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2、送葬（7）

　　“三份基础款油炸脆肉排......”

　　罗柄将手上的数据终端的单向输入窗口，递到了自动售卖机的切入口，“和一份二阶糖度的碳酸饮料，就这些，谢谢。”

　　“数据已输入，谢谢惠顾。”

　　随着自动售卖机传来语音反馈，罗柄将数据终端从切入口中抽出。

　　他没有马上把下单的食物用主动售卖机旁的食物打印机打印出来，反而拢了拢身上的风衣，选择汇入到旁边流动的遗忘者行人里。

　　让自己在人群里不过于显得扎眼。

　　他现在在一座专供遗忘者在现实里生存的陆上穹顶城市里。

　　作为一个送葬师出现在这里，在不明真相的遗忘者眼里，必然是出现了有遗忘者因不肯接受自身死亡而发生的滞留事件。

　　无论在哪个时代，死亡本身，依然是令人讳莫如深的事情。

　　即便知道现实身体的死亡，并不意味个体思想的彻底停止，但大多数人也依然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死亡。

　　所以一旦知道象征死亡的送葬师出现在他们身边，必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排斥。

　　罗柄没想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又不准备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这次进城只是想简单的逛逛街享受一下假日这件琐事上。

　　所以在进城之前，他就提前用殖装的拟态功能，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遗忘者，混入到了这座遗忘者的城市里。

　　但这种拟态虽然在外形上百分百模仿了遗忘者，不过由于只是在外形上的拟态，并没有真的通过拟态就获得了这个遗忘者城市的市民居住权。

　　所以他没有这座城市的身份证明。

　　他是送葬师，没有通行限制，但在使用一些城市里的公共设施的时候，还是会遇到需要验证身份的情况。

　　就例如当下他遇到的这种。

　　他花钱购买食物饮料数据的时候，自动售卖机在贩卖的时候不需要验证他的身份。

　　可一旦当他需要使用从自动售卖机购买商品后，半小时内赠送的食物打印功能时，就需要验证他这个使用者的身份了。

　　这种身份验证是公开的，根本不存在隐瞒验证的可能。

　　因此他一旦选择图便宜，在免费时限内打印食物饮料，自己是送葬师这件事就再也没办法对这座城市里的遗忘者隐瞒。

　　所以只能先花钱买来食物饮料，等到了不需要验证身份的场合，再打印出来吃喝。

　　虽然过程麻烦了一点，还有可能会二次花钱，但他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不便。

　　这全都是这座城市为了自身的安全稳定所致。

　　那些临近死亡，又不愿意坐等身体死亡来临的极端恐死者，很有可能产生报复社会的心理。

　　能打印食物的装置，同样能打印出物质组成与食物近似的爆炸物，给这座城市以及城市里的其他遗忘者带来安全隐患。

　　如果不想生活在需要时刻警惕安全的环境里，个体的一部分自由就必须受到约束。

　　不存在所有个体都能无拘无束享受绝对自由的同时，还不受到其他个体侵犯的情况。

　　在城市里闲逛的罗柄，用手头还算富裕的休假资金一路买买买，就是他所买的东西，一件都没拿在手上过。

　　等买得手上数据终端没有了继续储存这些一次性数据后，才停下了购物，开始单纯的闲逛。

　　这座占地面积在二十三、四公顷的穹顶城市，容纳了数量达十万的遗忘者在此居住。

　　虽然整个穹顶城市的空间利用率极高，整座城市就如同一个结构复杂的整体建筑，单个个体的人均空间都足够宽敞，但如此低的占地面积和如此高的人口，还是让这座城市看上去显得有一些拥挤。

　　反正罗柄逛到了现在，都没找到一处可以让他有空闲打印购买物品的无人区。

　　“情侣酒店？”

　　一路来到这座城市没入地面之下部分的罗柄，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挂着粉红色招牌的建筑，好奇地走了进去，“没想到这里还会有这种地方。”

　　“它能赚到钱么？我得进去考察考察。”

　　走进建筑，罗柄没在建筑入口附近看到招待人员。

　　见到深入建筑内部不存在什么门禁，罗柄便放弃了寻找接待的打算，沿着走道指示往深处走去。

　　“原来如此。”

　　深入‘情侣酒店’的建筑内部一段距离后，察觉到身后走道发生改变的罗柄，回过头看了一眼，“来客分流做的不错嘛，既保证了客户个人的隐私，又确保了客户不会因为个人心理状态的变化而中途退出。”

　　走道的尽头，就是‘情侣酒店’给罗柄安排的客房。

　　罗柄越过自动门进入房间，看到的，是一个除了控制台之外，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

　　“嗯，有可固定选择的场景模式，也有依据个人喜好自由搭配的模式。”

　　来到控制台前瞄了一眼的罗柄，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家居模式，“这个地方的主人很懂经营嘛。”

　　“就因为我是一个人进来的，所以直接做这种推送。”

　　看着在他选择完客房模式，又蹦出来的根据他的客房模式推送的，很好的融入到房间模式的异性，罗柄哑然失笑，“知道怎么用最节省成本的方式获得性价比最高的满意度。”

　　虽然他承认，在看到推送人形的相关介绍时，有几个特别符合他喜好的异性形象，但罗柄还是将这一页划过，准备看看这里还有别的什么功能。

　　“哦？”

　　罗柄看着翻过页后，依然留在控制台界面边角的几个异性形象，“这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变化了么？”

　　留在边角的异性形象，刚好就是那几个符合他喜好，被他多看了几眼的选项。

　　“不敢直接违法入侵我的个人数据库，收集我的喜好。”

　　罗柄嘴角莞起，随手将几个异性形象中他观感较差的两个剔除，便翻看起了接下来的展示内容，“就打这种擦边球，通过我的实时反应总结我的喜好？”

　　“用智慧程序中枢做这个，不觉得有些浪费么？”

　　越过了道具挑选的选项，直接将控制台的界面拉到底，直接翻阅客房的具体使用说明，罗柄调出了控制台的数据输入切口，将储存着他购物数据的数据终端塞入其中。

　　顿时，家居模式的客房内，那间象征厨房的空间最先开始运行起来。

　　很快，阵阵食物的香气从厨房空间飘出，逸散在整个客房空间里，刺激着罗柄的嗅觉。

　　“嗯。”

　　特意嗅闻了两下的罗柄，满意地点了两下头，“这味道闻着中规中矩，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罗柄离开控制台，来到厨房门口停下，仿佛从厨房里的某人手里接过东西一样，端出一个盛着油炸肉排和碳酸饮料的托盘。

　　回到外形转变为床头柜的控制台边上，坐下，品尝起来。

　　‘情侣酒店’的客房空间有限。

　　虽然家居模式看起来是将整个家庭居住环境都具现了出来。

　　但实际上，罗柄真正能使用的空间很有限。

　　就只有控制台所在的这个带有客厅功能的卧室，与用磨砂玻璃切割出来的卫生间能用。

　　至于卧室旁的厨房和衣帽间，那就只是个具备相应功能的模块单元。

　　“嗯，味道也一样的中规中矩。”

　　一块油炸肉排被一口甜度适宜的碳酸饮料送下肚，罗柄点了一下头，拿起了另一块肉排，“没有败点也没有惊喜，对得起它的便宜价格。”

　　下一份需要打印的食物需要些时间，远没有快餐级别的炸肉排和饮料快速，罗柄放慢了进食的速度，将注意力放回到控制台上，点开角落里那几个异性形象对应的窗口。

　　他倒想看看，单凭他真实的外在反应，这个智慧程序能将推送给他的异性形象修改到何种程度。

　　随着指尖一次次的挑挑拣拣，人形推送界面上的异性形象快速的变化着。

　　“哦豁，有点东西啊。”

　　随着厨房那边把罗柄的下一份吃食打印完毕，控制台的人形推送界面，只剩下了三个异性形象。

　　罗柄从厨房那边取出打印好的九转大肠和火爆双脆，以及搭配它们吃的米饭，坐回到控制台前，认真欣赏着推送给他的异性形象。

　　第一次见面时的初恋、穿着婚纱的初恋，以及穿着孕妇装的初恋。

　　虽然形象同属于一个人，但却分别处于她人生的三个阶段，而且是他觉得最美的三个阶段。

　　“好吧，你赢了。”

　　罗柄一口一个九转大肠配一口米饭，一口一个火爆双脆配一口米饭地吃着，然后空出手花钱把推送给他的初恋形象的独家所属权买下。

　　根据他看得这家情侣酒店的权责说明，知道单身客人在这里使用过的伴侣形象，如果独家所属权没有被客人自己买下，就有极大概率会被推送到别的客人那里。

　　虽然把人往坏处想不太好。

　　但罗柄觉得，来这家店的客人里，肯定会有专门挑选别人用过但没买下的形象使用的单身客人存在。

　　不想被这种情况恶心到的罗柄，即便没打算把伴侣模块的一次性外部形象打印出来使用，也一样选择把智慧程序根据他的喜好，一步步修改出来的人物形象买下。

　　或许在别的世界，别的时间里，有与他初恋长相相似的人存在。

　　但那是别人。

　　她有什么样的人生，与谁结成伴侣，都与他无关。

　　只有在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初恋形象的诞生，与他有关，那他就必须为此负起责任。

　　“好啦好啦，别抱怨我乱花钱了。”

　　将储存着初恋形象数据的数据终端取出，将相关数据转移到个人数据库里的罗柄摆了摆手，嘴里塞满了夹杂着米饭的九转大肠嘟囔着，“我不是已经给你造着替身了么。”

　　“嫌弃我的技术不成熟？”

　　罗柄用力将嘴里没怎么嚼碎的食物囫囵咽下，“你还真别小巧我给你准备的替身，那可是我从别的大手那里借鉴来的，绝对包你满意。”

　　就在他说着话的当口，一股鲜香四溢的浓郁香味从厨房那边传来，闻着味的罗柄赶紧放下装着米饭的饭桶，往厨房那里走去。

　　“厉害！”

　　捧着一个玻璃瓮罐回来的罗柄，使劲嗅了下罐子里的味道，满意地摇头晃脑，“刚才逛街的时候看到它，我还以为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嗯......鲜！”

　　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的罗柄，立刻怀念的感慨起来，“连味道这么正宗的佛跳墙都还原了出来，做出这套食物数据供应系统的人，该不会真是哪个超级大厨转世的吧。”

　　感叹完了之后，一口气吃掉大半玻璃瓮罐的罗柄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是我激动了。”

　　心情不太好的情况下，嘴里东西的好吃程度，一下子就褪色了不少，“有虚拟世界打底，什么样的美食复原不出来。”

　　“只要能复原出来，那就都只是些数据在现实里的复刻罢了。”

　　“和我以前吐槽过的，所谓的没有灵魂的工业预制菜、料理包，没什么区别。”

　　调动控制台，把剩下的需要打印的一次性数据收回到数据终端后，罗柄对已经打印出来的食物饮料进行收尾。

　　他已经在这个情侣酒店里呆够了。

　　罗柄在这个城市里逛街时购买的商品里，有一些不是食物的。

　　但他并没有在后续的收尾阶段里，抽空把它们打印出来。

　　这家情侣酒店可以在不验证身份的情况下，允许他打印物品。

　　但在这里打印出来的物品，是不允许携带到店外的。

　　理由还是那个，为了城市及居住市民的安全。

　　至于进这家情侣酒店需不需要身份验证......

　　那当然是需要的。

　　就在罗柄进入这家情侣酒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里第一时间对他完成了身份验证，知道了他送葬师的身份。

　　不然也不会毫无阻拦地就让他进去。

　　要进这情侣酒店，也有着较高的年龄限制。

　　年纪太小的不让进，年龄太大了的，也不让进。

　　既然这个城市是作为遗忘者在现实里生活居住的城市，那这里当然也存在着不同年龄阶段的遗忘者。

　　未成年人不得进入一些特殊的营业场所这很好理解。

　　至于为什么不允许年龄太大的进入......

　　原因很简单，年龄大了，就意味着离身体寿命结束近了，存在着一定的安全隐患。

　　像情侣酒店这种有一定隐私保障的场所，为了城市本身的安全，当然会禁止一些安全隐患大的个体进入。

　　也正因为进入情侣酒店的身份验证，无论进入的是谁，通没通过验证，都不会对外公开，所以罗柄的送葬师身份才没有暴露在路过的遗忘者眼中。

　　“这一顿饭可吃了个饱。”

　　用了一个小时吃了五个人一天的饭量的罗柄，检查了下自己机体的生物质储存情况，“嘴瘾满足了，该离开这里找个地睡一觉了。”

　　这家情侣酒店虽然提供特殊服务，但却不提供睡眠服务。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变相阻止那些没有居住证的外来人员，在这座城市长时间逗留。

　　遗忘者并不能自由地往来于地下或海底庇护所与地上的穹顶城市之间，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在哪里居住就在哪里居住。

　　能住在穹顶城市里的遗忘者，都是上溯三代没有过死亡滞留案底的遗忘者的后代。

　　而遗忘者中的送葬师，就是从穹顶城市里的遗忘者中筛选出来的。

　　至于那些没通过考验的，会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在不同年龄阶段被送到庇护所里的维生舱里，一旦进了维生舱，就没了在现实世界里自由活动的权限。

　　像助力罗柄从送葬师新手期晋升为正式员工的小米的父母，就因为他们的曾祖父母辈有过案底，而祖父母辈到父母辈都没有过案底，他们才能在成年阶段才进入维生舱。

　　而那些父母辈就有过案底的遗忘者，一出生就被送入了维生舱。

　　这些在维生舱里度过一生，没有经历过生老病过程的遗忘者，大概率会因为难以接受自身的死亡，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留下案底，贻害后代。

　　“什么？失踪了？”

　　正准备从顶端的空港离开这座穹顶城市的罗柄，停下脚步，低头眯眼看着脚下的城市。

　　“有意思，这么光鲜的城市，居然也有阴暗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