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4、送葬（9）

　　“哦吼，反应这么大？”

　　罗柄余光扫了一眼从他身边经过的遗忘者，将双手放在风衣的衣兜里，“看来，我这次的任务目标应该就被关在这里了。”

　　这个穹顶城市里的势力，再怎么无视他这个外来者。

　　但当他来到了他们的核心区域，也不会心大到继续无视他的存在。

　　所以当罗柄刚走到这里一停下脚步看向宗教建筑的那一刻，原本他身边的路人遗忘者，顿时不由自主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这些伪装成路人的遗忘者自认为自己扮演得很好，以为注意力放在宗教建筑的罗柄没发现他们的异常表现，依然伪装着自己的路人身份。

　　但只需要刚才那一眼，就足够罗柄分辨出这些遗忘者的成分。

　　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遗忘者，都无一例外，是这个城市内部势力的爪牙。

　　“我可没有瞎猜。”

　　面对通讯另一头的质疑，罗柄有理有据地提出了自己的依据，“这个城市我们差不多逛了一圈了，你发现了有能屏蔽我们之间通讯的区域了么？”

　　“现如今的地球，能屏蔽我们之间通讯的地方可有不少，那被加了重料的海洋环境，不就是最典型的无信号区？”

　　“就是这里没本事布置什么功能复杂的屏蔽区，只是用海水灌注一个封闭空间也一样轻而易举。”

　　“我之所以会认为任务目标被关在了这里，是因为整个城市里，就只有存放智慧管理程序中枢的这片区域，不存在下方空间。”

　　“作为一个城市的核心，这里里的空间体积，占了整个穹顶城市的三成左右。”

　　“只有在这里设置屏蔽区，我们才没办法通过通讯信号的强弱变化，来判断被关押的任务目标的具体位置。”

　　罗柄停下来观望宗教建筑的行为，显然刺激到了某些对该宗教有向心力的群体。

　　不到三分钟时间，他身边的路人遗忘者，在数量上就明显多出了一成，让这条原本有些冷清的街道，多了些许的人气。

　　“放心，他们不敢动手的。”

　　即便被周围出没的路人遗忘者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罗柄依然保持着一副悠闲模样，继续站在距离宗教建筑一街之隔的对面，注视着频繁出入宗教建筑的遗忘者，“我这个送葬师的身份，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最大原因。”

　　“只要我什么都不做，他们想动手的意愿再怎么强烈，也会有人阻止他们。”

　　“但凡他们敢率先动手，那我就可以根据自卫条例，最大程度地发挥个人武装。”

　　“一个火力全开的送葬师所能造成的后果，这个城市里的势力高层可能比我还清楚。”

　　“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最大的沉没成本放在这儿，他们做不到舍弃一切的同归于尽。”

　　随着罗柄在这里站着的时间增加，城市内势力里对他不放心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反应在表面的，就是在罗柄周围活动的遗忘者，有了试探着与他接触的倾向。

　　而要论与陌生人接触，没有什么是比传教更加合适的理由。

　　“不会有例外。”

　　从衣兜里抽出手，拒绝了一个传教人士提过来的动了手脚的数据端模样的传教邀请函，罗柄迈开腿转身离开，“这个势力的上层，绝对会杜绝一切的下层的独走行为，不要小瞧他们的掌控力度。”

　　“下层自作主张的独走，或许有可能给上层带来利益，但更大的可能是把上层拖下水，连带整个势力遭殃。”

　　“能在这里搞出这么大一规模，还统合了城市监督层的势力，绝对有足够强力的御下手段，不会有任何例外发生。”

　　显然对于他的离开行为，城市内势力方面一样有应对预案。

　　罗柄注意到，在前方他肉眼观察不到的地方，几条道路发生了改变。

　　这些被改变的道路，都是少数几条能通向智慧程序中枢承载基座内部的通道。

　　送葬师的自由通行权，当然也把进入对这个城市至关重要的核心地区的权利囊括在内。

　　为了提防他行进的中途，突然因为路标指示，转变目标往承载基座内部，城市内势力当然会改变道路布置。

　　至于改变方式，也很简单。

　　只需要在原本的道路路口位置，安排上几座市民的私人住所即可。

　　送葬师在穹顶城市里的自由通行权不是没有限制，城里市民的私人住所就不是送葬师能轻易进入的。

　　除非该私人住所里有死亡滞留犯人存在。

　　既然要阻止罗柄前往，那么被他们安排在关键路口的私人住所，当然不会留有死亡滞留犯人这种严重漏洞存在。

　　即便这个以宗教为外部掩护的势力内部内斗极其严重也一样。

　　能内斗激烈到完全无视外部敌人的压力，在目标达成前就直接选择自我毁灭的势力，在人类历史上都是比较少见的。

　　只有一个势力的内部从上到下都是庸才蠢货，以及再加上外部势力大量掺杂进来，已经成为其内部一股重要组成部分的别有用心者，才能共同达成。

　　但在这个势力自我毁灭之前，其自身的僵化堕落，才是导致其自我毁灭的主要原因。

　　只有其自身足够僵化堕落，才会让绝对数量的庸才蠢货大量充斥其中，完全排斥掉了其本身用来新陈代谢的新鲜血液。

　　无法新陈代谢，当然会影响到其未来的发展壮大。

　　当这个势力切实感受到自身的迟缓，开始试图解决自身存在的问题时，其实问题已经严重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由于先前的一系列愚蠢操作，内部丧失了新鲜血液的情况下，整体早已开始腐烂发臭。

　　这种腐烂发臭，反而让那些外部势力掺杂进来的别有用心者，投机者，显得是那么的杰出。

　　于是蠢货庸才们，就会基于自身的利益，把别有用心者推举到高位。

　　即便位置决定脑袋，本就是一个空包弹的别有用心者，再怎么努力挽救，也只是在给这个滑坡路上的汽车踩上一脚油门而已。

　　就算没有别有用心者，但只要那帮子蠢货庸才一直在那里，那么重重掣肘下，也没人能真的踩住刹车。

　　毕竟眼下的这种结果，就是蠢货庸才们的存在，才最终导致的。

　　蠢货庸才们不明白，他们只是某些东西的代言人，而不是那些东西本身。

　　只有在这个能让他们存在的框架里，他们才是那些东西的代言人，一旦离开了这个框架，他们什么都不是。

　　而那些东西，则会去选择寻找新的代言人，或者成为代言人本身。

　　至于原本的代言人......

　　他们的下场无人关心，也没人在乎。

　　“我这只是战略转进。”

　　路过关键路口的罗柄，看都没看那几座与周围建筑风格存在些许诧异的私人住宅，“又不是放弃任务。”

　　“现在这里就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我傻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刺激他们。”

　　这座穹顶城市内的势力，之所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让一个送葬师失去联络。

　　这显然证明这个势力所瞄准的目标，已经进行到了一个关键步骤。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获得更大的利益，再残酷的内斗，都会暂时告一段落。

　　这就意味着，这个城市里的势力，在这个阶段，能在这里近乎百分百地发挥出其所掌控的力量。

　　已经实质上成为能引燃一切的导火索的罗柄，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选择与这个势力硬碰硬。

　　能智取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傻不愣登地力敌。

　　“小盆友，你要弄明白一点。”

　　感觉穹顶城市对自己的监视力度逐渐恢复到先前无视状态的罗柄，伸出中指在自己手上的数据终端上摩擦了两下，“我的任务是确定失踪送葬师的下落。”

　　“确定了目标的具体位置，任务就完成了，并不需要把目标给救出来。”

　　“任务内容描述模棱两可，有它模棱两可的目的。”

　　用中指摩擦完数据终端，上了通往空港的直达电梯的罗柄，便把这个来自穹顶城市的数据终端塞到身后的物质回收模块，“这个任务的发布者，显然意识到了我们送葬师当中，有可能出现了利益与这里的势力保持一致的存在。”

　　“所以才会把完成任务的内容指示，往把任务目标营救出来的这个方向上引导。”

　　罗柄没有发现数据终端又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但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痕迹。

　　毕竟连这个穹顶城市的智慧管理程序都站在了对方那一边，来源于智慧管理程序的数据终端怎么可能没问题。

　　等到物质回收模块彻底将数据终端拆分成，不带有任何额外信息的基本物质构成之后，罗柄已经再一次来到离开穹顶城市的专用空港。

　　“都说了，我没有放弃这个任务。”

　　被通讯另一头吵吵得有些耳疼的罗柄，无奈地敲了敲耳侧，“你不要老是纠结那个百分百的任务完成率好么？”

　　“利益相关的我都不在乎这个，你在乎它干什么？”

　　空港上有穹顶城市用来接送外来访客的交通工具。

　　但已经摆明了不信任穹顶智慧管理程序的罗柄，直接无视了交通工具的邀请，撤掉身上的拟态，还原成人形机甲模样，用自己身上殖装携带的助推模块，一个飞身离开了空港。

　　“看来这城市里的势力，对自身实力很自信啊。”

　　飞出去一段距离的罗柄，中途停下，悬停在半空回望着已经成了一个小亮点的穹顶城市，“都没想过在半路上灭我的口的。”

　　“真不怕我拿与沉沦者相关为理由，把星球督察招过来找这里麻烦的么？”

　　虽然嘴上这么调侃着，但罗柄并没有继续在这里逗留，继续往远离穹顶城市的海边飞去。

　　“好了好了。”

　　离海边越来越近的罗柄，终于有了和通讯另一头开玩笑的心思，“这个任务的奖励我可是眼馋的很，难得有天上头的愿意悬赏任务，我怎么可能任由这奖励从我手边溜走？”

　　“你就安下心吧。”

　　罗柄回到他位于海面上的家园平台，通过升降台进入位于水下的家园空间后，便解除了身上的装甲武装，并开始检查起身上的个人数据模块。

　　毕竟他从穹顶城市那边购买了一些一次性数据，很难保证这些数据里有没有问题。

　　所以他必须第一时间进行排查。

　　“看来这个城市的智慧管理程序，是真的死心塌地占那个势力一边了。”

　　罗柄看着被他破译了的一次性数据，将其单独归类到一个没有任何无线连接的信息储存模块里，“连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这些一次性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但凡那个穹顶城市里的智慧管理程序是被城市里的监督层裹挟，有一丁点的不情愿，都会在这些来自智慧程序的数据里看到些许的端倪。

　　共和国对于那些遗忘者的态度，就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保证他们的未来发展。

　　换句话说，就是把遗忘者当自然保护区的物种养着。

　　所以穹顶城市里的遗忘者，天赋再强，也没办法依靠虚拟世界自学成才，剥夺智慧程序对城市的管理权。

　　即便被目的一致的城市监督层裹挟了，连与地球督察的联系都断了，智慧程序也有办法将信息传递给它需要传递的对象。

　　“既然这样的话。”

　　确保自己这边没有任何问题的罗柄，开始了自己的布置，“那我也就没必要留手了。”

　　在罗柄的操纵下，只是一个单纯的悬浮平面的家园平台，立刻随着下方的家园主体从海水中抽取物质的动作，一点点形成一个对准了穹顶城市所在位置的圆盘。

　　这个圆盘，是一个信号接收器。

　　在圆盘的后面，则附带着另一个信号发送器。

　　“至少到目前为止。”

　　在家园主体内部设置着一系列参数的罗柄，悠闲地向通讯另一头分享着自己的知识，“除了黑洞的事件界限，还不存在什么绝对的信号屏蔽区。”

　　“所谓的屏蔽，不过是信号的能量级不够强而已。”

　　随着一列列参数被罗柄输入完毕，家园平台上对着穹顶城市的庞大圆盘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但这个亮度，并不是来自圆盘本身，反而是它反射出来的光芒。

　　在圆盘对着的方向，越过重重阻隔的穹顶城市的另一边的天际，一颗很不起眼的星点突然开始明亮起来。

　　“无论是灌注了加了重料的海水制造的屏蔽区，还是其它什么材料的屏蔽区。”

　　完成了参数输入的罗柄，将手背在脑后，悠闲地等待着事情的结果，“就算对面用的是强核力材料做的屏蔽外层，面对加了量级的中微子束，也一样拦不住信息的传递。”

　　“除非对面的水平达到了能干涉操控希格斯层面的程度，不然......”

　　悠闲地开启了反引力磁场的罗柄，任由自己在家园里悬浮漂流。

　　“嗯，对，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

　　罗柄晃动着手臂，借助转动惯量调整着自己的悬浮姿态，“如果任务目标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决，那她就能自己连接上找她的搭档。”

　　“就是她求生意志不坚决那也没事，反正那个穹顶城市的智慧程序知道的东西，也会被我广播出去，到时候还是会透露出任务目标的位置。”

　　“无论怎么样，我这个任务，都完成......”

　　突然接收到新信息的罗柄，转头看向了穹顶城市所在的方向，一脸的诧异，“哈？就为了这个？”

　　“这智慧管理程序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居然这么天真？还真以为沉沦者会给它制造肉身，让它有机会成为地球人？”

　　“沉沦者的记忆一旦有了自我意识，第一个就是夺舍你！”

　　“嘶......”

　　想到一个可能的罗柄，神色有些凝重，“这么说来倒也没错，毕竟对这些智慧程序而言，自我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要能完成它的目的，被沉沦者夺舍了也不算什么。”

　　但刚一说完，罗柄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但问题是，为了治疗那姑娘的状态，她记忆里的沉沦者，已经被我给抹除代替了。”

　　“罪魁祸首竟然是我自己？”

　　“这什么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