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5、送葬（10）

　　如群山重峦叠嶂般，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宫殿，恢弘壮丽，庄严肃穆。

　　然而随着一声凄惨尖利的“救驾！”响彻整个宫殿群，却让这通过大、广营造出来的庄重氛围，立刻转为了衬托它外强中干的讽刺意境。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以名诗作为自己登场背景音的罗柄，一身侠客装扮地出现在那所谓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云巅大殿门口，走进对他敞着门的大殿。

　　“救驾！救驾！救驾！......”

　　云巅大殿之内，位于大殿中央宝座上的个体，面对着罗柄的靠近，惊恐到面目扭曲得看不出人样。

　　连续不断的“救驾”在云巅大殿外响彻，引得大殿之外一阵骚乱。

　　但无论对方再怎么呼救，他都无法阻止罗柄的一步步靠近，而临近大殿的护驾力量，就像他始终没有从宝座上起身逃离一样，始终无法踏上殿外的台阶半步。

　　“银鞍照......嗯？什么？”

　　就在罗柄距离此行目标只有十步之遥，连右手都握住了腰侧后的长剑剑柄，准备拔剑宰人的时候，一个意外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步骤。

　　“啧！”

　　咋舌出声的罗柄，看着因他背景音名诗卡壳而短暂呆滞住的目标，将手从剑柄上移开，“算你命好！”

　　“命......”

　　宝座上呆滞的人形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回应，“我......不用死了？”

　　然而罗柄懒得理会眼前这个权力欲过重的死亡滞留犯人，右臂伸直手掌张开，掌心朝下，一个有他半人高的金属圆柱体，出现在他掌心正对着的金砖地面。

　　“嗬——”

　　大殿宝座上的死亡滞留犯人，显然认得被罗柄召出来的东西，本来缓和过来的脸色顿时苣青一片，嘴巴张合着，除了嘎着嗓子吸气发出来的怪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再见。”

　　右手在召出来的金属圆柱体顶面拍了两下的罗柄，与宝座上的犯人告了声别后，便一个眨眼间由实化虚，消失在云巅大殿内。

　　整个云巅大殿，就只剩下宝座上的犯人，以及他面前十步之遥的金属圆柱体。

　　罗柄的离开，并没有让犯人的脸色好起来，他的脸色随着圆柱体对着他的侧面上的倒计时，很快由苣青往黑紫方向变化。

　　随着倒计时结束，宝座上的死亡滞留犯人，只来得及留下“何必”一词，便被由金属圆柱体发出的耀眼白光吞没。

　　030号穹顶城市，某个私人住宅外，完成了任务的罗柄正推门进入。

　　“说吧，什么事啊，这么要紧？”

　　进了门的罗柄对住宅主人的房间布置毫无兴趣，直奔着已经被逮捕归案的住宅主人的卧室，强行破开被封死的卧室门，将自我封闭在改装成卧床的沉睡舱内的尸体扯出，粗暴地往尸袋里装填，“非得让我尽快完成任务？”

　　“嗯？”

　　扛着尸袋往外走的罗柄，眉头皱了起来，“我用数据抹除炸弹怎么了？不是你让我以最快速度完成任务出来么？”

　　“别和我扯什么犯人的人权。”

　　离开私人住宅的罗柄，随手将尸袋塞进了伪装成垃圾桶的穹顶城市物质回收管道，“反正人没事就行，他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权力瘾，等到了安息地，可以自己动手再建一个。”

　　“都说了。”

　　罗柄无视了周围路过的遗忘者看向他时唯恐避之不及的表现，用自己的送葬师权限，招来一辆飞板，让它承载着他直接前往这个穹顶城市的空港，“我不在乎什么用户评价，别整天没事琢磨这种没用的东西。”

　　能无视地形因素，快速穿梭于城市各处的飞板，不到三分钟就把罗柄运载到了空港。

　　罗柄惯例谢绝了穹顶城市给他安排的返程交通工具，依靠殖装的飞行功能，往自己的家园所在地飞去。

　　“什么？谁代表送葬师去参加星球会议？”

　　在飞行途中，突然获得意外消息的罗柄诧异地抬手按住了耳侧，有些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我？你确定没看错？”

　　“你问我，我问谁去。”

　　白了一眼通讯另一头的罗柄，加快了自己的归程速度，“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暂时先别管这个，等到了会议上再说。”

　　末世后地球的稀薄空气，让音障很容易突破。

　　以七倍音速快速掠过大片地理环境的罗柄，仅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返回了他安置于远海的家园。

　　虽然用时短，但代价便是当他回到家园的时候，替代了股骨及其附带生理组织存在的，殖装的能量模块，几乎耗尽。

　　回到家园，连大腿都来不及更换的罗柄，便第一时间开启了家园的造物模式。

　　以最大速率抽取着家园下方的海水，利用海水提供的物质制造能上天的飞行器模块。

　　当一个太阳横空而过的周期结束。

　　在拼装模块之余，抽空把身上的殖装模块更新了一遍的罗柄，乘坐上由他亲手构造完成的单人飞行器，以环绕地球的陨石带为目标，从家园平台上起飞升空。

　　末世后地球，虽然星球表面的大气，已经稀薄到飞行器对外层隔热的需求降低到与末世前地球相比，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飞行器想要脱离地球的引力束缚进入太空的最低速度，却比末世前明显大了不少。

　　导致第一宇宙速度增加的原因，就是已经消失，小半质量回归地球，大半质量都化为了环绕地球排布的陨石带的月球。

　　乘坐在依托少数安全的升空轨道之一，不断加速的飞行器内的罗柄，透过飞行器的外部观察探头，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陨石带。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虽然飞行器外离子膜有一定的屏蔽效应，但并不妨碍罗柄与通讯另一头的联络，面对那边的疑惑，心有感慨的罗柄不介意为对方答疑解惑，“留它存在，就有留它存在的必要。”

　　“生命为了生存繁衍，进化出了铭记痛苦的本能。”

　　蜷缩在承载舱内的罗柄，抬手抵在舱体上，让掌心对着飞行器外的陨石带，“但当生命演化出智能后，这种对痛苦的铭记，却会一定程度上影响生命的生存繁衍，于是又对应的演化出遗忘的本能。”

　　“而人类，就是最擅长扭曲痛苦，并将之遗忘的生命。”

　　“当初差一点毁灭地球文明，将地球上的生物圈完全摧毁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太久。”

　　“战争后出生的一代，已经对曾经发生过的战争，以及经历战争的人所感受过的痛苦，没有太多的实感。”

　　“虽然共和国仍在太阳系边缘进行着封锁突破的战争，但那对在太阳系内安全环境里新出生的一代，还是太过遥远。”

　　“遥远到，新一代开始以他们自己的理解方式，解构当年那一场大战。”

　　“呵......算了。”

　　将攥起来的拳头缩回的罗柄，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说这些干什么，上面那些人，之所以留着这陨石带，也没想过将地球还原，目的就是让那些回归现实的人认识到，当年那场大战对地球的创伤究竟有对严重。”

　　“当下一代成长到一定阶段，有机会深入见识当年那一战的残酷，再回过头看这些......呵呵呵。”

　　当飞行器在环绕地球一周，并加速到可以逃逸地球引力环境的速度时，立刻在天上人造卫星的引导下，从陨石带中的间隙，在极短的时间里，跃升到陨石带外层，正式进入太空环境。

　　由于以陨石带为目标，飞行器在来到陨石带外层后，并没有继续加速脱离地球，反而开始有序地减速，渐渐与陨石带中最大的一颗陨石保持轨道上的平行。

　　由于飞行器与目标陨石的整个并轨接驳过程，都有飞行器上的操控程序自行完成。

　　所以罗柄在保证了必要的监控外，便将目光瞄向了太阳系之外的太空。

　　虽然末世后的地球大气稀薄，要比末世前更能清晰地看到太空，但要是想更加真切地观察太空，还是需要离开地球才行。

　　透过飞行器的外部观察探头，看着被一个不透明的罩子整个遮起来，只在对着地球的一面开了个口子的太阳，罗柄扯了扯嘴角，又将观察视线扫过那面架在引力平衡点位置的放大圆镜，不置可否地将探头视角移开。

　　他之前就在怀疑了。

　　明明地球的大气稀薄到这种程度，为什么直射到地球上的阳光，能量密度依然维持着当初外来者为了烤焦地球，在前期准备工作中最大程度削弱地球接受太阳光照时的程度。

　　果然是上面在有意将太阳照射地球的光照强度，控制在一个较弱的区间内。

　　共和国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他虽然看不懂，但不代表他不懂得闭嘴。

　　当飞行器与目标陨石接轨后，罗柄所在的承载舱被飞行器转送到了目标陨石上。

　　“还真是有够精致的。”

　　刚一从承载舱出来，第一眼看清目标陨石内部情况的罗柄，只能用精致来形容如同立方体集成电路内部的陨石内部环境，“看来其它的陨石，也差不多被改造成差不多的模样了。”

　　“我就说最近这一百年，怎么连一颗陨石坠落的记录都没有。”

　　没法开启高维视角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罗柄，只能压抑下自己想要‘看看’的冲动，根据指示往陨石的更深处走去。

　　陨石其它部位是个什么情况，一直沿带着一定弯曲弧度的通道走的罗柄不知道，但他说走的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内部全部涂成黑色，只在空间中央有一张空心圆桌，圆桌中央的空心上套着一颗地球三维投影的圆柱形空间。

　　“我是第一个到的？”

　　看到这个会议室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到场的罗柄，抬手按了下耳侧询问起来。

　　但刚一问完，他就发现，他与通讯另一头的联络，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断开了。

　　“这里无所谓先来后到。”

　　就在罗柄皱眉，开始认真观察这个会议室的具体情况时，一个声音在空心圆桌一侧响起。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通体黑色的会议室，顿时切换成太空宇宙环境，而罗柄面前的圆桌，也对应出现了十几个人形身影。

　　“请就坐。”

　　就在罗柄狐疑的时候，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坐在罗柄正对面位置的女性身影，抬手示意了一下圆桌上最后空着的位置，“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没摸清这里情况的罗柄，用点头作为回答和谢意，坐在了空位上，小心地观察着这些突然出现在圆桌各个座位上的真实人形。

　　对的，没错，真实。

　　这些突然出现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的人形身影，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而不是什么通过投影仪器投影出来的虚假形象。

　　罗柄很明确，他现在就处于现实，并没有登录虚拟世界。

　　也正因为很确定这一点，在刚才发生变动的那一刻，他真的有种混淆了现实与虚拟的感觉。

　　毕竟根据思维同步重复确认的发生变动的那一刻的切换，真的很像虚拟世界里才有的手段。

　　“这就是时空干涉技术么？”

　　努力维持着当前与过去统一的罗柄，努力按捺着想要开启高维视角的冲动，“上头那帮子人该不会集体临近升维了吧！”

　　“或许我可以猜得更大胆一些，把那个临近去掉。”

　　高维视角虽然可以被动观察，但只要观察，就会有信息偏移的情况发生。

　　如果是站在事件之外的角度观察，当然不会引起被观察对象的感知。

　　但如果像他现在这样处于事件之内，那么他的观察就相当于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打探照灯，连半点隐瞒的可能都没有。

　　“但这不合理啊。”

　　越想越觉得那个大胆猜测更靠近真相的罗柄，努力为否定这种猜想找补理由，“虽然子周那边的研究进度我这边不清楚，但我还是清楚一点，那就是在没有临近观察过相对恒定的黑洞现象之前，物质的时间与空间属性，是很难有比较直观的理解的。”

　　“平行时空现象，还能以太阳系本身的物质时间性变化，作为开展研究的依据，而时空现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难道太阳系就真的这么得天独厚？”

　　“在冥王星的轨道之外，真的有一颗形成于大爆炸早期的休眠黑洞存在？”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罗柄，差一点没忍住，让脸上的表情垮掉。

　　“打扰一下。”

　　这个时候，一个学生模样的身影将目光对准了罗柄，就此刻正在进行的议题，对他发起了提问，“我想问一下，作为送葬师的代表，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为了逃避死亡而犯错的遗忘者的。”

　　“......”

　　罗柄思维一转，立刻跟上当前正在讨论的，死亡滞留犯人该怎么处理才能让那些仍活着的遗忘者不重蹈覆辙的议题，但还没等他将自己所想说出口，十分罕见的，来自中枢那边的思维同步让他顿时沉默下来，重新开始组织语言。

　　“我想问一下。”

　　组织好语言的罗柄，面对着与会的一众身影，“当有一天寻找到那些遗忘者的安置地，共和国将怎么安置遗忘者？”

　　罗柄问的问题，不是与会的这些驻留在地球上的人类能回答的。

　　于是一份来自共和国的有关处置遗忘者的备案，在他问题刚问完的当口，便出现在他手边。

　　虽然承载着信息内容的是最普通的纸张，但在罗柄带着信息输入断口的手指刚一与纸张发生接触，纸张里的信息便传递到他的个人数据库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知道自己该怎么发表意见的罗柄，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与其在这里怎么讨论怎么让遗忘者更好的接受自身的死亡，还不如认真考虑一下，我们是不是，要改变一下对待遗忘者的态度了。”

　　“在我看来。”

　　将新的议题抛出后，罗柄率先表达起了自己的看法，“遗忘者并不是自然保护区里的珍稀动物，如果不加以引导，就会陷入灭绝的境地。”

　　“他们一样是拥有一定主观能动性的智慧生命。”

　　“既然他们那么渴望永久的活着，那就让他们一直活着好了。”

　　“与其让他们费尽心思地想办法从沉沦者那里寻求解锁寿命限制的技术，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将他们的限制解除？”

　　“不过代价就是，他们将付出现实世界里的自由，只能生活在我们安排给他们的世界里。”

　　“反正等找到他们的安置地后，这些遗忘者一样要从蒙昧中一无所知地开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这不可知的剩下岁月里，好好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呢？”

　　“当然，强制剥夺所有遗忘者的自由，的确会很不人道。”

　　“可如果我们把自由和长生的选项摆在他们面前，由他们自己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