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6、楞木头(8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07 字
距离海岸不远的棕榈木板房。
“问题不大。”
一袭白衣袍罩身,带着白帽白口罩,手上还套着橡胶手套的楞木头,示意面前同样也戴着口罩,还把脸面遮挡起来的病人把裤子穿上坐下,“接下来的七天里,每天都记得按时喝药,在晚上睡前泡一刻钟的药浴,就能康复。”
说着,他从他侧身后,从小隔间里走出的,和他同样打扮的媞丽手里,接过一张印有详细文字内容的纸,拿碳笔在空缺处书写了几个数字后,递给了坐下的病人,“喏,这是药方,你按方子到城里的药局抓药即可。”
“如果你自己不方便的话,也可以找别人代为帮忙。”
考虑到面前病人所顾虑的问题所在,楞木头给对方提了个建议的同时,也不忘着重提醒对方要点,“但谨记,千万不要听信那些药局里的人所言,任由他们擅自改我方子里的成分,不然,后果自负。”
病人无声地点了两下头,起身走出木板房。
等到病人乘上一辆外观看起来十分低调,但无论从减震角度,还是从开门关门间惊鸿一瞥时看到的内部奢华装饰,都突显着病人财力的马车,在其它马车的簇拥下沿水泥路离开后。
楞木头看了眼日程表,然后动手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将其扔进木板房角落里的垃圾桶。
“老师。”
一直看着病人所在的马车队走远的媞丽,见到老师的动作就是一愣,“今天没病人了么?这么早?”
“嗯。”
将脱掉手套后的手浸在酒精消毒液里认真清洗着的楞木头,点了一下头,“他就是今天最后的病人。”
说完,楞木头抬起被消毒液浸湿的手,从背后将白衣袍的绳扣解开,将其从身上褪下,与媞丽一前一后,将脱下的白衣袍连同白帽一起,被塞进木板房角落里的另一个写着‘送洗’字样的桶里。
至于脸上的白口罩,则与橡胶手套一样,摘下来后都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只不过就是扔的垃圾桶不一样。
换上便服后,楞木头和媞丽扔下连门都没锁的木板房,骑上房后木棚里的马匹,沿残留着车辙痕迹的水泥路一路前行。
“早一点下班不好么?”
与媞丽齐头并进的楞木头,注意到自己此刻兴致不高的学生,时不时就有意无意地用余光往他这边扫一下,于是率先把话题带起来,“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高兴啊?”
“老师。”
听到老师搭话后立刻起了兴致,但又故意沮丧着一张脸的媞丽,扭头看向了远处以青影形式存在的山峦,“那边的仗,究竟什么时候停啊。”
“你这个问题,可就难住你老师我了。”
楞木头顺着媞丽的目光方向,跟着看向远方的山峦,摇了两下头,“这可不是一两节课就能讲清楚的,而且我手头上,也没有那边的详细战况。”
“至于它究竟还需要打多久,就只能看交战几方的战略决心如何了。”
宁乡号随行的科考船队,在沿南瀛洲海岸线南下到丁香城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给耽误了继续向南的行程。
目前,楞木头和媞丽二人,以及其他一部分随船人员,已经在丁香城滞留了有大半个多月时间。
由于发生交战的势力,是几个位于山峦之中的城邦,与位于海边的城市无关,所以滞留在丁香城的楞木头,并不担心战争会波及到他们。
但因为包括丁香城在内的数座沿海城市日常所需的物资,大部分都需要从那些交战中的山间城邦处获得。
因此战争刚一开始,沿海的数座城市的物价就开始上涨,并且开始实施管制,严重阻碍了科考船队在附近城市的物资补给流程。
本来没考虑过南瀛洲路线的物资补给问题的科考船队,一下子面临了物资短缺的问题。
于是不得不将现有的物资集中到几艘核心船只里,其余船只则原路返回,到先前经过的能够一定程度上自给自足的南瀛洲城市——例如新盐州城——重新补给物资。
在物资重新补充完整前,船队只能暂时驻留在丁香城的港口。
“你打我,我打他,打来打去的,真是烦死了!”
听到老师这么说的媞丽,眉毛都愁苦成了八字,“就不能数人头,谁人多谁赢?非要打生打死的,就不怕人都死光了么?”
“战争这种东西,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虽然并未被自己学生的天真说法逗笑,但楞木头还是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口头上谈不拢的事情,就只能依靠战争解决。”
“战争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却能解决造成问题的人,所以在其中一方被消灭或是主动妥协之前,战争是停不下来的。”
“那按照老师你这种说法。”
媞丽将目光从远方的山峦收回,转头看向老师,“我们这一方不是最强的么?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参与进去,解决了他们,让战争停下来呢?”
“哈哈哈......”
这一下,楞木头是真的被自己的学生给逗笑了。
突如其来的笑声,不仅惹得媞丽脸上露出委屈表情,还让两匹缓步行进的马,都跟着左右晃动了下脑袋。
“都说了,战争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在自己学生恼羞成怒前,楞木头收起了笑声,板正了脸认真地看着媞丽,“战争不是谁强,谁就能决定战争的走向。”
“确实,如你所说,我们一方是周边所有势力里最强的,那些正在战争的势力,全部加起来也不够我们打的。”
“我们如果参与到现在正在进行的战争里,当然能让交战的其他几方选择停战。”
“媞丽,我问你。”
讲到这里,楞木头抛出了一个问题给自己的学生,“你觉得,这种被外部威胁强迫中止战争而带来的和平,能维系多久?”
“......”
被问及的媞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老师。”
“这个问题不仅你回答不出来。”
楞木头没有因为媞丽没有回答上他的问题,而露出什么不愉表情,反而对着她点了一下头,“老师我也不太好说。”
“为什么呢?”
他再一次提问,然后自问自答,“因为诱发战争有很多因素,这些因素里,有与生活習惯不同相关的,有与言语不同相关的,也有与伤害与被害相关的。”
“但归根结底,真正导致战争的,还是在于经济。”
“经济?”
听到这里的媞丽,眉毛一挑,“老师你不是讲过,经济基础能决定上层建筑,难道经济也能决定战争?”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楞木头再一次对着媞丽点了一下头,拍了一下看见路边有草就准备停下来低头去咬的马的屁股,让它乖乖赶路,“自来这南瀛洲,你一定对这里生活着的本地居民有一个认识,那就是这里的发展速度很慢,连我们之前住的伊丽城发展速度也不如,对不对?”
“经济发展上的严重滞缓。”
在媞丽应声点头后,楞木头接着讲,“就是生产工具严重落后的这里,最大的特征。”
“但这种滞缓,随着我们的到来,有了极大的改善,而最大的改变原因......”
说到这里,楞木头抬手指了指他坐下的马匹,“就是这一系列相对他们而言,较为先进的生产工具的涌入。”
“生产工具提升,经济发展速度当然也会跟着一起增加,而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粮食总产量的增加。”
说着,楞木头给媞丽示意了一下已经能看到模糊轮廓的城市边缘,“那些山间城邦每个季度的粮食总产量,富裕到都能供给像这样物资基本依靠外部输送的城市。”
“可就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北边的那些地方还好,往南这些山间城邦自身的粮食产量,大都仅仅刚好满足他们自己的生活所需,稍一遇到节气变化,他们就要面对饿死人的境遇。”
“为了不饿死人,他们要么选择性的放弃一部分年老体衰的自己人,要么就对外掠夺,从其它山间城邦那里获取到足量的粮食。”
“对外掠夺和反掠夺,导致这里的城邦相互之间的关系,都十分紧张。”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后,发现这南瀛洲的山地里,大都是以一城为一国,少有像我们这边,以及北瀛洲与南瀛洲连接地带这样,以一地为一国的原因所在。”
“不是他们不想以一地为一国,而是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掌控远离城区之外的土地,只能尽可能地扩张城区面积,作为他们自身的发展方向。”
在楞木头讲到一定阶段的时候,他们面前的水泥路被一条横穿水泥路而过的火车轨道截断。
火车轨道与水泥路相交的路口,两个轨道工人正将阻挡行人从水泥路通过的拦门关上,提防有可能发生的交通事故。
见到拦门关闭,楞木头没有等马匹靠近拦门才勒马停步,而是在离路口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提前停了下来,等待火车通过。
媞丽则反应稍慢了一步,听到远处的火车汽笛声,才反应过来把马勒住,停下来的位置比楞木头稍往前几步。
在停马等待火车通过的时候,无论是楞木头,还是媞丽,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车驶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随着火车行驶的铿锵声越来越响亮,二人视线所及的荒凉背景里,一辆满载的运货火车气势汹汹地朝这边驶来。
很快,随着火车头从路口经过,向港口那边驶去,被火车车厢装载着的一车车灰色土壤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
这些被车厢拉载着的灰土,就是朝廷在这南瀛洲凹下去的中部海岸线上连续建城的原因,也是丁香城为什么叫丁香城的原因。
矢白城、丁香城、明砂城、灵脂城,以及名称听着最为霸气的盘龙城等城市,取名来源,皆来自旧医药药材名称。
知道这些药材是怎么来的人,一听到这称呼,估计都能幻闻到味了。
楞木头与媞丽二人,正是清楚这些,所以即便在载货的火车已经驶过铁道路口,路口的员工重新将拦门敞开,也没有第一时间就从路口经过。
等到被火车经过时刮起的尘土沉降的差不多之后,才驱马前行。
“老师,既然现在他们有了先进的生产工具了。”
等两人驱马经过铁道路口,确定空气里闻不到鸟粪的气味后,媞丽率先接着先前的话题,向老师提出了疑问,“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专心发展自己的经济,非要互相之间打起来呢?”
“媞丽,你还记不记得。”
楞木头没有立刻回答自己学生的提问,反而向媞丽反问,“我先前给你讲的分馕的课?”
“嗯,记得。”
利用相关内容狠狠在阿蒂丽那里长了脸面的媞丽,当然对当时的授课内容印象深刻,当即点了点头,有些恍然,“老师你是说......”
“对,没错。”
对自己学生跟得上思路的楞木头,带着笑意地点了一下头,“他们目前发展到了一个瓶颈,到了需要分馕的时候。”
“分馕是一个技术活,十分考验上层建筑的统治手腕,没有能力分好内部的馕,他们就只能想办法把矛盾外移,依靠从外部获得的增量,来缓解他们内部的矛盾。”
“当然。”
楞木头抬起右手,晃动了几下食指,“我讲的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东西,理论需要结合实际才能落地,而实际里的东西,则需要结合实际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加以分析。”
“所以老师我才没办法预测,这场战争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决定战争是否能持续下去的因素,可要比决定战争开打所涉及的要素还要多,还要复杂。”
“人这种存在啊。”
楞木头将手放下来,目光越过地面的一切,遥望着遥远的天际,“无比向往着理性,渴望成为绝对理性的存在,但往往却被自己的情感左右着自己。”
感叹完,他转头看向媞丽,在因为刚才他的这一句感叹而引得她崇拜地看向他的目光中,郑重地对她讲,“你之前说的那种,经由我们介入而停止战争的做法。”
“恰恰是我们这一方最不应该做的。”
“他们的存在形式,看似彼此冲突残酷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恨不得对方立刻死绝户,但实际上他们相互之间,却又保持着一种我们难以理解、难以形容的和谐。”
“而一旦我们主动参与其中,成为破坏这种不和谐的异物,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出于情感上的本能反感,会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我们。”
“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战端一旦开启,再想要结束,那就由不得我们或者他们了。”
“我们与他们,看上去长相相近,但我们终究是我们,他们终究是他们。”
“外貌上的相近,是我们带着和平的愿景,与他们一直相对融洽相处到现在,甚至出现了一定的相互融合的前提。”
“可一旦我们与他们之间开启战争,那么你就会发现,这种前提是多么的脆弱。”
“到时候,不是我们离开这里,就是他们被我们征服,强迫他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可是强迫终究会引发一系列激烈的反抗,最终两败俱伤。”
“和平这种东西,是最为宝贵的。”
楞木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希望她能把自己的话记住,“如果战争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缔造和平,那它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灾难。”
“所以如无必要,不要这么轻易地把战争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