘坐海船在极短时间里直达。

  原本高价少量出现在西土诸国的东方商品,瞬间可以成规模经地中海涌入西土诸国。

  而西土诸国原本因为海路不畅、陆路耗时,只能烂在原产地的一些本土特产,也可以经由运河流向其它地区。

  西土诸国的社会问题,仿佛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地中海沿岸,以及在地中海区域有港口城市的西土诸国,终于趁着运河开通的东风,近距离参与到全球海洋贸易当中。

  而这些能参与到海洋贸易里的西土诸国,也是最先履行商贸条约,改变对东方朝廷态度的国家。

  有因为运河的开通而受益的,就有因为运河的开通而利益受损的。

  运河的开通,看似严重损害了原本把守着中洲玄洲陆峡,通过往西土诸国运输东方商品的宗教商人们的利益。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把守着陆峡的宗教商人们看似利益受到了损害,运河开通后,无法再通过低买高卖香料食糖这类的消耗品,来巨量攫取利益。

  但这种低买高卖的行为,导致香料食糖之类的商品贸易量始终无法增加。

  宗教商人们从中获取的利益,远没有比运河开通后海量增加的商品贸易量带来的利益多。

  善于从东方朝廷那里汲取智慧的宗教商人,不可能目光短浅到看不到在运河开通之后产生的财富增量。

  即便有,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在把手陆峡的宗教商人们总量面前,无关紧要。

  真正在运河开通后利益受损的,恰恰是原本就处于中洲西北角的西土诸国。

  来自东方朝廷的商品,在输送向西土诸国的过程中,存在着两条贸易路线。

  一条是从东方朝廷的港口出发,向西进入南亼洋,跨越陆峡,或沿玄洲海岸线到达地中海的路线。

  而另一条,则是向东穿过浩瀚洋,沿科考船队的行进路线,以近乎环球的航程到达西土诸国西侧的路线。

  在南、北瀛洲的西海岸沿海城市也可以成规模生产一部分东方商品之后,第二条路线就基本以南北瀛洲直接与西土诸国贸易为主。

  至于从中洲东土出发,沿中洲大陆向北一路前往中洲西土的路线。

  由于极北之地是北境的领地,而北境从不允许外来者入境,因此这条本就因为季节变化缘故断绝时间比连续时间漫长的路线,根本没有商品往来的价值。

  无论是第一条路线,还是第二条路线,在运河开通前,商贸往来难度都比较大。

  因此低买高卖的生意不仅宗教商人们在做,一些势力范围囊括北瀛洲绿岛的西土国度也在经营。

  而且由于宗教冲突的缘故,势力涉及绿岛的西土国度才是奴隶贸易的大头。

  地中海区域进行的奴隶贸易,基本以数量较少的西土年轻女性为主,而绿岛那边的奴隶贸易却荤素不忌,什么年龄什么性别都有。

  中瀛洲地区的一个与东方朝廷关系恶劣的区域性国度,由于血腥祭祀的缘故,需要大量的奴隶填补祭祀缺口,而这个国度却恰恰盛产黄金。

  于是大量来自西土的人口,被贸易到了这个国度里,成为了祭祀神灵的牺牲品。

  运河开通后,来自东方的商品开始海量涌入地中海地区,这导致瀛洲-大西洋-中洲西土贸易路线的价值立刻贬值到近乎为零。

  平价到,连一些生活稍有些富裕的中下层民众都能消费得起的东方商品,立刻不再被视作是奢侈品。

  而地中海沿岸,以及西土内陆的一些特产沿着运河前往其它地区赚取的利益,也让西土诸国的贸易逆差问题大大缓解,各西土诸国也不再需要直接用底层人口换取财富。

  无论是地中海的奴隶贸易,还是北海的奴隶贸易,都遭遇了冰期。

  而原本愈演愈烈规模巨大的绿岛-北海奴隶贸易,霎时间缩水到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一。

  利益严重受损后,原本对海洋贸易若即若离的北海诸国,顿时转变了态度,严重敌视主导海洋贸易的东方朝廷。

  而随着运河开通,国内社会问题缓解,财富还开始快速膨胀的地中海诸国,则成为了东方朝廷的友好邦国。

  原本这两个地区的国度,对东方朝廷的态度刚好相反。

  运河开通后,不仅态度发生逆转,还导致原本就很撕裂的西土诸国,南北之分越发明显。

  南富北贫,必然会引发南北之间的战争。

  很多国度都会存在一个普遍的问题,那就是国家富裕后,会因为富裕而导致武备松弛。

  而贫穷的国度在渴望财富的驱使下,对外掠夺过程中,总会建立起相对于富国强大的军事组织。

  地中海国度的陆上军事实力,本就弱于北海诸国,还在宗教远征过程中被消耗掉了一部分。

  因此面对军事实力强大的北海诸国,在战争之初就处于弱势。

  不过虽然处于弱势,但由于战争形势早已由冷兵器过渡到热兵器,从海洋贸易中获取了足够量财富支撑的地中海诸国,在面对北海诸国的进攻中,还是能勉强维持守势。

  地中海国度对科考船队的友善态度,完全来自于这些国度对东方朝廷的需要。

  这些位于地中海沿岸的港口城市里的商人和贵族,需要通过向科考船队里的朝廷人员,来表达他们对自战争开始就一直不偏不倚的朝廷,将天平稍微偏向他们一边的渴望。

  ......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

  用了连续三个课时,将地中海诸国为什么对科考船队友善的前因后果讲清楚的楞木头,抬手点了点画满了各种关系图的黑色画板,看着自己的学生媞丽,“这其中的关系我大体上都给你讲清楚了。”

  “至于一些细枝末节的部分,就当做是我留给你的作业。”

  课讲完了,但媞丽并没有马上起身帮忙收拾课堂,而是继续凝思着课上老师所讲的内容。

  随着她所想内容越来越深入,她的眉头也跟着皱得越来越紧。

  因为她发现,在如今西土诸国的发展过程中,东方朝廷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重要推手,而且扮演的角色并不那么伟正。

  对于自己学生思考到的内容,楞木头一清二楚。

  虽然他没有进行刻意的引导,但只要基于唯物历史观进行思考,都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毕竟海洋贸易以东方朝廷为主导,本来东方朝廷最开始为开发南北瀛洲而制定的贸易规则,逐渐成为了全球贸易的规则。

  即便因为历史下游者的影响,东方朝廷始终基于和平友好平等的理念维持着这套规则,从未有过破坏规则的行为。

  但只要贸易的全球化处于单极格局影响,那么无论海洋贸易对其它地区带来的影响是好是坏,都会有一份落在东方朝廷那里。

  这就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而人的秉性总是容易注意到坏的,忽略好的。

  这就导致本来与东方朝廷无关的罪恶,也会被人以主观态度转移到东方朝廷身上。

  “老师。”

  知道自己想法有问题的媞丽,及时止住思考,问向了老师,“我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我怎么总觉得......总觉得......”

  有着自己顾虑的媞丽,话问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媞丽。”

  楞木头给了自己一个无妨的笑容,动手擦着画板上的图案,“这个问题你先留在心里,等接下来我给你讲解全球化的好坏以后,才重新思考。”

  “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