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66、送葬（5）

　　昏暗的丛林，幽深而宁静。

　　漫步其中的罗柄，却没工夫欣赏这丛林的幽谧之美。

　　手持利刃的他，每走一步都异常谨慎小心，感知着身边的每一丝动响。

　　突然，罗柄延长手中握柄，将一头的利刃刺入脚边的腐殖质中。

　　在利刃刺入的当口，一个兽头骤然在枯枝败叶中显现。

　　被利刃刺穿眉心的兽头，裂开兽口，露出一嘴的狰狞獠牙。

　　但张开的兽口却没半点声音发出，只随着罗柄手轻轻一动，抽出利刃，便化作一滩松散的褐色草叶崩散。

　　消灭了一个偷袭他脚腕的敌人后，罗柄并没有放松警惕，在脚下一步刚迈出的刹那，还没收柄架好的利刃就是一个上扬。

　　只见他利刃上扬的方向，一个兽头从低垂的枝头处浮现，足以吞下整个人头的兽口，早已对准了罗柄而来。

　　可惜兽头下扑的速度很快，罗柄手中上扬的利刃速度更快。

　　眨眼间，下扑的兽头就在刀光中被竖劈成两半，被罗柄收刃时带起的刀风吹散成片片落叶，在飘落中快速腐败，化作脚下腐殖质的一部分。

　　“放弃挣扎吧。”

　　两头都可以攻击的武器，收刃同样也是出刃，在将身后一个坠落断枝化成的狼兽横斩后，罗柄借着收缩握柄摆架势的当口，按了一下一侧胸口的按钮，提前录好的声音播放出来，“你们的抵抗注定徒劳，乖乖离开才是你们的宿命。”

　　顿时，毫无说服力的棒读声在幽深的丛林间飘荡。

　　阵阵声音连个回响都没有，便被丛林整个吞没。

　　“放弃挣扎吧，你们的抵抗注定徒劳，乖乖离开才是你们的宿命......”

　　简短的话语很快说完，但并未就此停止，依然从最开始进行重复播放。

　　如此敷衍的重复播报，当然得不到叙述对象的任何回应，就连兽头突然袭击的频率都没有因此增加多少。

　　同样没指望这么简单就能得到回应的罗柄，也没有不耐烦地离开，依然谨慎小心地摆好攻守兼备的架势，缓缓的在幽暗丛林里踱着步。

　　局势僵持下来，对罗柄而言，算不上什么不利局面。

　　他是活人，对面是死人，而且还是主体能源供应被掐断，消耗着储备能源的死人。

　　谁更撑不下去，显而易见。

　　“大哥哥，你是送葬师吗？”

　　就在罗柄一个戳刺，对准从半截枯木上冒出来的兽头的左眼眶，右斜向刺穿兽头，将其化作的腐败木屑从刀刃上抖落收刃的当口，一个主体混沌不明的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

　　罗柄循声望去，只见面前原本幽深不见尽头的丛林，在他出刃收刃的刹那，变成了一片浅薄的路边绿化带一样的存在。

　　在这绿化带的间隙，耀眼的光亮刺破了他身边幽暗的环境，还隐约有别的声音传来。

　　“大哥哥，你是送葬师吗？”

　　见罗柄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失真的声音变得有些清晰，一种与死人那种喑哑截然不同的天真活泼，在声音中隐约可辨。

　　将手中的双头武器拆分成两把短刃的罗柄一个大步，越过面前的绿化带。

　　脚步刚落地，一个全新的环境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超大型的游乐场。

　　一个集合了罗柄见过、知道、没见过也不知道的游乐场的集合产物。

　　“大哥哥，你是送葬师吗？”

　　这一次，声音的主人出现在罗柄的视野里，是一个双手空空，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板，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

　　“我是送葬师。”

　　迎着小女孩看向他的平静目光，罗柄点了点头，没有半点隐瞒。

　　“这样啊。”

　　得到罗柄回应的小女孩的情绪由平静转为了失落，但随后她又振作起来，带着一点怯意地看了一眼罗柄，小心地问，“那大哥哥能陪我在这里玩吗？”

　　她说着，还怕罗柄误会，赶忙补充着，“不会耽误大哥哥时间的，就一天，一天而已，可以吗？”

　　“......”

　　面对眼前小女孩的请求，罗柄将眼上的护目镜上撩，拉下面罩，给了她一个笑容，“当然没问题。”

　　说完，他便主动朝小女孩伸出手，作为邀请。

　　见到罗柄伸过来的手，小女孩露出开心的笑容，连犹豫都没有，径直向前握住，然后便主动拉着他，往身后的游乐场走去。

　　“大哥哥，大哥哥。”

　　一过游乐场大门，小女孩便如同这里的东道主一样，想要给罗柄介绍游乐场里的情况，“你听我说，这里，可是我爸爸妈妈在我出生前就建给我的。”

　　“那边那个好大好大的大山，还有那边那个好大好大的大海，听妈妈说，都是爸爸给我弄好的。”

　　“你看这些路牌，这些玩具，还有那边的动物，都是我妈妈的作品。”

　　“妈妈在我能走路的时候，就带着我在这里玩。”

　　“但这里太大了，妈妈也太累了，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说着，小女孩便停下来，瞪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罗柄。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小女孩几乎摆明了的暗示，罗柄一笑后无视，直接问起对方叫什么。

　　“小米，我妈妈就是这么叫我的。”

　　虽然面对着罗柄的无视，小女孩一脸的不解，但她还是选择了应答，“大哥哥也可以叫我小米。”

　　“那好，小米。”

　　罗柄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用力，将她抱起，放在肩头，“我带你去玩一些你妈妈肯定没带你玩过的地方。”

　　“真哒？”

　　一坐到罗柄肩头，就紧张地抓着他头顶护目镜的小米，立刻惊喜起来，两只光着的脚丫一荡一荡的。

　　“当然。”

　　正快步往游乐场的海洋水族馆位置走的罗柄点点头，“我从不骗人。”

　　“好耶！”

　　两人在小米欢呼雀跃的尖叫声中，在很短的时间里来到水族馆之上的海边。

　　“小米，你想不想......”

　　到了海边，罗柄把小米从肩头移下，抱在怀里，“到这水里近距离和鱼儿们一起玩啊？”

　　“可以吗？”

　　可能从未有过类似经历的小米，眼睛里闪烁的小星星都快冒出来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罗柄指了指海边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写着‘请在拥有专业潜水技能的成年男性陪伴下游玩’的牌子，“那上面不是写了么？”

　　“哇哦！”

　　理解牌子上写了什么的小米一脸崇拜地看着罗柄，“大哥哥你好厉害！”

　　“那是当然。”

　　罗柄做出夸张的自傲表情，抬手一个响指，在小米满脸的震惊中，将两人身上的衣着置换成适合潜水的服装，然后抱起她一个大跳，“走起！”

　　两人就这么在小米闷闷的尖叫声中，一个噗通栽进了大海中。

　　等到罗柄抱着小米从海里一步步回到岸边时，她通红的小脸，晕乎乎的双眼，无不在表明她还没有从与海底那绚烂多姿的热带海鱼、狰狞可怕却又呆呆的鲨鱼、机敏灵巧乖萌可爱的海豚、气质恬静悠远却又歌声宏大嘹亮的鲸鱼和调皮可爱喜欢捉弄人的虎鲸的近距离接触中，快速恢复过来。

　　等小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海岸边后。

　　想到了什么的她，将意犹未尽的目光从海面收回，嘴唇微微动了动，随后便抱紧了罗柄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肩窝。

　　“走吧，时间还早。”

　　换回了衣着，悄无声息地往小米脚上穿上一对塑胶凉鞋的罗柄拍了拍她的后背，往水族馆旁边的一座，连接着水族馆海洋与距离水族馆最远的山景的建筑而去，“看大哥哥怎么带着你飙快车。”

　　“好！”

　　把脸重新抬起来的小米，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人将要前往的地方。

　　进了建筑，罗柄用这个场馆提供的束带，将小米绑缚在胸口，然后坐上了磁悬浮摩托艇。

　　“做好准备！”

　　他拧着把手上的油门，故意制造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发动声，“我们就要触发了哦！”

　　“我准备好了！”

　　小米把额头上的护目镜拉下，又把脖子上的面罩上拉，然后两只手攥拳紧贴在胸侧，整个人激动的有些颤抖。

　　随着场馆里的指示灯由红转绿，载着两人的磁悬浮摩托艇顿时如出膛的子弹一般，眨眼间就飞出去老远，只留下小米那孩童特有的尖叫声在场馆里回荡。

　　极光飞驰过后，是宝藏大冒险。

　　从罗柄带着小米在山巅的瀑布乘坐皮划艇一跃而下，在各种惊险河道里疾驰开始，在悬崖绝壁间攀援，在机关密布的隧道里破解谜题勇闯关卡，在庞然巨物的追逐中奔逃，在漆黑轰隆的山洞里摸索，又在夺得宝藏后被无敌地宝藏守护者逼得从悬崖上驾驶着滑翔翼于天际盘旋。

　　最后，在发现宝藏是外星人的陷阱后，驾驶着星际飞船与外星人在太空激战，大获全胜后满载而归。

　　一整遍流程下来，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游乐场本身的灯光，开始渐渐取代天光，成为照亮黑暗的主力。

　　“大哥哥......”

　　在罗柄怀里，正捧着一杯芭菲一勺勺往自己嘴里填的小米停下手，坚定地看着他。

　　“不着急。”

　　罗柄看了她一眼，很平淡地笑了下，“我们还要去看剧演呢。”

　　说着，两人便一眨眼来到游乐场中央的大剧院，在观众席的中央坐了下来，静待着剧目的开始。

　　以自发木偶为演员的表演，并不怎么出奇，就是他们两人在宝藏大冒险里的经历改编。

　　但由于在改编的时候去掉了一部分亲子游乐性，增添了亲情、友情以及热血等要素，极大的提升了观感，就连罗柄都觉得这话剧演得能看进去，更别说小米了。

　　剧演结束，罗柄抱着沉浸在剧目所演绎的幻想情节中难以自拔的小米，一路走出大剧院，来到游乐场另一侧的喷泉广场，隔着广场看向对面的宏伟城堡。

　　城堡是小米先前居住的地方，但罗柄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把她送回城堡，而是在喷泉广场边站定，等待着最后的节目。

　　小米也明白罗柄的目的，仅仅抱着来时罗柄给她的卡通动物玩偶，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城堡。

　　嘭——

　　突然，一声爆炸声从城堡方向传来。

　　在爆炸声响起的刹那，整个游乐场的光亮消失，黑暗将两人目光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都全部笼罩。

　　但没多久，一个光点从城堡方向升上天空。

　　两人的目光随着暗红色光点而动，一直看着它升到天空最高点，然后......

　　再嘭的一声，绽放出绚丽明亮的烟花。

　　第一朵烟花的绽放，仿佛是一个信号。

　　霎时间，城堡方向，两侧的摩天轮、过山车位置，以及他们身后看不到的其它娱乐项目，都升起了璀璨的烟花。

　　连绵不断的烟花，照亮了刚才还被黑暗笼罩着的游乐场。

　　不，烟花照亮的不仅仅是大地上的游乐场，还有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

　　天上的明月，以及漫天的繁星，都在烟花闪耀中，暗淡下来，掩去了身形。

　　但烟花的绚烂，注定是短暂的。

　　当不再有烟花升空后，明月与繁星重新显现，黑暗也重新笼罩了游乐场。

　　不过就在黑暗即将吞没罗柄与他怀里的小米时，点点荧光在他们面前的喷泉广场显现。

　　无数的萤火虫，于静谧中起飞，以广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去，将微弱的光亮带给这座被黑暗笼罩的游乐场。

　　“结束了。”

　　小米怀里的卡通动物玩偶消失，她没有怀恋，而是抬手，接住一只向她飞舞过来的萤火虫，静静地看着落在指尖的它。

　　“是啊，结束了。”

　　罗柄看着萤火虫落到小米指尖，又看着它闪烁数下后消散，抱着她缓缓离开，“走吧。”

　　“嗯。”

　　小米没有任何的挣扎，点了点头，平静的不像一个孩子。

　　两人背对着城堡，穿过中央大剧院，穿过极光飞驰场馆的高速隧道，穿过动物园，穿过他们先前经过的所有游乐项目，一路回到游乐场的门口。

　　夜晚的游乐场，已经将入口封闭。

　　即便罗柄抱着小米走过来，也不见入口敞开。

　　罗柄来到入口的检票机，单手在检票机里输入了一些内容，入口的关卡这才不情不愿地敞开了口子，让他们二人可以通过。

　　在罗柄怀里的小米在离开游乐场的那一刹那，一直往前看着的她，想要回头。

　　但最终她还是把回头的动作忍了下来，只是放在胸前的拳头攥的死死的。

　　当罗柄抱着小米正式离开游乐场，两人眼前出现的，不是游乐场外的绿化带，不是罗柄先前滞留其中的昏暗丛林，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空间。

　　反而是一间少女气息浓郁的闺房。

　　“这里是......”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的小米，迷糊地看着正把她往下方的罗柄。

　　“童年过去了。”

　　罗柄没有像先前游玩时，小米每自主闯关成功时奖励她那样捏她的脸蛋，而是在放她下地后后退了两步，郑重地看着她，“你是时候长大了。”

　　“长大？”

　　听到罗柄这么说的小米，原本就疑惑的脸上，更是迷茫一片，“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要长大？”

　　“死了？”

　　罗柄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只是睡得久了一点，还没到死的时候。”

　　“那为什么大哥哥......”

　　选择相信罗柄的小米，接受了自己还没死的事实，只是还有些其他疑惑。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确有人死了。”

　　罗柄挥了挥手，他身后少女闺房的房门敞开，露出外面纯白的空间，“我是为他们而来。”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罗柄走得很快，快到小米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离开了她的闺房。

　　“大哥哥......”

　　小米下意识地想要跟上来，但刚到门口的她，就被一堵空气墙拦了下来。

　　“提前跟你说声抱歉。”

　　站在纯白空间里的罗柄转身面对着小米，打了个响指，从脚下开始缓慢消散，“你父母留给你的游乐场，我已经制定了限制，你以后只能每周去一次，接下来的时间，你得学会怎么和其他同龄人在学校相处，怎么开始适应社会。”

　　“这注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撑下来。”

　　“记住，你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因为你的父母就从未放弃过你。”

　　“你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的结晶。”

　　说完，罗柄就彻底在小米的视野里消失。

　　......

　　幽深的地下基地，罗柄进入其中，在其中一个维生舱面前停下。

　　这个维生舱旁边，是一对相互偎依，被极寒冻结的一对夫妇。

　　“放心吧，你们的女儿还活着。”

　　虽然知道他们已经听不到了，但罗柄还是亲口对着他们述说，“虽然她只剩下了五十年的时光，但放心，我已经将她在虚拟世界里的身体数据设置成了战前人类的标准，也给她安排了一个战前的人类社会，她会有一个幸福的余生。”

　　看到这对夫妇，不知为何，罗柄又相信爱情了。

　　但这种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将其他维生舱里依然执念重重不肯去死，却因为小米苏醒失去所有权限，虚空狂怒的死人强制收尸后。

　　罗柄改造了一下物质回收装置。

　　将小米的父母焚烧，灰烬高压成一枚印有他们生前影像的钻石，放在了小米所在的维生舱舱体外侧。

　　离开了这所地下庇护所。

　　“当他们做出决定并为之行动的那一刻，他们的提前死亡就是注定的结果。”

　　“维生舱的物质供应维持一个人的生命绰绰有余，但不足以支撑两个人。”

　　“他们两个能在一个维生舱里滞留超过五十年，已经是一个奇迹。”

　　“你不理解就对了。”

　　“智慧就是这么特别，将原本来自生命繁衍的欺骗感觉，升华至超越生物性限制的爱。”

　　“你要是能理解这种变化，那你也就能超越现在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