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91、侧耳倾听（5）

　　在罗柄的这具躯体满周岁这天。

　　幼体培育温箱区正在多出一些装着刚出生婴儿的温箱。

　　不过他所在的这层建筑区的温箱区的温箱总数量，并未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因为就在多出那些个新生儿温箱的同时，一些内容着两、三岁幼童的温箱，被同步着移出了温箱区。

　　“啧啧啧！真惨！”

　　刚出生的婴儿，在进入温箱时，会经历最后一道测试。

　　虽然被转移到温箱里的婴儿绝大部分都像罗柄一样，通过了这道测试。

　　但还是有一个特殊的婴儿个体就因为本该沉静的大脑脑电波突然活跃了一下，就被温箱的柔质托盘重新送到一个新的人工孕育容器里，在催熟的环境里完成接下来的成长。

　　罗柄‘看’了一眼那个被送回孕育容器里的个体，没心没肺地感慨了一句后，转头关注起了那些随温箱一起移出温箱区的幼童接下来的动向。

　　‘看’着这些刚一从人工孕育容器出生就被径直转移到了温箱里，好不容易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却由于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认知，而对自己周遭变化毫无感知的幼童。

　　罗柄完全无动于衷，都没有在虚数空间里表达什么。

　　将瘫痪状态的幼童从温箱转移出来的机械造物，显然清楚这些幼童们此刻的状态，并未给他们施加什么拘束，也没有把他们转移到读脑的设备里。

　　而是托举着这些幼童，来到位于培育温箱区与人工孕育容器区之间，间隔在读脑设备侧后空处的，盛放着透明液体的，儿童浴盆大小的半椭圆型水池边上。

　　这些水池与溶解读脑完毕的人形躯体的处理池，正好以两个读脑设备连线为中轴线对称。

　　在水池边就位的机械造物，同时把这些幼童分别放在了这些水池里，任由这些幼童被透明液体浸没，沉在池底。

　　从空气环境转移到液体环境的幼童们，体内腔的空气随眼耳口鼻嘴处排出，但他们并未出现什么窒息症状。

　　就算没有高维视角，用肉眼观察也能得出这样的判断。

　　即便这些幼童们因为大脑发育不良，脑仁萎缩到连思考能力都没有，面对自身被液体淹没即将窒息而死的状况，也依然会表现出挣扎迹象。

　　毕竟呼吸是所有陆地动物的本能，呼吸持续与否与个体有没有自我意识无关。

　　没脑子的动物在处于窒息状态时，也会拼尽全力地挣扎。

　　浸没在液体当中后，有没有窒息一目了然。

　　将离开温箱的幼童们浸润的液体，看着透明，但组成成分却相当复杂。

　　罗柄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透明液体上，花心思了解液体成分的具体构成，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那些被浸没在透明液体里的幼童身上。

　　看着这里将怎么处置这些幼童。

　　不是他高维视角还没有恢复，研究不了透明液体的成分。

　　高维视角没有恢复完全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暂时没有研究的必要。

　　绝大多数物质性程度相差无几的低维物质世界，在宏观层面上具有高度的统一性。

　　这种统一性，导致这些低维物质世界，在基于认知自然规律上的生产力发展，一样具有较高的相似性。

　　就如同文艺作品里描述得能够模拟完整宇宙的超弦计算机一样，输入其中的模拟参数只要保证与地球现知的宇宙参数相差不大，那么模拟宇宙里显示的结果与现实世界几乎没什么区别。

　　虽然用超弦计算机提前预演现实世界的未来，过程中难免出现偏差。

　　但只要不是细微变量影响占比较大的过于遥远的未来，对于眼下未来的预演，还是能保证近似百分百的正确率。

　　以现在他的状态而言。

　　在没办法借助他所在社会的生产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的情况下。

　　完全没必要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比对不同世界在微观领域的差距，将自身掌握的科技进行调整，以适应当下所处世界这件事上。

　　对这里的社会生产力有一个初步的认知，就已经足够了。

　　被浸没在透明液体里的幼童们，在罗柄的注视下，缓缓膨胀起来。

　　对，没错。

　　不是快速催熟式的长大，而是膨胀。

　　基于幼童原有体型，成比例的膨胀。

　　“......”

　　‘看’着一个个不断在透明液体里膨胀的幼童，先前还无动于衷的罗柄，这下子终于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明明小小的挺可爱的，怎么一膨胀起来，咋看咋这么恶心呢？”

　　浸没着幼童的水池，随着幼童们体型的膨胀，也跟着一起膨胀。

　　水池里的透明液体，也随着容纳它的水池容积增加而增加，以保证膨胀的幼童始终浸没在液体里。

　　原本因为缺乏有效光照而看着粉白粉白的幼童们，随着体型不断膨胀，逐渐看着晶莹剔透起来。

　　皮肤变得透明，导致他们体腔里的各种器官组织都能用肉眼辨别出来。

　　而幼童体内这些本应该由于大量血液的充斥，显得鲜红的器官组织，也因为伴随幼童体型一起膨胀的缘故，看着也有些晶莹剔透。

　　等到所有幼童都膨胀成如同半吨重的肥胖症患者似的庞然大物时，他们的体型膨胀才告一段落。

　　但膨胀到这种程度的幼童，看起来就如同玻璃雕刻而成的雕像一般。

　　如果不是高维视角告诉罗柄这些幼童此刻仍然活着，他们看起来真的已经没一点人样。

　　膨胀起来的幼童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完全与通过浸润大量充斥在他们身体细胞周围的透明液体有关。

　　这些透明液体在填充到幼童体细胞之间的空隙的时候，自动组合成一个个支撑框架，在不危及幼童生命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将幼童的体细胞拆散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嗯？”

　　就在罗柄关注着这里对这些幼童的特殊变异进行下一步的研究时，一个本来不可能发生在这些幼童身上的现象，出现在了膨胀起来的幼童们的其中一个身上。

　　本来因为温箱的一系列针对，不可能有思维能力的幼童，突然在这一刻恢复了脑电波。

　　既，这个突然发生变化的幼童，恢复了自我意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通过思维同步将注意力集中在过去那个发生异变的幼童身上的罗柄，很快弄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有现在这种突变，并为他的这种变化表示赞赏，“有想法！”

　　这个恢复了自我意识的幼童的变异，看似是眼睛对光域的观察范围增加，实际上真正的变异则发生在他的大脑细胞上。

　　别的幼童的大脑发生萎缩，是因为大脑神经细胞得不到足够的锻炼，再加上脱髓鞘病变下提前坏死的结果。

　　而这个幼童的大脑虽然同样发生了体积上的萎缩，但这种萎缩，是他的大脑神经细胞为了节省消耗，进行自我脱水休眠式的萎缩。

　　当这个幼童的躯体在膨胀水池的透明液体的浸润下，开始发生膨胀时，已经脱水休眠了很长时间的大脑神经细胞开始吸水苏醒。

　　在这个苏醒的过程中，各种突触结构也开始同步形成，并借着膨胀的机会，透明化得隐藏了起来，等待合适时机突然爆发。

　　而这个时机，便是这个幼童的体型结束膨胀的那一刻。

　　事实上，罗柄知道，这个幼童就是在体型结束膨胀的那一刻不爆发也不行。

　　因为他自我意识的恢复，脑功能的一系列变化，一定瞒不过接下来这里对他的检查过程。

　　所以才会在这个体型结束膨胀，下一步检查还未开始的紧要当头，突然发作，开始行动。

　　“可惜我之前高维视角没有恢复。”

　　虚数空间里的罗柄，惋惜地‘看’着已经离开水池，正在孕育容器区与温箱区之间的区域与阻止他的机械造物肉搏的异变幼童，摇了摇头，“不然他的这个办法我也能跟着照搬过来。”

　　惋惜归惋惜，罗柄并不为这个办法没机会用到他自己身上而感到遗憾。

　　“哦？还能这么做？”

　　就在罗柄预测异变幼童与这里的机械造物接下来的发展时，正在与机械造物搏斗的幼童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只见异变幼童拼着自己的透明双臂被严重割伤的代价，将他周围的机械造物一次性扫开的瞬间，并没有趁机往孕育容器区或是温箱区跑，而是一转身直接跳到另一个仍以庞然大物的身躯蜷缩躺在透明液体池里的幼童身上。

　　异变幼童刚一进入别的幼童所在的水池里，他透明的身体便突然如同雪落热水一般，融入到被他入侵的幼童的水池里。

　　两个眨眼间，原本在水池里蜷缩躺着的幼童，突然动了动眼皮，睁开眼，如同异变幼童一般活了过来，起身从水池里站起。

　　“......”

　　‘看’着合二为一的幼童，罗柄为异变幼童的骚操作只能报以赞赏式的沉默。

　　在二合一幼童迈腿离开水池的时候，更多的机械造物从天花板和地板的开口中涌出，蚁附般地朝二合一幼童覆盖过来。

　　“——————”

　　然而面对朝他铺天盖地过来的机械造物，二合一幼童只是在腹部的肚脐处裂开了一张嘴，一阵无声的机械波震荡从这张位于腹部的嘴中发出。

　　凡是被二合一幼童腹部的嘴对着的机械造物，纷纷冒着火花瘫痪倒地。

　　“我想起来了，被融合的那个是腹腔变异的。”

　　虚数空间里的罗柄一捶手心，作恍然大悟状，“没想到体型放大了之后，还有这种好处。”

　　等比例的放大，意味着原本位于体型娇小的幼童腹腔里的发声器官，也会跟着成比例放大。

　　体积膨胀前的声波幼童发出的声音威力可能忽略不计，需要提防的只有物质机械波的共振。

　　而当体积膨胀增大后，原本可以忽略的声音本身的威力，就突然随着膨胀而变得十分可观。

　　再加上二合一幼童很可能找到了机械造物的共振频率，所以才能对机械造物有如此之大的杀伤。

　　被发现了弱点的机械造物，再也没办法阻碍二合一幼童。

　　但二合一幼童并未因为眼下的优势而向孕育容器区或温箱区转进，寻找逃离这里的出路，反而趁机挨个往躺着膨胀幼童的水池里趟。

　　每一次的趟水过后，都会有一个幼童融入到合体幼童身体里。

　　而多合一幼童也随着融入身体里的幼童数量增多，原本膨胀之后的透明状态也在渐渐往人样方向恢复。

　　等到所有被浸泡在透明液体水池里的膨胀起来的幼童全部合而为一之后，一个没有半点晶莹剔透质感的，看着如同放大版的幼童，正式出现在罗柄的视角内。

　　“看来他出身社会的自然认知水平蛮高的嘛。”

　　高维视角下将整个多合一幼童情况看得通透的罗柄，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居然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完成人造嵌合体的建构。”

　　没错，人造嵌合体。

　　异变幼童借着透明液体支撑起来的框架，将其他幼童的体细胞填充到了框架的间隙，在他自己的神经细胞的控制下，完成了不同体细胞的统合。

　　至于来源不同的细胞之间的免疫排斥反应。

　　由于培育温箱的各种针对人体的迫害手段，导致包括罗柄在内的所有温箱内幼体，都处于免疫力极度低下，甚至是没有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就算人造嵌合体各体细胞之间发生排异反应，也需要很长时间的反应过程。

　　更何况透明液体构成的框架仍在，多合一幼童的各个体细胞并没有真的像嵌合体那般紧密组合在一起。

　　所以在异变幼童发威的这段时间里，他这个多合一身体的免疫反应暂时无关紧要。

　　“可惜......”

　　罗柄‘看’着完成多合一之后的异变幼童，终于开始，向位于空间圆心处的数据处理中心转进，摇了摇头，对他接下来的行动结果并不抱有多大的期待。

　　在罗柄的关注下，多合一幼童大步快进地越过了温箱区。

　　来自其它分层的机械造物面对统合了多种变异，一定程度上刀枪不入的多合一幼童，完全没有起到阻拦的作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幼童抬手抓住了数据中心的合金外壳，看着他撕扯着外壳，试图将外壳保护下的管线管路暴露出来。

　　但就如同罗柄可惜的那样。

　　多合一幼童的举动虽然扭曲了数据处理中心的保护外壳，让外壳裂出了一道道口子。

　　但当一道从天而降的强电磁场将多合一幼童的身体笼罩起来的那一刻，他的一切举动都在突然间徒劳无功。

　　“还真以为你的这点手段就能奈何这里了？”

　　‘看’着在强电磁场下突然崩散成一滩肉泥，但依然还勉强活着的多合一幼童，罗柄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关注，“连构成你这具嵌合躯体的框架都是别人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有机会翻盘。”

　　这里是一个高秩序度的社会，生产力水平也发展到了可控微观领域。

　　但由于生产力水平远不及送葬师罗柄所在的共和国那边，所以可控微观领域的成果还无法直接应用到人体细胞层面。

　　像眼下这种利用可控微观工具将人体体细胞撑开的做法，不过是一种取巧的研究形式。

　　而且这种支撑一旦展开，就没办法把撑开的细胞间隙再收回去。

　　因此这种研究形式一定属于禁忌研究的那类。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

　　虚数空间里的罗柄略微对生命逐渐消逝的幼童们点头示意，“多亏了你们，让我终于有了破译指令信息的契机。”

　　根据罗柄破译的来自数据处理中心的指令信息。

　　这个外来者陷阱建筑对于异变幼童的反应迟钝，完全是控制这里的存在对异变幼童的状态十分感兴趣，想看看异变幼童能做到何等程度。

　　透明液体的控制权，始终被这里掌控着，并未出现什么失控现象。

　　也就是说，异变幼童的脑细胞苏醒过程，一开始就处于这里的监控之下。

　　如果不是多合一幼童对数据处理中心的安全外壳的破坏行动，触发了这里的反应机制，让背后的存在没办法继续旁观下去。

　　异变幼童就是将那些等着接受测试的成年人形全部释放出来，这里能主动去找异变幼童麻烦的，也只会是那些根据算法行事的机械造物。

　　“看来通过欺骗手段让这里把我放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在多合一幼童化作的肉泥的生命信息全部消逝后，罗柄将‘目光’看向了这座外来者陷阱建筑的最顶层，“一个彻底仇视这里的一切，甘愿自我牺牲式的人物，着实没有什么合适的欺骗手段啊。”

　　对罗柄来说，高维视角加思维同步的共同作用下，破译指令信息的契机一旦被他把握住。

　　这座建筑的所有信息指令，在他眼里便立刻不再是什么秘密。

　　但正是对这里有了足够的了解，他便越发感觉到这里的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