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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5 节

第一卷 : 392、楞木头(9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22 字

  既然发现了另一个‘历史下游者’的遗体。

  那楞木头当然不可能继续任由这个西方的‘历史下游者’的遗体曝尸荒野。

  即便他的一切过往,都已经被历史遗忘,湮灭在了繁杂的人世之中,再难见到半点踪迹。

  就连这个他被流放和丧命的岛屿,也被人当作了荒废的孤岛,直到来自东方的科考船队经过时才会短暂地恢复人烟。

  但他的存在,终究是西方过往历史的一种可能。

  他也曾为西方的人类文明追赶上北境的脚步而努力过。

  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应该少。

  用了几十枚标准规制但没有任何印纹标识的金币,将已经荒废了六十年,彻底成为了废墟的庄园买下后,楞木头重新捡起了考古手艺。

  带着媞丽在庄园里将这个已逝的‘历史下游者’能找到的遗骨,挨个找寻了回来,并试着将遗骨重新拼合起来。

  但由于这个‘历史下游者’是被人吊死的,而且吊死之后就任由尸体以悬吊的形式存在。

  在尸体腐败朽烂后,遗骨自然散落了一地。

  在这个过程中,有相当一部分遗骸因为成了食腐动物的餐食,而被带出了庄园。

  所以在所有能找到的遗骨都被找回来后,这个已逝的西方‘历史下游者’重组后的身体,仍缺失了相当多的部分。

  头骨部分缺了下颌骨,脊椎只剩下三截,肋骨只剩下两条,臂骨和腿骨的主干倒是都找回来了,但手掌骨和脚掌骨却彻底遗失。

  即便楞木头通过这些遗骨的联系,倒是知道遗失的部分大体都在哪里。

  耗费一些时间和金钱,将相当一部分遗失骸骨找回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就算诸如听小骨之类极易消失的部分,以及那些被飞鸟带到了海里的部分,还有那些被不明真相的人车了珠子的部分。

  没有实物的情况下,楞木头也能用陶土烧制一些替代品出来。

  足够保证这个西方的‘历史下游者’能有个全尸的入土为安。

  但可惜的是,楞木头缺的,恰巧是时间。

  即便在给船队人员治疗船上易染的隐私疾病的时候,楞木头是一个药到病除的名医这件事,已经成为了船队里所有人的共识。

  但他依然没有足够大的面子,以给一个陌生遗体敛尸的名义,让宁乡号在一个临时充当物资补给点的岛屿停留一个多月时间。

  毕竟西土海域不比其它地区的海域。

  四散到各个岛屿补给的船队船只,很容易被心怀不轨的势力盯上。

  在一个缺乏防御措施的地方停留时间越久,脱离船队保护的船只就越危险。

  宁乡号只是一艘以运载旅客为主的远洋客轮。

  虽然具有一定的自卫能力,甲板上那门舰炮在命中核心的情况下,甚至能一炮击沉排水量与它接近的战舰。

  但由于船只属性缘故,宁乡号存在着十分明显的火力死角,必须依靠同行的其它船只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就是楞木头在船队里的名气再大,也没资格让宁乡号的其他乘客,冒着有可能危及生命的风险,陪他长时间留在这里。

  所以花了一天时间收敛完庄园内四散的遗骨,简单地办了个入土的仪式。

  这个西方的‘历史下游者’的葬礼,就这么结束了。

  ......

  波涛汹涌的海浪翻腾不息,但面对排水量高达六千多吨的宁乡号而言,这地中海里的海浪也最多就是给航行中的船只增添些许摇晃,根本阻挡不了乘风破浪的宁乡号的前进。

  在有些许摇晃的船舱客房里,楞木头正在书桌上奋笔直书着。

  而他的学生媞丽,则坐在距离他不远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纸页认真地看着。

  “喺、喺......”

  被纸页上的内容引起了情绪共鸣的媞丽,用力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

  吸完了鼻子,缓和了些许心情,正准备换页继续看的她,突然发现手上的纸页已经是最后一页。

  于是默默起身,来到摆摞着好几本厚实书籍的书桌旁,将老师已经写好内容的纸页悄然地拿起,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了起来。

  时间,就这么在两人一写一看中流逝。

  直至宁乡号用来提醒船上乘客船只将要靠岸时的汽笛声传来,打破了船舱客房里的沉闷。

  “呼......”

  掐着点写完内容的楞木头放下笔,扫了一眼客房里的情况,然后看向懵懂抬头的媞丽,“收拾一下吧,剩下的内容等有空闲的时候再写。”

  “哦。”

  听到老师这么说,刚好看完了一个章节内容的媞丽,忍住了想要继续阅读下去的冲动,点点头,开始将被她拿在手边的纸页有序地进行着归落。

  楞木头收拾着凌乱的书桌,媞丽整理着纸稿。

  不多时,堆摞在书桌上的各种书籍,以及排序整齐的纸稿就被各自收回到了楞木头新买的几个皮箱里。

  随着随团科考的时间增加,原本没带多少行李的二人,现如今已经大箱小箱得积累下不少的物件。

  “东西堆得有些过多了。”

  看着因为各种皮箱的堆叠,在空间上显得有些局促的船舱客房,楞木头与媞丽对视一眼,提了一个解决办法,“我们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用邮政发回去吧。”

  “哦。”

  同样对快要连个落脚地都没了的客舱有些不满的媞丽,也不再在乎邮政发货时的花销,点头同意了老师的提议。

  宁乡号上就有负责邮递业务的船员。

  楞木头通过客房服务,花钱叫来了几个搬运行李的船员,与媞丽一起,把接下来的路途里注定用不到的物品挑选出来,搬运到了宁乡号的货舱区,在货舱区进行了防水处理打包存箱。

  跨洋寄发货物的邮费相当昂贵,而楞木头邮寄回去的这些东西,大多是一路上的见闻记录。

  用来邮寄这些文档的邮费,都够数十倍于这些笔墨纸页以及用来防虫蛀的药材的了。

  正因为邮费昂贵,所以一直以来的各种随行记录,都一直保留在了二人在宁乡号居住的客房里。

  要不是客房里堆叠的东西太多,都快迈不开腿了,一向勤俭节约到稍有些吝啬的媞丽,根本不会同意把这些东西邮递回去。

  等楞木头付完邮费,带着邮递证明以及运险证明,与媞丽一起回到变得空荡的客舱时,宁乡号再次响起了象征靠岸的汽笛声。

  听到汽笛声的二人,也没在客房里多作休息,径直开始了个人卫生的整理。

  等宁乡号在目标港口停稳后,二人也准时出现在其他一同等待上岸的乘客行列里,等待着舷梯的下放。

  这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港口,科考船队的所有船只,都在港口内的不同渡口处停靠了下来。

  各个船只除了维持船上日常运作的船员外,船上乘客,包括楞木头和媞丽在内,都在船只停稳,放下舷梯后,有序的往岸上涌去。

  其他船上乘客的情况不论,单是楞木头与媞丽二人,如果只是到港口背后的城市旅游,或是单纯下船吸地气,根本用不着与其他乘客凑在一起行动。

  毕竟在一个船队里随船航行了一年多近两年时间,那些已经有些放飞自我的乘客是个什么情况,楞木头都一清二楚。

  跟着船上乘客组团到港口城市里逛游,十有八、九会逛到一些少儿不宜的场所里去。

  这一次之所以与其他乘客抱团行动,完全与这一次的下船行程有关。

  地中海海中地区的一个区域性国度的国王,正在船队停靠的港口城市举行他的登位仪式,具有外交属性的科考船队,既然恰好遇到了,当然得参加仪式以示恭贺。

  毕竟这个区域性国度是西土诸国中,少数几个与东土朝廷外交关系良好的国家。

  下了舷梯,跟在乘客人堆后面行动的楞木头,等了四十来分钟,才终于等到一辆接送他和媞丽的出租马车。

  乘上马车,都不用告诉马车夫目的地,马车夫就驾驶着马车,跟随在其它马车身后,一同朝港口城市另一侧的皇家园林而去。

  由于需要经过大半个城区,媞丽在马车行进途中,一直兴致勃勃地来回从车厢两侧的玻璃窗向外打量。

  但很快,她脸上的兴奋就逐渐被皱眉沉寂取代。

  原因就是,在马车车队经过一片商业气氛浓郁的街区时,街道两侧的巷道窄缝里,突然涌出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支着胳膊张着手,一边跟着马车两旁奔跑,一边叫嚷着什么。

  媞丽虽然听不懂那些孩子说了些什么,但根据他们身上的衣着,以及他们手上的动作以及眼神里的渴望,她知道,这些孩子正在对着乘坐在车队马车里的乘客们乞讨。

  乞丐,媞丽见过,无论在中原,还是在南北瀛洲,她都能经常见到。

  但孩子乞丐,她还是第一次见。

  朝廷为了有效地增加人口,不仅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儿童福利体系,主动承担那些养不起孩子的家庭的负担的同时,还鼓励民间收养那些失孤的孩子。

  因此无论在朝廷治下的哪个城市乡镇,包括地方势力较大的南方内陆地区,都基本见不到儿童乞丐出现。

  至于南北瀛洲,虽然弃婴的陋習大为盛行,但只要被遗弃的孩子没有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死去,也大都会被南北瀛洲的本土祭祀收养,不会有流浪儿童的情况出现。

  因此当媞丽看到一大堆六、七、八岁模样,身上的衣物破烂到衣不蔽体的孩子出现在她面前乞讨时,她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面对这些向车队乞讨的孩子们,马车里的乘客不是没有准备散一些零花钱出去的。

  但在能与乘客们进行语言交流的马车车夫们的阻拦下,乘客们的施舍意图就只能暂时按耐下去。

  慢了一步反应过来,正准备从自己的钱囊里抓一把面额最小的钱币撒出去的媞丽,从车厢后窗口看到其它车上的情况后,抓钱的动作停滞下来。

  “因为在今天,以及接下来几天时间里。”

  还没等自己学生提问为什么,冷眼旁观的楞木头便率先给出了答案,“向这些孩子们施舍怜悯的人,只能是他们的国王本人。”

  “至于为什么只能是他们的国王。”

  楞木头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看着车窗外风景的双眼里带着嘲讽,“因为只有这样,国王才能让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有机会认识他,在民众眼里塑造出一个仁慈国王的形象。”

  明白老师话语意思的媞丽沉默下来,放在钱囊里的手也缓缓拿了出来。

  马车车队,在马车车夫的马鞭声以及呵斥声中,一路沉闷地驶到了皇室庄园内,在一座华丽的宫殿正门正对着的广场边上停了下来。

  宫殿广场上,一大群参加庆典的人群,正三五一伙得分散在广场各处。

  这些人随着马车的停步,目光纷纷转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乘客身上,低声讨论着什么。

  虽然这些人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但当这些低声汇合起来,并在广场后面的宫殿聚拢反射声音的建筑放大下,还是让广场异常的喧嚣吵闹。

  从马车上下来的科考船队乘客数量不少,几乎能与广场上的人群对半分。

  东方风格的正装往西方穿着风格的人群里一混,顿时冲淡了广场上原本穿着风格伤的统一。

  不过最让跟在老师身后的媞丽不解的是,原本在她眼里有些放浪形骸不着边际的船上乘客,到了这里却纷纷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丝毫没有凑到广场上的艳丽贵人们附近搭讪的意思。

  如果不是知道场合不对,媞丽真的很想问问老师,他们这种迥然不同的表现的原因所在。

  在他们这些来自科考船队的客人到达后不久,宫殿那边便响起了钟声,预示着这场庆祝典礼正式开始。

  一个国土面积不大,财政收入主要依靠港口贸易的国家的国王庆祝典礼,场面当然宏大不到哪去。

  连媞丽跟随老师参加过的西北烟草联合公司的年会都比不上。

  由于听不懂站在高台上的国王到底说了些什么,媞丽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观察广场其他人这件事上。

  “老师。”

  越观察越是疑惑的媞丽,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悄声问起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老师,“我怎么觉得这里的很多人怎么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里不是他们的国王庆典么?”

  “你说这个啊。”

  听到自己学生的提问,楞木头顺势扫了一眼广场上其他观客的情况,同样小声回答了起来,“他们那副模样是他们的常态,等一下到了宴会上你就知道了,除了突发的意外,以及近距离面对他们的国王,什么情况都没办法让他们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

  “这是为什么呀?”

  显然媞丽不准备等到宴会再去了解,径直向老师寻求起了答案。

  “因为他们生活上的绝大部分需求,都被满足了。”

  既然自己的学生想弄明白原因,那楞木头也就没再继续卖关子,“这些人里的绝大部分,都一开始就出生在了相对于城里你看到的那些人而言,又富又贵的生活环境里。”

  “媞丽你自己仔细回忆一下,你是不是会对那些你经常吃,吃腻了的东西不怎么在乎?”

  “......”

  听到老师这么问的媞丽,立刻点了点头。

  “他们就是这种情况。”

  楞木头没有低头去看自己学生的点头动作,在她刚点完头的当口,接着说了起来,“打从一出生,就不用为自己的吃穿玩乐发愁,各种别人想吃吃不到,别人想穿穿不到,想玩玩不到的事物,他们想吃就吃,想穿就穿,想玩就玩。”

  提前贯通了几百年的运河,让本就相对富裕的地中海地区,提早进入了一个相较于农业时代高度发达的商贸社会。

  虽然这种发达才持续了二十多年近三十年年,但连续不断稳定了近三十年的繁荣,对于原本纷争不断,几乎无一日安宁的西土诸国而言,绝对是一个难得的和平岁月。

  因此一些大航海时代才有的贵族面貌,开始在地中海诸国出现。

  比如那种仿佛看淡了世上一切的禁欲系脸。

  “常人所能享受过的东西,他们都享受腻了。”

  由于身处于庆典场合,楞木头没有将自己眼里的嘲讽表露出来,“当然看起来一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点厌恶的模样。”

  “媞丽。”

  说到这里,楞木头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经常教导你要做到这两点,但你不要以为他们这种无欲的模样就是我说的那种。”

  “他们眼下的这种模样,只是表面看上去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说等一下子到宴会上再观察,因为那时候,你就会知道隐藏在他们这幅表情下的,他们真正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