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97、沉沦者(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20 字
日月与群星交相辉映的夜空里,彗星拖着它的尾巴划过。
夜空下,数不清地陨石坑如同疮疤一般,遍布地表。
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处完好平整的地块。
出现在两个相邻陨石坑棱脊上的罗柄,看着眼前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地貌,挑着眉四处扫视张望着。
很快,某个由三个陨石冲击撞出来的棱锥被他纳入视野。
在那个被削平了顶部的棱锥地貌之上,一个一米见方的矮桌,突兀地摆在那里。
看到那方矮桌后,罗柄也没有去质疑一个复古的矮桌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一步之间无视掉地形沟谷复杂的阻拦,来到矮桌旁,毫不在意灰土沙石,径直盘腿坐下。
就在罗柄盘腿坐下的同时,原本空无一物的矮桌桌面,同步出现了一套摆放整齐的茶具。
“还挺有格调。”
坐下后看见茶具的罗柄,身体微向前倾,将倒扣在茶盘里的茶盏拿起,“可惜我这人就是一粗人,不懂什么茶艺。”
嘴上这么说着的同时,罗柄随手拿起茶壶,在茶盏里倒了些热茶水涮了涮,很随意地将涮完茶盏的茶水泼洒到棱锥外的陨石坑里。
他没有在意泼洒落地的茶水在结合了灰土沙石后,会发生什么变化,拿着茶盏的手转了转,将只能喝一口的茶盏放大成茶碗,这才重新倒满茶水。
“茶这东西,剥离掉人们强行附加在它身上的那些东西。”
从装满热茶的茶碗里吸溜了一口的罗柄,在将茶碗放回到矮桌上时,看向了对面,“终究不过与咖啡、可可一样,都不过是依靠直接对大脑起作用的手段,来促使人们喝它的饮品。”
随着茶碗‘哒’的一声放稳,一个球形的发光体切帧似的出现在罗柄正对面。
这个纯白颜色中掺杂着一丝顽固不肯化去的黑色纹路的发光体,之所以是球形发光体模样,不是因为它就是发光体。
而是罗柄不肯对它产生认知的结果。
不对它产生认知,它就无法对应相应认知展现自身形象。
但为了沟通交流,它又不得不现身,于是只能表现成这种球形发光体的模样。
“啧啧啧......”
看着对面的情况,右手肘放在矮桌桌面,用右手指节背抵着侧脸的罗柄,让左手食指配合着他的咋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还以为像我这种把自己姓名搞丢了的情况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你这种自己把自己给搞丢了的存在。”
忘记自己叫什么不算什么,毕竟名字不过是一个确定自我和他我的代号,有没有都无所谓。
知道自己是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就够了。
正要到了需要用到名字称谓的时候,应着景随便给自己取一个就行了。
张三,赵四,王卫红,李建勋,随便叫什么都行。
过分强调真名,不过是对自我认知缺乏,需要从他人那里获得自我锚定的表现罢了。
虽然说自我的形成,需要他我映射的参与,而人也可以说自己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是当人处于孤身一人的状态时,人依然是人。
难道就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就可以说这个人不存在了么?
当然不能。
人一旦完善了自我的认知,就已经拥有了独立存在的基本条件。
因此忘记自己叫什么还不算什么,但要是将自己给整个忘掉,那问题可真就严重到了极点。
一个没有了自我的人,即便他还能思考,还能劳动,但他不过是他我对照后的镜像。
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唯独不是他自己。
如果他面对着一个自我认知完善,不需要通过向他人投射人格来获得自我认同的存在,那么他连自己的认知定位都难以形成。
不过既然罗柄眼前这个发光体,还能以发光体的形式出现。
就证明发光体依然还残留着什么东西,能让他保持最低限度的自我。
即便这个自我是不是‘自我’都不一定。
“我很好奇。”
罗柄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双眼眼神,都没有半点好奇表现,“这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或者你们,还有什么是想不清楚的,以至于自我冲突到,居然能把自己给忘了。”
面对罗柄平淡,没有任何疑问语气在内的问题,发光体没有任何回应。
但矮桌上茶盘里的一个茶盏,却自己飘浮到发光体那边,走了一套茶艺流程后,盛上了热茶摆在了发光体面前。
然后,也不见发光体拿起茶盏,但茶盏里的茶水却在一个刹那消失了。
“矫情。”
面对对面这套作态,罗柄毫不客气地评价。
“矫情?或许吧。”
听到罗柄评价的发光体,在将面前茶盏再次盛满后,发出了将老人、孩童、妇女、男人混同在一起的声音,“但我们现在,也只能依靠你认为的这些矫情东西来维持存在了。”
“哦哦,那还真是可怜。”
面对发光体的回应,罗柄漫不经心地拿起茶碗,大口喝了一口后再次放下,嘴上说的与脸上表现的完全不同。
“难道你们这样的存在就没有半分的怜悯么?”
罗柄的这番作态,仿佛激怒了他对面的发光体一般,茶碗刚一放到桌上,发光体那混同起来的嗓音便急促地怒吼出声。
仿佛是为了印证发光体的悲愤,夜空里的太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除了残损的月亮依然勉强可见外,其余星辰都被太阳光覆盖。
“这世间的一切,都能随你们的心意而动,为何就是不能......”
“嗐......”
然而发光体的激动声斥还没进行到一半,就被罗柄刻意的叹气打断了,“又是一个围城外头的孩子啊。”
既然对面都这么言语激动地说了,叹息完的罗柄,也就照对方所希望的那样,用怜悯地眼神看向对方,简短地问了一句,“所以呢?”
面对罗柄终于表现出来的回应,发光体却直接沉默下来。
发光体面前的茶盏里的茶水,时不时续上,又很快地消失掉。
“你们用来对付我的这套手段,应该是跟灵性智慧那里学来的吧。”
罗柄将左手抬在眼前,中指指甲扣刮着大拇指的指甲缝,“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一些从垃圾桶里掏来的玩意儿。”
将大拇指指甲盖贴紧皮肉的部分往下攷(kao)了半个毫米后,罗柄转而用大拇指指甲去扣刮左手其它四指的指甲缝,顺便问了又问了对面一句,“垃圾可分类回收只适用于物质界这事,你们知道么?”
然而这一句问话,依然被对面的发光体用沉默来作为回应。
既然对面沉默,那罗柄也跟着一起沉默。
攷完左手的指甲缝后,罗柄换了只手继续扣刮。
等十个手指头都攷完了,他径直拿出一个指甲剪子,把攷出来的多余的指甲,细致精心地修剪整齐。
发光体面前的茶盏,时满时空,按照茶盏满空的茶水量来说,茶壶里早就应该空了。
但当罗柄修剪完指甲,倒掉茶碗里已经冷掉的茶水,拿起茶壶的时候,依然能从里面倒出一满碗泡得恰到好处的热茶。
“既然你讽刺我们的手段垃圾。”
等到罗柄放下茶壶,拿起茶碗晃悠着茶碗沿边的茶水,让看着马上将要外溢的茶水始终留在茶碗内,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发光体终于再次发声,向罗柄发问,“那为什么你不选择离开这里?”
“你猜。”
对着发光体做了一个闭嘴的假笑动作的罗柄,挑动了一下眉毛,很欠揍地把问题扔了回去。
“你在拖延时间?”
“嗯,然后呢。”
“你想把我们定在这里?好让其他人发现我的位置?”
“嗯,请继续。”
“不可能,除非他们想毁掉地球,不然他们不可能找得到我们!”
“嗯,所以呢。”
“原来如此。”
然而发光体突然话音一转,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你不是故意留在这里拖延时间的,你也不是不想出去,你是没办法出去。”
“哦。”
面对发光体改变的语气,罗柄配合地在脸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
做出表情的同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两下头。
“你心虚了。”
“嗯,我心虚了。”
“你害怕了。”
“嗯,我害怕了。”
“你现在在装样子。”
“没错,我在装样子。”
在矮桌两侧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开始进行的时候,一颗小行星在来自太阳的强光消退掩去的当口,通过反射太阳光的方式,清晰地出现在夜空背景中。
随着小行星反射的太阳光越来越明亮,一种凝重的气氛开始缓缓扼住夜空下的大地,渐渐收紧。
很快,小行星不再反射太阳光,但到了这个时候,小行星已经显眼到,能站在地上直接用肉眼观察了。
这个形状极不规整的小行星,以难以想象的高速,朝着罗柄、矮桌,与发光体所在的大地冲了过来。
但最先反应的,却不是座下大地,反而是与太阳一同高挂星空的月亮。
本就残破不堪的月亮,在小行星与它擦肩而过时,径直从残损的星体一侧被牵出一块碎块,跟着小行星一起向下坠落。
当发光体对着罗柄,说他是在装样子的那一刻,小行星轰击在了大地的视野边缘上。
然而无论是率先坠落的小行星,还是紧随其后的月亮碎块,当它们砸落在大地上时,都没有引发任何变动。
地震?
土浪?
天地崩裂?
统统都没有,就如同一朵浪花回归到波涛汹涌的海浪里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由于这一切都在罗柄回应的那一刻发生,因此发光体在罗柄回应后,再一次陷入沉默。
在发光体沉默的时候,夜空作为背景的月亮,却没有就此结束它因为小行星产生的变化。
缺了一角的月亮,开始增加它在夜空背景里的面积,而且这种增加看起来没有停下的趋势。
原来,残损的月亮在高速而来携带了过量动能的小行星的带动下,也跟着一起向大地坠落。
但月亮坠落的速度终究无法与已经坠地的小行星相比,还没等月亮与大地发生接触,本就残破不堪的它,便直接在天上完成了解体,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成一块块陨石。
“你一直在等着我们动手?”
当破碎月亮完全化作了夜空上的一条陨石环带的那一刻,沉默了许久的发光体,这才再次发出声音,问着罗柄。
不过这一次发光体的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混同起来的杂音,而是尖锐稚嫩的童声。
“啊?”
仿佛才从月亮被撕碎的星空壮丽景象回过神的罗柄,终于发出他第一声带着除了平淡之外的感情色彩的回应,看向发光体,“动手,动什么手?”
“你在我们布置针对你的陷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对不对?”
发光体无视了罗柄的外在表现,声音越发的尖锐,黑色纹路更是开始在纯白颜色中大面积蔓延,“你是故意掉进这个陷阱里的,所以才会这么有底气!”
“你在说什么?”
罗柄脸上带着懵懂,不解地眨眨眼,“单个字拿出来我能听懂,连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别装了!”
发光体面前的茶盏骤然间从矮桌桌面上飞了出去,撞在陨石坑一处凸起的黑曜石岩上,碎成了陶瓷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那为何还要进来耍我们!”
“你们这样的存在,就这么喜欢玩弄这世间的一切人和事么?!”
“......呼......”
将左手上的茶碗放在嘴边抿了一小口的罗柄,长长地往外呼出了一口热气,“我先前都那么直白的说过了,你现在就像一个渴望进围城里的孩子。”
“不要把你在围城外面看到的那些东西,擅自当成围城里的全部。”
“真是的。”
说着,罗柄又从茶碗边抿了口热茶,半是抱怨半是叹息,“现在的孩子,学语文的时候,都不做阅读理解了么?”
“我们只想回到过去,挽回过往......”
然而发光体却仿佛没有听到罗柄的这番话,仍然自顾自地言语起来,“我们就这么一点点乞求,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你们就是视而不见呢......”
“真理如何......真相又如何......”
彻底被黑色纹路渲染成墨色的发光体,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朝闻道又有什么用......”
“......”
拿着茶碗准备再抿第三口的罗柄,看了眼此刻的发光体,耸了耸肩,中止掉喝茶的动作,将茶碗放下后,便横抬左手,做出一副正在拉开窗帘的动作。
仿佛一声‘呲啦’响起,罗柄眼前的画面,伴随着他手上动作的完成,消失不见。
变黑的发光体,茶具,矮桌,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罗柄一个人盘腿坐在一个被削平了尖角的棱锥地形上。
“跟一群精神病打交道,真难。”
身上穿着恢复的罗柄,从满是浮尘沙石的地上起来,一边抱怨着,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碎屑,然后看向了棱锥地形西偏北陨石坑的某个空处,“你觉得呢?”
“我可不这么觉得。”
被罗柄看着的位置上,从无到有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形,“毕竟,哪有人会认为自己是精神病的。”
“呵。”
罗柄用自己无机质质感十分明显的脸,做了一个翻白眼的动作,斜着眼看着只形成人形,却没有出现具体面貌的人形,“这都人格分裂成几百万个不同的人了,不是精神病还能是什么?”
“至少在面对你的时候,我们还愿意达成一致。”
人形一步步沿着地形往罗柄所在的棱锥地形顶端走过来,“这就证明我们只是从一个超个体转化成了一个社会集群,并不是思维方向、思考目标都不一致的精神病。”
“达成一致?”
罗柄无视了人形的靠近,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后才正视起了人形,“达成什么一致了。”
“这是我们的最后通牒。”
用缓慢的步伐,以猎豹疾驰的速度跨越了几百米距离的人形,在罗柄面前站定,“同意我们的要求,不然......”
“不然什么?”
罗柄满不在乎地反问。
“不然我们将会试着把你拉下神坛!”
“神坛?我?”
得到了这个回答的罗柄,先是不可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继而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人形看着罗柄在它面前大笑,没有半点别的动作或表示。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足足笑了五分钟的罗柄,终于止住了笑声,一副‘我被你打败了’的模样,展直了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人形,抬手示意,“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