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98、沉沦者（3）

　　个人家园空间内。

　　瘫倒在地上的罗柄猛地睁开眼。

　　醒过来的罗柄并没有马上起身坐起，反而继续保持着瘫倒着的躺姿。

　　“呼，好险。”

　　从中枢那里得到自己已经摆脱了沉沦者的‘场’的干涉控制后，罗柄这才动念，控制着殖装将身体扶起，“差一点在阴沟里翻了车。”

　　事实上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并不符合刚才他的实际遭遇。

　　他不是差一点翻车，而是已经翻了车，在沉沦者那里栽了跟头。

　　只不过由于他背后有人，所以即便翻了车，也没有在翻车后偿付他翻车的代价。

　　沉沦者的确有办法对付高维存在，有能力将被其锁定的高维存在强制降维到低维世界。

　　他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沉沦者是从哪得到的办法，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的沉沦者面前，他是绝对安全的。

　　即便他只是个高维之上的水货，连沉沦者都仿佛能轻易拿捏他......

　　好吧，这里可以把这个仿佛去掉。

　　他已经被沉沦者拿捏过了。

　　不过好在虽然沉沦者能锁定他，将他控制在由沉沦者掌控的‘小环境’里，以各种角度试图破译他的高维信息态。

　　但由于他身上背负的任务，无法找到破解契机的沉沦者，即便被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动用最后手段把他强制降维。

　　然而强制降维他的时候，沉沦者需要直接面对高维监察者和手表背后的高维。

　　可惜的是，沉沦者根本意识不到那两位的存在。

　　意识不到，就难以产生认知，更无从着手对付。

　　因此面对他这个嚼不碎咬不烂的铜豌豆，连最后手段都使用出来也没达成所愿的沉沦者，只能选择放弃。

　　毕竟再不选择放弃，就不是沉沦者破解他的高维信息态，而是他反向解析沉沦者的相位态，从沉沦者的熵态变化中攫取‘营养’，完善自身了。

　　动用了最后手段的沉沦者，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维持对他的强势。

　　即便他只是一个高维上的水货，他也依然是拥有高维特征的存在。

　　在基本盘绝对稳固的情况下，低维世界里的存在只要无法维持住其自身的强势，那面对拥有高维特征的他，就只有失败一个结果。

　　就算沉沦者已经沦落成了一个疯子，平时单是自我流放，不与外界发生交互，都会在自我意识冲突下，导致自身集群内部爆发世界大战级别的激烈冲突。

　　完全就是一个易燃易爆炸的极危险物。

　　但沉沦者至少还有保留着生命最基本的求生欲，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资粮。

　　所以清楚他能依靠思维同步复盘的沉沦者，赶在局势发生改变，相互达成均衡之前，就提前止损离开，不给他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

　　“唉，可惜啊。”

　　在殖装帮助下站直了身体的罗柄，颇为遗憾地叹息起来，“我果然是一个水货，这么送上门的一步登天的机会，我居然死活把握不住。”

　　要不是身体损耗太大，罗柄真恨不得捶自己两拳。

　　他与沉沦者的博弈，已经成为了过去。

　　既然是过去，那罗柄就可以反复复盘发生过的博弈。

　　但就在身体站直的过程中，无论罗柄怎么复盘，他都无法从低维的角度，破解先前沉沦者面对他时的强势状态。

　　除非他选择在沉沦者专门为他构筑的‘小环境’里‘绽放’自己。

　　但问题是，一旦他选择这么做，即便他有了能逆转面对沉沦者时弱势的机会，天上那些存在也不会任由他在‘绽放’完自己后，拿着好处离开。

　　很有可能在他完成局势逆转时，就像他在二号世界的时候，被强制踢出这个世界。

　　虽然他现在可以确认，如今的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沉沦者面前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

　　但这种安全，只限于在沉沦者面前。

　　见识到沉沦者手段的他现在明白了，他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共和国一众大思维者眼皮子底下了。

　　只不过由于他一直以来的行为模式秩序度偏高，属于可被允许的框架范围内。

　　再加上他在重演过去时的试炼里的表现，让临近升维的大思维者们觉得他的存在无害，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唉......”

　　为自己越来越怂的现状而叹息的罗柄，开始消除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办法，即便是他，在面对近在咫尺的一步登天的机会时，也难免不会产生出走捷径的偷懒想法。

　　毕竟共和国的沉沦者，都是走完了子周现在正在走的道路的存在。

　　即便沉沦者现如今只是一个无法坚持曾经的自我的失败者，那也能给罗柄提供一个最为直观的参照，让他一步跨越子周现在的进度，距离中枢更近一步。

　　他承认，他有想过沉沦者突然大彻大悟，将自身一切都托付给他的情形。

　　但他更知道，沉沦者之所以是沉沦者，就是因为沉沦者既想将‘好处’拿到手，又不想承担拿到‘好处’后的责任和义务。

　　所以他的这种想法终究只会是想法，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

　　即便沉沦者真的出现他所想的这种情况，要选择自我了断，那沉沦者早百八十年就死了，根本轮不到等他过来‘摘桃子’。

　　所以，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好还是彻底抛弃吧。

　　不然，继续让这种‘垃圾’想法滞留在意识里，只会在关键时候干扰他的选择，最终得到一些他不想要的结果。

　　他虽然拥有着沉沦者梦寐以求的高维特征，但这并不意味他不会沦落到沉沦者那种程度。

　　相反，如果他在一些行为方式上趋向于沉沦者那一方，那到头来他有可能会沦落到比沉沦者还惨的地步。

　　沉沦者至少还能在低维世界里享受一定程度的自由。

　　而他，绝对会被高维监察者或者手表背后的高维以某种高维手段，成为一个不仅没有过往，甚至连自我都没有的存在。

　　“凡事要往好处想。”

　　感觉自己身体恢复了些许活力的罗柄，开始尝试着脱离殖装的辅助，“有了这么一遭后，我在地球上的行动，就不怎么受制约了。”

　　先是指关节，然后是腕关节，接下来是肘关节、肩关节，罗柄一点点地恢复着他身体的行动力。

　　“嗯？”

　　罗柄突然扭曲着脸，抬手按在了侧耳装置上，“我说啊，你能不能不要老把我往坏的方面想啊！”

　　“我很怀疑我在你那里是个什么形象了都。”

　　恢复走动的罗柄走出家园，站在家园门口外一米的位置，仰头看着星空。

　　过去罗柄很少长时间仰头看天，毕竟天上环绕地球排布的陨石带，只会让他仿佛回到了月球被地球引力撕碎的那一刻。

　　当时的那种无力感，着实让他抑郁了好一阵子。

　　“我刚才那话的意思是。”

　　从沉沦者的‘小环境’里走了一遭后，已经不再陨石环带有什么感触的罗柄，边看，边对通讯的另一边解释，“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可以不用考虑沉沦者这个存在因素了。”

　　“......唉！”

　　沉默片刻后，罗柄叹息了一声，垮着张脸，脱力似的溜着肩不再抬头看天，转身返回家园，“好，我给你证明一下。”

　　回到家园内部，罗柄径直来到家园空间底部的一处空白平台。

　　看着空白平台的罗柄只是意念一动，空白平台上就开始凝聚物质，在立体投影的指导下，3D打印起了一台设备。

　　这台设备，是罗柄借他那个被中枢送到硅基世界的思维分体的视角，参照那边的科技建构出来的成果。

　　在这个世界，科技水平相同的设备，他暂时没权限制造使用。

　　但没权限，并不意味他不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动手制作一个功能相似的设备。

　　由于一来这里，罗柄就被直接安置在了地球投放程序中，并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共和国教育。

　　相当于野路子出身的他，自身能力不怎么达标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从其它世界的自己那里获得帮助。

　　除了身上的殖装由他自己亲手设计制造，剩下的，无论是这个家园，还是家园里的一系列设备，都是取材自其它世界的结果。

　　“你先前不是一直抱怨我吝啬，不给你兑换能在地球上活动的承载替身么？”

　　随着兼合生物和非生物构筑机制的多功能孕育容器成形，罗柄这才动手在旁边的界面上输入相关数据，“这不，替身什么的用不着兑换，我直接给你做一个。”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给你兑换替身么？”

　　由于需要输入的数据足够多，罗柄意念与手一心二用地输入着，依然无法短时间里完成，但这并不妨碍他与通讯另一头交流，“因为沉沦者啊，傻瓜。”

　　“你只知道沉沦者会被流放到其它平行时空里，并被这种固化的思维影响了自身思考。”

　　罗柄稍微分心调出了他先前在海里做任务时的任务数据，“有沉沦者潜藏在地球的这事，这么明显的证据都拍到你脸前了，你都视而不见，以为那是沉沦者过去遗留的产物。”

　　“你看看这几处，这些都是那个生命发生器的维护记录。”

　　任务数据中的几处数据片段被罗柄放大数倍，“我跟你讲，在地球上，再也没有谁比我更懂这个。”

　　“这些维护记录，无一不在证明，那个你认为的只是潜逃时路过地球的沉沦者，肯定有一部分在地球藏着。”

　　“沉沦者的一部分留在地球，与沉沦者就在地球有什么区别？”

　　随着罗柄输入的数据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注满了培养液的孕育容器里，一个非生物物质框架成形的时候，一些生物质开始在框架的关键位置成形。

　　“以前，我不清楚沉沦者能做到什么程度。”

　　从孕育容器处获得了数据反馈的罗柄，在对通讯另一头解释的当口，给孕育容器的透明外层加上了一层磨砂，“了解不多，行事当然得小心谨慎。”

　　他给透明外层加磨砂效果，只是为了照顾通讯另一头的心理状态而多此一举的做法。

　　毕竟连数据都由他亲手完成输入的情况下，视觉接受到的信号，哪有数据本身直观详细。

　　“我能保证自己不受沉沦者影响，但我可没办法保证让替身承载着的你不受影响。”

　　完成了数据输入，等待替身成熟的罗柄，进一步选择离开家园底层，回到家园中层，“没承载替身情况下的你，都在沉沦者‘场’的影响下，被强制忽略了沉沦者潜藏在地球的事实。”

　　“我可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被扔下来的，真要兑换出用来承载你的替身，那到时候你究竟是你，还是沉沦者的伪装，我可没能力分辨出来。”

　　“与其在现实身边留个定时炸弹，还不如让你继续无实物的留在公共‘场’里面。”

　　“就算思维黄昏，也比你成了沉沦者分身要好。”

　　回到家园中层的罗柄，并没有借着等待孕育容器里的产物成熟的过程，停下来休息，而是赶在运载氦三的无人运输机来到他家园附近之前，接管了无人机的行动，由他亲手控制着给家园注入氦三燃料。

　　这台无人运输机，在他由于沉沦者的关系，身体失去控制的时候，曾因为没有得到指令而中止了一段时间的运行。

　　但由于无人机休眠的位置，刚好也处在沉沦者的‘场’的影响范围内。

　　不清楚沉沦者有没有对无人机动过手脚的罗柄，为防止装载着氦三的无人运输机成为一颗热核武器，只能费点时间亲手控制它的运行。

　　毕竟无人机一旦改变了操作模式，自动控制模式下的指令，就只能让位于人工操作。

　　这种运行逻辑是无人机的底层逻辑，除非上头的存在想让他离开这个世界，不然沉沦者还没能力直接修改无人机的底层逻辑。

　　“这还用问么？”

　　将液体状态下的氦三往家园的燃料库里加注的罗柄，一边开启高维视角辨析着氦三燃料的成分，一边对通讯另一头解释，“我现在敢让你用承载思维的替身，是因为经过这一遭之后，我有能力保证你不受沉沦者影响。”

　　“别忘了，我也是有‘场’的。”

　　罗柄抬手在眉角点了点，同时顺便把氦三燃料里掺着的‘私货’剔除出去，“我能直面沉沦者全身而退，就证明我的‘场’不比沉沦者弱，护不了别人，护你还是没问题的。”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自我安慰地说自己没翻车。

　　毕竟要不是沉沦者没其它办法破译他的高维信息态，也不会动用最终手段迫使他降维。

　　虽然他只是一个水货，并不是真正的高维存在，但至少在自我认知层面，比那些核心出现破损情况的高维还是要强一些的。

　　要是这一次找他麻烦的沉沦者，对上的是核心破损的高维存在，说不定这个沉沦者还真有如愿以偿的机会。

　　可惜，这种机会就如同他已经被他抛弃的偷懒想法一样，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核心破损的高维，即便再怎么迫不得已，也不会光顾他现在所在的世界。

　　敢来当前这个时间段的高维存在，即便核心没有破损，也得冒着被这里的智慧拉扯下一部分躯体的风险。

　　透过沉沦者窥探到共和国大思维者一角的罗柄，知道天上那些存在有直面高维存在的实力。

　　要是再加上出身于这个世界的高维存在，那些凡是敢来这个世界搞事的高维存在，来一个沉沦一个。

　　共和国里的沉沦者，可不只有本土的智慧。

　　他为什么忍不住产生偷懒的想法，就是因为这个找他麻烦的沉沦者，说不准就是某个被拉下水的高维的一部分。

　　他手腕上手表背后的那个高维存在，不是最喜欢这种存在么。

　　本土智慧堕落而成的沉沦者，能为他提供未来道路上的参照，而高维部分的沉沦者，既能给他提供未来道路的参照，还能作为赠品贿赂手表背后的高维。

　　这世上，还能有比这还无本万利的好事？

　　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个水货，没有机会验证这一点。

　　但话又说回来，他如果不是水货的话，还真不一定有机会来这里。

　　到头来，终究还是一个循环相悖事件。

　　“啊哈哈，这还是你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谢我吧。”

　　罗柄趁机笑着把新产生的偷懒想法扔出去，控制着无人运输机自毁，“这听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笑完，罗柄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的替身好了，你可以开始承载程序了。”

　　罗柄这里刚一示意完，家园底层的孕育容器那边，便对应的‘叮’了一声。

　　“果然，我收回刚才对你转好的印象！”

　　‘叮’声结束后，一个带着明显孩子气的稚嫩声音，蕴含着强烈的，让人一听就能明白声音来源正咬牙切齿的情绪，“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一个手办大小的，带着翅膀的小巧身影，从家园底层飞冲到罗柄面前，在飞踹到罗柄侧脸前被他抬手拦了下来。

　　“放！放开我！你这个○○！○○！○○○！”

　　“这不挺好嘛。”

　　罗柄笑着无视了自己任务搭档那没法脱口而出的屏蔽词，握着她的手的大拇指，搓了搓她的小脑袋，“我的‘场’毕竟能保护的范围有限，你的体型大了，再近距离待在我身边，那才是禁止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