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71、海民（4）

　　封闭了半个白天一整个夜晚的地下掩体，在第二天太阳即将升起的那一刻，迎着阳光开启。

　　忙碌了一整夜的方各，从掩体里走出，舒展着筋骨。

　　在他的身后，已经完成了子代遗传信息改造的聚落民妇孺，一个个脸上涂抹着蓝紫色油彩，神情呆滞地对着掩体中央的一个除了能在暗处发出荧光外，就再没任何特殊功能的圆石石雕不停跪拜。

　　将自身存在感消除掉了的方各，挨个从掩体外仍处于呆滞状态的聚落民青壮年身边路过，在他们肩头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既是在唤醒他们，同时又在帮他们解除身体上的不适。

　　不吃不喝维持一个姿态一动不动大半天，还受了一整夜的凉，要是方各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自己清醒过来，那这些聚落民青壮年估计得死上好些人。

　　一半估计都是少的。

　　掩体里那些经过他改造的妇孺，还需要与这些兄弟舅侄们相互扶持。

　　一旦聚落的主要劳动力少了大半，这个聚落绝对没办法在这高纬度陆地的环境压迫，以及不同聚落之间的倾轧下存活延续。

　　这个聚落以后能不能长久地存活延续下去，并发展壮大，方各不在意。

　　但在他对这个聚落的改造，通过杂交繁衍扩散开来之前，它必须得生存延续一段时间。

　　“叶子，蓝花，快起来！”

　　那些掩体入口附近的青壮们，是最先清醒过来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看到地下掩体里正对着圆石石雕跪拜的姐妹姑侄，便神色惊骇地跑上前把自己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强行拉扯起来，试图将她们从呆滞中唤醒。

　　“啊——”

　　随着第一个被亲人唤醒的妇孺双眼有了聚焦，其他仍在跪拜的妇孺们也在方各的预先安排下陆续清醒过来。

　　然后。

　　带着惊恐万分情绪的尖叫声，顿时在地下掩体里回荡，并不断往掩体外传播。

　　而方各，则在刺耳的尖叫声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个聚落的居住地范围，沿原路往海边走去。

　　他承认，那些掩体里的妇孺们跪拜圆石石雕的行为，是他故意安排的。

　　至于原因。

　　未来她们子代身上发生的变异，总得给她们一个接受过程。

　　对于这些信仰着那些能制造出堪比维京长船的独木舟的巨树的聚落民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强迫他们改变信仰更令他们印象深刻。

　　相比起来，即便突然来了一个强人，强迫这个聚落民里的妇孺们来一次正负能量中和，也没有这个能让他们难以接受。

　　前者的行为在这些習惯了以强为尊的聚落民眼里，从某种程度上讲反而是一种恩赐奖励。

　　而后者......

　　原始的信仰崇拜，往往结合了祖先崇拜在内的很多复杂因素在其中。

　　对于这些習惯了传承自先祖时的生活，极少发生重大改变的保守聚落民，强迫他们改信，比直接杀死他们还严重。

　　改信，就意味着生活方式要发生改变。

　　一旦选择了一种未经任何验证的未知生活方式，在生存压力极大的环境里，往往意味着整个群体大概率将要走向灭亡。

　　对于这些以自己出身聚落为社会单位的聚落民而言，群体能否生存延续，要比个人的生命安危更加重要。

　　好在方各并没有真的强迫这些聚落民，让他们把信仰的对象从巨树换成圆石。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用这种方式，来加深这些聚落民有关他来过这里的印象，好让这些聚落民发现自己子代在未来发生异变后，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安慰自己。

　　人在遭遇不同以往的事件时，总会需要一个理由安慰自己。

　　即便这个理由再怎么不切合实际。

　　来到海边。

　　方各没有第一时间去召唤他的嘹亮歌声号，反而恢复了自身的存在感，当着一些在海边寻找捡拾海货的人类的面，一步步没入到海水中。

　　为了保证在这些人的眼里，他是回归大海，而不是入海自杀。

　　方各在缓缓步入海水的过程中，有意影响了他们的视觉感受。

　　这种影响，不是他编辑了一段虚假幻觉导入他们大脑，让他们以为他是具体某一种恐怖存在的化身。

　　而是通过唤醒他们对深海的恐惧，让他们恐惧什么，看到的他的形象，就变成什么。

　　比如一个人恐惧巨型章鱼的，那么在他的眼里，正缓步步入海水里的方各就在一点点变成巨型章鱼。

　　而又比如有一个人恐惧等待机会择人而噬的鲨鱼的，那么在他眼里，方各就在一点点变成可怕的鲨鱼。

　　一样米养百样人。

　　一个可以具体形容的恐怖形象，永远没有千嘴千口都难以形容出来的，但指向同一个存在的恐怖形象，更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方各的这种影响，并不局限于这些在海边看到他的人这里。

　　以后只要他们把这段他们记忆里亲眼看到的‘画面’，对其他人讲述。

　　那些没见过方各入海画面的人，也会通过他们的讲述，受到这份影响的感染，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逐渐在所有听过故事的人群里，形成一个群体潜意识性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形象。

　　方各自己注定无法在这个世界久留，一旦那个被他拉进来的高维存在开始动手，他就必须得赶在对方动手前，离开这里。

　　但他营造的这个潜藏在人类群体潜意识里的恐怖形象，却会代替他留在这个世界，观察这个世界里的异变。

　　没错，利用信息控制手段，营造群体潜意识形象的手段，也是节点投放的一种。

　　不过这一次的节点投放，方各只进行了一半，就不准备继续进行下去。

　　让恐怖故事永远都是恐怖故事，不去形成对应恐怖故事的具体的灵性智慧。

　　至于为什么只进行一半。

　　原因很简单。

　　方各自己很怂，不想被别的高维存在盯上，被针对。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方便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在这个世界搞事。

　　为了观察这两个世界交错过后发生的种种异变现象，方各准备了一实一虚两个角度的观察方式，来弥补他本身没办法降维升维的缺憾。

　　虽然即便着两种观察角度互相配合，他能看到的部分也依然很小，如同管中窥豹一样，但总比像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到的强。

　　实的方面，就是那些还未进入孕育阶段的海民。

　　虚的方面，便是这个未来不知道会流传多久的恐怖形象。

　　无论实的还是虚的，都是卡在一半步骤上，未完成投放的节点。

　　只要不完成节点投放，别的高维存在就很难有针对他的机会。

　　虽然这种卡在一半不进行下去的投放，会被别的存在插手干预的机会。

　　但就像方各搭建了一个拥有具体框架职能的平台就撒手不管了一样。

　　别的存在无论是借助这个平台做自己的私活，还是试图拿到这个平台的主导权，都无法改变这平台本身的职能。

　　除非对方直接掀桌子重来。

　　但如果对方直接掀了桌子，那对方针对的，肯定就不只有这个平台本身，还有着这个平台所依托的外部经济环境——这个世界。

　　都要对世界下手了，依托世界存在的两个投放到一半的节点当然无法独善其身。

　　至于会不会有存在通过这两个投放到一半的节点，溯源追溯到他。

　　虽然无论未来的海民还是口耳相传的恐怖形象，都来源于他，但由于他半中间撒手不管，与他有联系，但关联性严重不足。

　　只有形成了稳定的节点，才有溯源锁定他的可能。

　　而以现在这种卡在半途的存在形式，即便追溯了，也由于可锁定的对象过于缥缈而指向不该指的存在。

　　就比如他背后的高维监察者，亦或者是他手表所属的那个高维。

　　枷锁对于真正的高维存在，是枷锁。

　　但对于他这个水货而言，反而成了保护。

　　只要他自己不试图挣脱枷锁，别的高维存在就别想在没获得他节点的情况下，绕过枷锁来对付他。

　　“唉，看来我真的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完成了深海恐怖形象的营造，彻底脱离了岸上人类视线的方各，没有往嘹亮歌声号所在的区域游去，反而继续沿海底地形不断深入，“角色都捏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连舞台都不搭就中途跑路吧。”

　　既然弄出了能在海里生活的海民，那方各总不能让他们未来都一直在陆地上待着。

　　未来将会成为海民生存家园的海底，他总得提前拾掇拾掇。

　　由于这个世界里的灵性智慧瞎胡闹修改星球的缘故，他目前所在的这个星球的海洋，远要比那些自然演化的生命星球贫瘠。

　　就像这个位于赤道大陆以北的大洋，除了南北两处靠近陆地和岛屿的浅海还相对较为富饶一些外，其余绝大部分海域，物质匮乏的连沙漠都比它强。

　　至于原因。

　　与这个星球上的灵性智慧抑制了这颗星球的火山活动有关。

　　海洋的能量来源，除了天上的恒星，就是深海的火山活动。

　　恒星的光芒只能惠及到海水表层，到了一定深度，光源就没办法作为生命驱动的原动力。

　　而在海底深处，除了如同中大奖一般的鲸落外，生命想要生存，就只能依靠海底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化学物质与原始生命物质。

　　抑制了星球的火山活动，就意味着掐断了海底生命最重要的能量和物质来源。

　　而且海底的火山活动，与星球的自转一样，都是洋流的重要推动力之一。

　　失去了海底火山活动的供能，单凭星球自转带动的洋流，难以做到带动整片大洋进行最为重要的物质交换。

　　没有足够的物质交换，本就贫瘠的海域，怎么可能成为生命落户繁衍的地方。

　　现在的方各要做的，就是在远离海岸的深海海底，通过催动大量的海底火山活动，来创造适宜生命生存的海洋环境。

　　要是能借此影响到赤道大陆的稳定，让被隔绝的南大洋与北大洋在未来有机会连接，使整个星球的海域连接成一个整体，那倒也不错。

　　即便做不到，也要尽量营造出一片局部适宜的海底环境。

　　“嗯......”

　　通过高维视角观察着海底陆地板块之下地幔状态的方各，一张脸阴沉的可怕，“我还以为简单地钻个口子就行。”

　　“没想到那些家伙们玩得这么大。”

　　“怎么？”

　　看着能量已经蓄积到处于临界状态的地幔，方各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一样，“这是准备把这个星球弄成一颗炸弹？准备着去轰炸那些想要要你们命的存在？”

　　“想的挺好，却连点调都不着。”

　　将高维视角收起后，身处海底高压状态的方各，无视了身周的高压，活动着右侧的肩膀胳膊。

　　“本来不想在这里大动干戈的。”

　　热完了身，方各攥紧了右拳，放在眼前，双眼凝视，“但这次不动手是真的不行了。”

　　“有些时候，身为井底之蛙没有点自知之明，还真是挺可笑的。”

　　“还真以为你们这么做，就能威慑住那些根本不在乎你们存在的存在？”

　　“那这次就由我来告诉你们。”

　　说着，方各挥动拳头，对着脚下的海底大陆板块就是一拳砸下去，“你们的所作所为，在我们这样的存在面前，究竟有多无用！”

　　方各这一拳砸在陆地板块上，没有任何反应发生。

　　甚至因为海底高压下超临界状态的液体的阻隔，他的拳头都没落在具体的实处。

　　可如果将视角抬升，来到星球之外的太空，视野放大到整个星球的程度。

　　就会发现。

　　这个生命星球随着方各的这一拳砸下，星球周围相对稳定的引力环境，突然就开始缓慢震颤起来。

　　照理说，波一旦形成，应该是向外扩散的。

　　引力波也应该如此。

　　但由方各这一拳带动的引力震颤，诱发的引力波，却反向往这个生命星球集中。

　　引力波集中，意味着诱发引力波的能量也在集中。

　　但这种集中却使得受引力波影响的空间物质，在能量集中的位置发生了撕裂。

　　引力波集中，造成的现象应该是空间物质急剧收缩导致黑洞形成才是。

　　可眼前的结果却与理论相反。

　　底层架构出了什么逻辑错误了？

　　不，其实透过外部现象看这次引发引力震颤的物质与能量变动的本质，这其实可以形容为一次暗能量的汇聚集中。

　　暗能量看不见摸不着，甚至除了知道它存在，以低维角度几乎找不到可观测它的方式。

　　但暗能量，对于宇宙本身而言，却是空间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是它在物质性高于一切的低维世界里的部分定义。

　　由于这个世界是由灵性世界物质化形成，世界本身保留着的大量作为灵性世界痕迹残留的底层逻辑漏洞，让原本方各根本没可能调动的暗能量，成为了可被操纵的工具。

　　低维生命预言猜测的宇宙终结的形式之一，是宇宙无限扩张，引力无法约束物质引发的大撕裂。

　　虽然由于可观测物质与暗能量之间的互斥，导致宇宙无限膨胀到最后，也只会让一个个聚合起来的星系成为永远无法相互沟通的孤岛，基本上破除了大撕裂式的宇宙终结论。

　　但这不妨碍方各利用这个预言猜测中的某些科学原理。

　　那就是通过给可观测物质之间填充过量的暗物质，使被填充的物质之间的离子键、共价键等微观作用力短暂地失去作用。

　　此刻的方各，就如同手术台上的医生。

　　手持着名为暗能量的手术刀，给脚下的这颗生命星球做切割手术。

　　他手上的暗能量，精准地以这个生命星球的九十纬度点为中心，他落拳的地方为半径，绕着这颗星球环切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并没有让这个正处于临界爆发状态的星球，突然把北端的顶盖给掀了。

　　除了特殊情况外，大多数宏观物质，其自身的引力，都大于内部物质——与强力、弱力和电磁力无关——的总内能。

　　方各这一刀下去，对这个星球最为明显的影响，可能就是短暂的星球外部磁场的削弱。

　　毕竟星球内部没办法转化为火山活动的能量，一过了临界点，就都成星球外部磁场的一部分了。

　　不过方各给这颗生命星球一刀，并不是为了干扰星球外部的磁场。

　　他这一刀的目的，是为了让那部分被灵性智慧蓄积起来的地幔能量，化作驱动星球北半球大陆板块运动的能量。

　　如今大陆板块稳定为一个整体的星球，随着他这一刀落下，已经分成了两个部分。

　　面积较小的北半球大陆板块，已经随着他这一刀落下，以较为缓慢的速度，被下方随星球自转而动的地幔带动下，旋转起来。

　　板块裂缝之间，抑制不住的地下岩浆开始喷涌而出，形成一个个不断上升的海底火山。

　　有了这些极有可能形成海岛的海底火山存在，北大洋的海洋贫瘠状况，将大幅度改善。

　　都不需要多久，海底火山附近的海域，就会成为物产丰饶的海民绿洲。

　　至于事后灵性智慧是否会出手干预。

　　干预是肯定的，但它们已经没有能力再让这个星球恢复到它们理想中的状态。

　　改变一旦发生，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连作为引发这一切的黑手的方各，都难以干涉，更别说一些只能主场作战，手段有限的灵性智慧。

　　它们要怪，就只能怪它们自己为这一切的发生，积蓄够了推动事件发展的能量。

　　没有临界爆发的能量，方各即便下这一刀，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这个星球我是待不下去了。”

　　回到嘹亮歌声号上的方各，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无所谓的撇撇嘴。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方各打了个响指，带上那些被他标记了的巨树，一个瞬间将脚下的嘹亮歌声号改造成木制的航天飞机。

　　连点火都没做，便以这个星球的第一宇宙速度，刺破云层，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