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7、楞木头（86）

　　媞丽从睡梦中醒来。

　　周边缺少照明的环境，让刚醒来的她有点摸不准自己睡了多久，外面的天亮着还是黑着。

　　“老师？”

　　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闻到了药香味的媞丽，稍有些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一点，试探地摸黑问了一声。

　　然而她从安静到有些沉闷的环境里，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这让媞丽有一些不安，她赶忙从地铺上坐起。

　　匆忙中，她的手好像碰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她第一时间把手边的东西拿起来，摇了摇。

　　片刻后，光亮从她握着的东西里发出，将她因缺少光照一片漆黑的周边照亮。

　　果然，面积四平左右的长方石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石室另一侧的老师的地铺上，只有一堆铺平的秸秆絮在，而老师的被子则盖在了她身上。

　　老师地铺周围整齐摆放的物件，让有些紧绷的媞丽当即放松下来。

　　媞丽把手上的照明棒卡在石室墙壁的缝隙上。

　　跪起身，离开地铺，将摊在她被子上的老师的被子认真地叠起，直起身，抬着往老师的床铺上放。

　　在抬放之余，媞丽下意识地凑近了老师的被子，深深地嗅了一下，让熟悉却百闻不厌的药香味充盈自己的肺腔。

　　自觉有些不好意思的媞丽，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心地摊平老师的被子后，直起身趴在石室一侧墙壁上，侧耳倾听着石室外的动静。

　　确定外面没什么异常声音后，这才抵着看似厚实的石墙，从旋转的石门裂开的口子处，走出了石室。

　　石室外，是一个高宽都与媞丽身后石室差不多的狭长走廊。

　　从走廊天顶的空洞斜向下打在地面的光束，虽然不怎么明亮，但还是让媞丽觉得有些耀眼。

　　经过了短暂的适应后，媞丽在昏暗的走廊里判断了一下方位，沿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去。

　　沿途，媞丽经过了几个石门敞开着的石室，有的还能从里面听到说话声。

　　她没有因为好奇，就停在那些有声响的石室边上偷听，而是继续往前走着。

　　经过了一个拐角，又走了差不多长的路后，媞丽来到一个有些明亮的石梯口。

　　石梯口看着明亮，是因为向上的石梯依附的石壁上，开有窗口。

　　沿石梯向上的媞丽，在路过明亮的窗口前，小心地等了等。

　　确定不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窗口被扔进来后，才矮着身快速从窗口经过。

　　媞丽沿着石梯经过三个转角，一路向上来到一个回字形的厅室。

　　厅室靠墙角落摆着很多杂物，有吃食有物件。

　　媞丽目光从一个掉落在地上，敞着口子露出一些豆子大小的金色颗粒的袋子上扫过。

　　袋子离她不远。

　　她知道袋子里的东西很值钱，但她没有因为厅室里没有旁人在场，就上前两步，从袋子里偷拿几粒收藏起来。

　　她只是在多看了几眼后，便从回字形厅室的另一侧，绕到‘回’字内的‘口’处的半人高门洞处，一个矮身钻了进去。

　　‘回’字内的‘口’，从下网上看向一口方井。

　　比他们临时居住的石室还要宽阔一些方井，在四周由石块拼接而成的石壁上，排布有多个凸起的石块。

　　媞丽从四个墙角里，选了一个看上去很适合自己的墙角，抓着凸起的石块，踩着看着不明显的石棱，灵活轻盈地向方井之上攀爬。

　　当她攀爬到十几米高的方井，从方井井口探出头，从方井口外的平台矮墙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后，立刻展露出笑颜：“老师，我就知道你在这。”

　　......

　　“嗯。”

　　一路‘看’着自己学生过来的楞木头，回头看了媞丽一眼，随口应了一声，便重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军事观察团选择进驻的这座位于城邦外围一处高地之上的城堡，是丁香城内的商社在这个山地城邦里耗费巨资，营建的具有极高防御属性的建筑。

　　在这个山地城邦里，已经屹立了足足有二十年之久。

　　在这期间，这座城堡曾历经了两次城邦内部的军事政变而不倒。

　　城堡的外层防御性墙体上，还残留着肉眼可辨的修复痕迹。

　　即便城邦外的围城部队破城而入，像先前两次军事政变里的乱兵一样，想要抢劫这个象征财富所在的商社城堡。

　　楞木头也不担心这些只有枪支攻击，没有大炮攻坚的民兵，有能力突破这座城堡的防御。

　　“老师。”

　　媞丽站到老师身边，扒在高度到了她脖子附近的矮墙豁口处，拿着望远镜探出头，观望着下方的情况，边看便问，“他们还和前天一样，数量规模没再增加过，是不是马上就要攻城了？”

　　这些沿山脉走势排布的山地城邦，虽然在军事组织的架构上较为粗糙，但随着多年来对沿海城市的学習，也还是形成了一定的组织形式。

　　在楞木头教给她一些简单的军事常识后，媞丽很轻易就能从围城部队的一些外在特征上，判断出他们的大致情况。

　　“嗯。”

　　楞木头略微一点头，抬手给自己的学生指了一个位置，“看那里，那些东西是他们用来辅助攻城的工具，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要么今天，要么明天。”

　　“那这里的人知道这些么？”

　　通过望远镜往老师指的位置多看了几眼，始终没看出什么的媞丽，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他们能挡住他们的进攻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楞木头目光扫向下方的城区情况，并未正面回答媞丽这个问题，“反正这里的人无论怎样都没得选。”

　　由于相当一部分军事力量，都在先前的那场外部战役里损失殆尽。

　　这个山地城邦的防守力量，已经被削弱到了一个较为危险的地步。

　　而管理这个山地城邦的军事首领，显然清楚自己手头上的力量有多少，所以尽可能地在城邦内的关键区域布置主要防线，放弃了一些不重要的外围区域。

　　“现在下面暂时还打不起来。”

　　将目光收回的楞木头，从脚边提起一个封盖的木桶，揭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糖饼递给自己的学生，“你刚醒，应该还没吃吧，我们先在这里吃饱喝足再等他们。”

　　“好的老师。”

　　媞丽把望远镜别在腰侧，接过糖饼，与老师一起坐在还有些凉的石板平台上。

　　“媞丽。”

　　又从木桶里取出一个糖饼，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的楞木头，看着自己的学生，“你怕么？”

　　“怕什么？”

　　“等他们攻破城防，很有可能冲着我们这边过来。”

　　“不怕。”

　　咀嚼着糖饼的媞丽，看着老师囫囵地说着，“只要能待在老师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好。”

　　楞木头笑着抬手，在媞丽的头上摸了摸，“等下边开打的时候，你就跟在老师身边。”

　　“嗯！”

　　......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十分明白这个道理的楞木头，为了让自己的学生切实理解战争本身的残酷性。

　　在给媞丽上完课的第二天，就应了科考队里的军事观察人员发出的邀请，带着她跟随观察团前往了某个正参与战争的山地城邦。

　　然后。

　　他们就跟着观察团一起，被困在这个城邦里了。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在这里蜗居了足足一周时间。

　　也不知道这个城邦的军事组织是在自身指挥方面出了差错，还是被同盟城邦突然背刺了。

　　反正就是该城邦在与另一个敌对城邦的军事组织的战斗过程中，突然发生了大溃败，被敌对势力一路势如破竹地攻到了大本营。

　　根本不给他们这个军事观察团上前线观摩的机会。

　　而且在敌方势力兵临城下的那天，他们这个军事观察团队伍，好巧不巧地到达了这个城邦，还在城邦里落了脚。

　　夸张一点地形容，就相当于他们前脚刚住进来，攻城的军事组织后脚就赶到了城外，并动作麻利地完成了包围。

　　他们连提前撤离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军事观察团进驻的这个商社城堡，储存有满足城堡现有人士三个月使用的物资储备。

　　而且商社城堡这边的电报也与丁香城那边畅通无阻。

　　即便城堡在城破之后，攻城部队无视沿海城市与山地城邦之间的合作关系，强行攻打城堡。

　　这里也有信心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沿海城市那边的支援。

　　吃饱喝足后，还没等楞木头和媞丽二人在平台上多休息一段时间。

　　外面突然响起来的放枪声，以及纷杂的呼喊喧闹声，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楞木头与媞丽对视了一眼，立刻起身，伏在矮墙边上，提防着有可能往他们这边飞的流弹的同时，观察起了下边的情况。

　　下边的情况果然如他们所料，攻城战开始了。

　　南瀛洲山地城邦的城市建设，与沿海城市经由朝廷委派的建筑师规划下的建设模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

　　为了将重要的农业生产区也纳入到城市范围内。

　　即便沿海城市一直以摊大饼的形式扩展着城区面积，但山地城邦的整体面积依然是沿海城市难以相比的。

　　一座存续时长数百年，依托山势而建的山地城邦城市，往往能将一条山脉的数个山峰都囊括在城市范围内。

　　也由于这种山地城市像沿海城市一样，只要条件合适，就始终处于扩张状态。

　　导致城市的外部防御无法建设得足够强大。

　　因此在攻城战还没开打之前，城市外围大片还未完工，只平整出地基的城区，就被攻城一方占据。

　　而在攻城战开打之后，那些被城市军事首领选择性放弃的外围城区，也最先被攻破拿下。

　　与攻城一方的气势如虹相比，防守一方就显得沉闷许多。

　　丢失大片防区的军事人员，也不过分地拼死抵抗，只是按照预先的指示，一旦见自己驻守的防区被突破，基于己方对地形的熟悉优势，快速撤离到下一阶段的防区，重新开始应对攻击过来的敌人。

　　居高临下地观望之下，相对攻城一方的凌乱，居然有种有条不紊的感觉。

　　但这种有条不紊，并不能弥补双方实力对比上的巨大差距。

　　山地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形高低不平。

　　防守一方借助己方的地利，总能在局部地区打出一定的优势局面。

　　但问题是，攻城一方有足够多的试错机会。

　　在失败身死的威胁下，攻城一方快速适应这个城邦的地理地形，逐渐压迫的防守一方不得不放弃大片大片的城区。

　　能纵览全局的楞木头还好，而被下方犬牙交错的乱局弄得眼花缭乱的媞丽，只能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下方。

　　楞木头用一根钢头短矛，随手挑开一颗往他们这边飞过来的流弹，看了一眼那个开枪的枪手后，提溜着媞丽换了一个更安全的观察位置，继续看着下方的战况。

　　由于商社的城堡偏靠城市的外围，中间与城市中部城区隔着一处凹地。

　　因此即便地势较高，城堡附近的城区也成了最早被攻城一方拿下的区域。

　　由于商社城堡附近，是这个城市商业氛围较为浓郁的地区，因此即便大部分居民都撤回了核心城区，也还滞留着相当一部分居民。

　　战争，一向不回避交战双方的普通民众。

　　因此混乱嘈杂中突然出现的尖叫声，引起了媞丽的注意。

　　她循着尖叫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从内部封闭起来的居民住房，被攻城一方的士卒用圆木从外部破开，数个士卒一拥而入。

　　居民住房里原本居住的成年男性，已经成为了防守一方的防御力量之一，所以留守在住房里的，都是些妇女儿童。

　　进入住房的士卒将房里的妇女儿童挨个拉出，在媞丽的注视下，去掉他们身上的衣物，挨个验明身份。

　　只要是带把的，都会被他们用尖矛刺穿身体要害。

　　就连妇女怀中襁褓里的婴孩也不放过。

　　引起媞丽注意的尖叫声，就来自被抢夺怀中婴孩的母亲。

　　暴行过后，士卒们没有继续对幸存的妇女儿童施暴，用抓着彩色涂料的手在她们脸上涂抹过后，便回归了前方仍在进攻核心城区的大部队。

　　目瞪口呆地看完下方发生的暴行的媞丽，正准备回头问向老师时，却又突然注意到，那些刚失去自己孩子亲人的妇女，收敛着地上被撕扯下来的衣物，带着幸存的孩子麻木地回到她们的住所里。

　　“老师......”

　　看到这一幕后，越发感觉到疑惑不解的媞丽，终于忍不住问向老师，“她们，怎么......她们不是刚失去了孩子了吗？怎么......”

　　“怎么有种事不关己的样子？”

　　知道自己学生想要表达什么的楞木头，把问题接了过来，并给出了他的答案，“因为她们和我们一样，都属于这场战争的旁观者。”

　　说着，楞木头把望远镜架在媞丽眼前，给她指了一个方向，“你看那边，他们抵抗的坚不坚决？”

　　还没等自己学生反应，他便把后续的话说了出来，“临死都要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带走一个，他们的抵抗不可谓不坚决。”

　　“那些拼死抵抗的他们里，有的是她们的丈夫，有的是她们的兄弟，有的是她们的孩子。”

　　“但即便如此，在这场战争里，他们与她们所代表的利益，却并不一致。”

　　“所以一方面他们拼死反抗，而另一方面，她们虽然悲伤痛苦，却并不仇恨。”

　　“而这，就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他们，与我们的不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