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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9 节

第一卷 : 396、沉沦者(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00 字

  “醒了!醒了!柄哥醒了!”

  “嘘!小点声!别吵着柄哥!”

  「」试着睁开眼。

  但以往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此刻却异常困难。

  眼皮仿佛一下子增重了千斤,上下眼睑死死地闭合在一起。

  他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撩开一道缝隙,让照得眼皮发红的光溜进眼底。

  然而眼前从模糊转为清晰后,映入他眼帘的天花板,却立刻让「」沉默下来。

  这天花板他印象深刻,因为当初他遇到工程事故后被抢救回来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与这一模一样的天花板。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正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可他不是已经重症转轻症,从重症病房转移到了一般病房里了么?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疑惑之下,「」调动起自己此刻那仿佛锈住了的脑子,试图回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然而他的脑子就仿佛是别人的脑子,无论怎么回忆,他都不明白好好在一般病房病床上躺着的自己,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中间的过程就仿佛被彻底抹除了一般,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对了,他旁边还站着人。

  刚才他睁开眼之前,听到有人说话了。

  「」试图转头,却发现自己的头被固定住了,根本没办法完成转头看向旁边的动作。

  而且被固定住的,不只有他的头,就连他的四肢、躯干,也都被固定在了平躺的姿态上。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他却无法指挥它们运动。

  奇怪,上次他在重症监护病房里醒来的时候,身上的情况也不是这样啊。

  那个时候他虽然摔伤了头、脊柱和腿,但至少胳膊还是能动两下的。

  眼下这种只有眼睛能动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

  「」转动眼睛,用力往刚才听到人声的一侧偏过去,终于在视野的边界,看到了站着的几个人。

  “柄哥他朝我们看过来了!”

  注意到「」转动眼睛动作的站人中的一个,按捺不住的表情连口罩和防护面罩都遮不住,试图向他身边的人分享他的喜悦。

  “我知道,别吵,听医生怎么说!”

  说话的这两个,「」看着有点眼熟。

  定定地看了几秒,他才把这说话的两人认了出来。

  他们,好像是跟他一个工程上的......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们一个是分配到他手下的实習生,另一个是监督施工安全的。

  可问题是,这两个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他出事故的时候听人说是其他工友把他送过来的,这两个并没有出面,就是后来他醒来从重症监护病房转移到一般病房的住院期间,这两个也没过来看望过他。

  本应该跟他关系寡淡的两个人,为什么现在突然一起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那个明明嫌他管这管那,在背地里咒他去死的实習生,居然还在脸上表现出一副关心他的模样?

  要不是此刻他没办法张口说话,他真想问一句为什么。

  “哈、哈......”

  可能是被他一直看着不好意思了,刚才说话的两人里的实習生尴尬地笑了笑,不动声色让自己稍微往另一个安全员身后藏了一些。

  看到他动作的「」稍动了下眼睛,转到了自被他视线囊括进来开始,便一直对照着手上的报告盯着重症病房内的医疗机器显示数据的医生身上。

  这个医生他没见过,并不是当初给他做手术的那个急诊医生,也不是住院管床的医生。

  被他看着的医生,并没有因为他的视线落在身上就对他说些什么。

  整个重症监护病房的安静就这么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时间,才在医生目光从医疗机器上移开的时候被打破。

  “数据上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这么说着,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扫了一眼「」后,落在另外两人身上,“但他先前那种突然昏迷的症状,原因到现在还没有查明。”

  “在原因找出来前,为防止他再想上次那样昏迷,出现休克的情况,就先安置在这里多观察两天,没什么意见吧?”

  这个没有疑问语气的问话,是对着另外两人问的。

  “没意见,没有有意见。”

  “我这里没别的意见。”

  面对医生的问题,两人中的那个实習生连连点头,而安全员则态度很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在得到二人的回答后,医生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到「」这里。

  “身上感觉怎么样?”

  医生先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双眼紧盯着「」的反应。

  面对医生的问话,「」很想试着张嘴回答,但他除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嘴皮在打颤之外,一个字都哼不出来。

  “说不了话?”

  注意到「」身体上异常的医生快速地微皱了下眼镜背后的眉心,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能试着动动手指么?”

  「」根据问话试了试,发现全身依然动弹不了,于是只能左右晃动了几下眼睛。

  “大夫,柄哥他这是......”

  还没等医生下判断,不再在安全员背后躲着的实習生便率先出声,“瘫痪了?”

  “有这个可能。”

  听到声音的医生,转头用那对没有感情色彩的双眼看了实習生一眼,点了下头后又跟着摇了下头,“但还需要观察一下,不排除因为他昏迷久了引发的睡眠瘫痪的可能。”

  “好了。”

  临时给出了一个「」没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原因后,医生没有给另外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示意人跟着出去,“现在病人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出去再说。”

  然后便率先带着其他两个一直站在床边观察的医生往病房外走。

  见医生都这么说这么做了,以似乎是病人家属的身份出现在「」床边的两人,也只能跟在医生们的身后离开。

  “柄哥,我还会来看你的。”

  那个实習生在临出病房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留了一句话再出去。

  本来还有些人气的重症监护病房,随着病房内的大部分人离开,一下子清冷了不少,先前不太起眼的医疗仪器运行时的嘀嘀声,这才开始在「」的听觉里彰显存在感。

  而病房里剩下的两个留在他视野范围内的护士,也在给几台医疗仪器输入了一些数据后,等了几分钟后才走出病房,进入旁边仅有一面玻璃幕墙之隔的值班室,脱离了他的视野范围。

  bin哥。

  呵,bin哥。

  自睁开眼到病房里只留下他一个的现在,依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能忍,才能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没有在心里笑出声来。

  且不说那个已经被流媒体信息洗了脑,把低情商当做自己个性,都在工地上打灰都改不过来的实習生会不会主动叫他一声‘哥’。

  更不用提最初那个安全员一开始被他听到,后来的话语里再没提过的‘bin哥’。

  单是柄哥里的那个‘bin’的发声,见周围没人了的「」这才忍不住笑起来。

  他虽然在醒来之后突然不记得自己原本姓甚名谁,但他至少还对自己不叫什么有印象。

  无论自己原本叫什么,他的名字里,也绝对没有‘bin’这个发音的字存在。

  「」不明白先前在一般病房里的自己,为什么突然被转移到了这个重症监控病房里。

  但他依然很坚定的认为,他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他应该正处于什么存在针对他布置的什么幻境里。

  虽然仅凭‘bin哥’这一处不符合他认知观念里的信息,就用来论证自己所处环境的合理性与否,根本无法形成可信的怀疑链,但他就是这么坚定且毫不动摇地认为着。

  出来吧,我们谈谈。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在心底里大笑完的「」,集中意念在心底里叙述起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那么两个人从我的记忆里翻找出来,但刚才那两个人因为我态度的改变而改变的人设,已经把你暴露了。

  嗯......

  不出来么?

  然而「」在心底里陈述的话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在心底里这么说完后,整整等了半小时,他自己的处境,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不出来就不出来吧,无所谓。

  信念异常坚定的「」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猜测出错。

  不过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也没有继续在半个小时后的现在,再在心底里说话,试图把那个拉他进入这个幻境里的存在用言语激将出来。

  就直接什么都不想地在病床上躺着,等着自己的‘康复’或者‘死亡’。

  毕竟他人都已经在这重症监护病房里了,他未来的结果不都注定了要从这病房出去么?

  要么病情缓解了,被人活着推出去,要么病情恶化了,被人死着推出去。

  既然结果一样,那他干嘛还要费心思和力气试着从病床上起来,寻找这里是幻境的证据?

  ......

  到头来,导致「」昏迷休克住进重症病房的原因,终究没有检查出来。

  在重症病房里观察了七天,又在普通病房观察了两个月之后,伤愈的「」终于还是出院了。

  伤愈出院的「」,没能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

  由于在医院里住了近五个月的时间,将近半年的脱离岗位,让工程方早就找到了代替他的人选。

  拿着劝退补偿的「」,就这么成为了中年失业的人之一。

  暂且不要去质疑他这种亲临前线的设计岗位,就因为因工伤脱离岗位不到半年,就被国家单位劝退的事件本身的发展逻辑合不合理。

  拿到劝退补偿的「」,现在只想休息一下,到一些不怎么出名的旅游景点散散心。

  毕竟这只是一个基于他提供的记忆信息构建起来的幻境,事情怎么发展,还不是得根据他的个人认知进行。

  “感觉,我好像好久没回来这个地方了。”

  从火车站出来的「」,松开手上空荡荡的行李箱,在这个他父母退休后居住的城市空气包围下,狠狠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在去各地旅游散心之前,他想先回家看看父母。

  虽然他现在的行为逻辑,看起来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一点都没有那种怀疑自己世界是虚假的时该有的表现。

  但要论证幻境本身的虚假,也根本用不着非要表现得像个精神病一样。

  只有那些就为了拿文凭混日子,不准备在学校里学东西的差生,才会在开始怀疑自己所处世界是假的的时候,把自己搞得像个必须得被关进医院的疯子一样。

  理科生有理科生的怀疑验证方式,而他这个工科生当然也有工科生的验证方式。

  至于文科生该怎么做......

  不好意思,他虽然写了几本进宫烂尾的扑街但他并不是文科生,所以他也不知道。

  “嗯?”

  然而还没等「」走到他要去父母家乘坐的公交车的站点附近,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牵着一个小孩手的倩影,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她,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

  面对这个让他印象深刻,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倩影,「」停下脚步思虑片刻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吧,看来用不着用工科生的验证办法,就能验证这个幻境真假的契机,出现了。”

  虽然这么认为的,但「」却并没有选择快步追上那个倩影,而是继续向着他目标所在的公交站点走去。

  呵呵,有必要这么迫不及待么?

  随着他与那个牵着孩子手的倩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一股促使他想要追上前去的情绪冲动开始在「」自己的心底酝酿,累积。

  ‘追啊!快去追啊!再不追就晚了!’

  他自己的声音在「」的心底里怒吼狂喊。

  虽然我很好奇她是谁,为什么要让我追上去认识她。

  努力不让自己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倩影所在的「」,抑制到,导致自己正在行走中的身体都有些颤抖。

  但我为什么要追上去,我为什么后悔?

  难道说她曾经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初恋?

  嗯?初恋?

  我明白了。

  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发挥过自己与生俱来的连接件功能的「」,在身体的颤抖中开心地笑了起来。

  “是想让我体会并沉迷在不甘里么?”

  在笑出声的那一刻,恢复了对自己身体控制权的「」,毫不在意公交站点等待公交的众人看向他的奇怪眼神,自顾自地摇了一下头。

  “就算她真的是我的初恋,在我的心里如同白月光一样。”

  自言自语的「」让公交站点等候车辆的乘客下意识地远离着他,“那继续让她当着我的白月光不好么?”

  “虽然我是个工科生,但我写书的时候为了取材,还是读过张爱玲的。”

  “就是我真的在不甘的驱使下,把心里的白月光揽到手,可等那股兴致消退后,白月光也不过是碗底的一粒剩米。”

  “那句俗话是怎么说来着,每一个女神的背后,都有......”

  “这么说可能有种骂自己下贱的倾向,可我已经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有过下贱的想法,又怎么了。”

  “虽然这些想法是百恶之首,但论迹不论心嘛。”

  “啊......不好意思。”

  自言自语到这里的「」,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的,朝着空荡荡的公交站点周围的乘客们带着歉意的笑了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半年前出过工程事故,脑子不太好,还请多担待。”

  之所以解释一下,是因为他发现等待乘车的乘客里,有人正准备报警。

  他可不想临到父母家门口了,还要劳累父母去警局或者精神病院去看他。

  就像他想不起来自己名字叫啥但知道自己不叫啥一样,他也想不起来自己父母长什么样但知道自己父母不长什么样了。

  要是让他不知道长相的父母为了见他,在公众面前出现两张无相神功走火入魔的脸,吓到这里的猫猫狗狗就不好了。

  他这么解释的,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这些听了他解释的拿出手机的候车乘客们,还真就放弃报警了。

  然后,公交车来了。

  「」看着公交车缓缓驶来,缓缓停下,敞开车门。

  但他却并没有上车,只是看着乘客们上了公交车,车门关闭,然后缓缓驶离。

  这辆离开的公交车,是他前往父母家的公交车。

  然而「」就是不想乘坐上去。

  如果要问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只是感觉累了,不想玩了。

  一个完全顺应他的想法走的幻境,实在太无聊了。

  “你是有什么不甘心淤积在心无法排挤么?”

  「」看着站点外的宽阔马路上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车辆行人,再一次在新来站点的乘客们诧异眼神中,自言自语起来,“所以才想着让我也体会类似的不甘心,然后与你达成共情,完成你什么目的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告诉你,你的意图注定无法达成。”

  “需要借由他人之手才能挽回的不甘,只会证明你注定是个失败者。”

  「」的这句话音刚一落下,他眼前的世界,如同被强力打击到的钢化玻璃一般,陡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