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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 节

第一卷 : 365、楞木头(8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12 字

  夜深了。

  往新盐州城城区行驶的驼车,在道路两侧路灯昏暗的火光照耀下,慢悠悠地前行着。

  驾驶着驼车的车夫,由于在先前的典礼上消耗了不少的精力,时不时响起一声哈欠,与安静的车厢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在车厢里的楞木头和媞丽,之所以默不出声,不是因为他们困乏睡着了,而是各自想着事情,才安静无声。

  “老师。”

  自离开集体婚礼的典礼现场后,就始终沉默无言的媞丽,终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我记得你给我讲过这些土人的習俗,但这一次......”

  找不到合适话语形容典礼现场的媞丽,犹豫了一下,尽量委婉着,“我怎么感觉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呢?”

  “媞丽,幸福是什么?”

  知道自己学生想表达什么的楞木头,再一次像往常授课时那样,抛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给媞丽。

  “幸福?”

  暂时没有想到老师的问题与自己疑惑的地方有什么关联的媞丽,習惯性的犹豫了一下,“老师你不是说过么?幸福不是什么,是对比出来的。”

  “嗯,是这个意思。”

  在路灯火光在车厢里挪移中,半张脸没入了黑暗中的楞木头点了一下头,“那如果我非要让你用一段话来形容幸福是什么,你该怎么说?”

  “啊这......”

  媞丽犹豫了一下,有些意动,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改成了,“我不好说。”

  “是不好说呢?”

  已经从自己学生那里,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的楞木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提问,“还是不想说?”

  面对老师的提问,媞丽的回答,很诚实,“暂时不太想说。”

  “那你看我的这段话怎么样。”

  楞木头用点头的动作,赞赏了自己学生的诚实,“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我饿了,看别人拿个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穿了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厕,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说完,楞木头看向有点小惊讶的媞丽,“你觉得呢?”

  “呃......”

  嘴唇不由得裂开一条缝的媞丽,眨了眨眼睛,迟滞了三秒,才回应老师的问题,“老师,我不太好说。”

  “你是不是觉得......”

  知道自己学生因为他的一段话有些懊恼的楞木头,笑了一下,“这段话有些粗俗?”

  “......”

  媞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两下头,“是有点。”

  “但话糙理不糙是不?”

  “嗯。”

  话一谈开,接下来的内容就好进行了。

  “你感觉那些新人是故意的,这里有一点问题。”

  楞木头把话题重新转移回媞丽先前疑惑的事情上,“我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但典礼最后的情况,肯定不是他们有意这么做。”

  “可如果他们不是故意的。”

  同样知道开始进入主题的媞丽,也不再顾及有些话是不是她该说的,“那他们为什么还会那么的寡廉耻?他们对那方面事情的看待方法,的确与我们不同,可一旦结了婚,他们不是要对彼此忠诚,在逾矩方面的要求比我们这边还严格的么?”

  “这个问题的关键。”

  听着自己学生把心中疑惑说完的楞木头,笑着摇了一下头,“就在于你刚才说的话里的‘我们’和‘他们’上。”

  “我们?他们?”

  听到老师着重提出这两个词眼的媞丽,皱起眉头想着这其中蕴含的道理。

  “就像蒙学学堂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便是让他们理解何为‘华’‘夏’一样。”

  见自己学生在心底里反复咀嚼‘我们’‘他们’却不得要领的楞木头,开始帮媞丽怎么理解他我之别,“在这南瀛洲世代生活的土人,也有着他们自己看不着莫不见,却是他们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的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文化。”

  “在‘我们’第一次踏足这南瀛洲之前,他们对自己的文化并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甚至因为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帮他们塑造共识,不同地域之间还呈现着彼此割裂的状态。”

  “‘我们’的到来,一开始并没有改变他们的这种割裂现状。”

  “但随着新盐州以及其它城市的建立,‘我们’在南瀛洲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这虽然仍没有改变他们的割裂状态,却让他们越来越‘他们’。”

  讲到这里,看到自己学生已经在头脑里形成一个初步概念的楞木头,选择暂停下来,给媞丽一个加深思路的过程。

  “越来越......‘他们’?”

  虽然还没完全弄懂这其中的道理,但整个人埋在路灯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的媞丽,一对眼睛却越来越亮,“‘他们’,‘我们’!”

  “那为什么会变成他们现在那样呢?”

  分辨清楚他我之别的媞丽,由于缺少了一些关键提示,依然没办法把今天看到的与老师讲得联系上,于是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向老师提问起来,“难道就因为‘我们’,他们就要那么无遮拦地做那些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让‘他们’感觉到了自身的落后。”

  有必要为自己学生解答一切疑惑的楞木头,开门见山地把关键告诉了媞丽,“文化的优劣,没办法像幸福那样,简单的对比出来。”

  “但‘我们’带来的‘他们’没有的东西,却可以让这里的人,见识到了一个物质生活更为发达的国度的一角。”

  “正是这一角,让‘他们’对比出来自己生活的贫乏,对自己原有的,習以为常的生活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

  “不自信,会让‘他们’不自觉地感觉到失落。”

  “如果当初新盐州的建立,是基于与‘他们’发生战争,‘我们’胜利后从‘他们’那里掠夺来的,那‘他们’的这种由不自信产生的失落,还有可能被复仇情绪取代。”

  “然而那位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以和平以及互惠双赢为首要目的,与北南瀛洲的土人们平等交往,尽可能地让‘我们’与‘他们’不爆发激烈冲突的往来,遏制了战争的发生。”

  “这使得‘他们’没有机会将失落转化为其他情绪。”

  “于是,‘他们’一边开始学習‘我们’,让自己摆脱落后的同时,也一边在从‘我们’这里寻找着,在‘他们’看来‘我们’不如‘他们’的部分。”

  这个时候,驼车刚好驶进了新盐州城城区。

  由于驼车前往集体婚礼现场走的路与返程时的路不是同一条,刚一进城区,就距离他们的住所不远了。

  虽然讲到这里,能讲的东西楞木头都讲得差不多了,但他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停下来等着自己学生的反馈。

  “‘我们’不如‘他们’的部分?”

  感觉自己越发糊涂的媞丽,脸都皱成包子样了,“就因为这个?”

  “你知道么,媞丽?”

  楞木头没有接着自己学生的想法往下讲,“不同的文化之间,并不能简单地用生产能力的高低,来评判谁优谁劣。”

  “或许在你看来,这里的土人因为‘未开化’,所以理应比‘我们’落后。”

  “但在我看来,‘他们’也有着不同于‘我们’的先进之处。”

  “你或许因为跟在我身边的缘故,感觉不出来。”

  新盐州城里的光亮,照亮了驼车车厢,楞木头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如果你一个人在这新盐州生活一段时间,你就会感觉到,‘我们’这边的‘他’,与‘他们’那边的‘他’,在对待你的态度上,会有明显的不同。”

  “不同?”

  见到老师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仍受先前楞木头特殊手段影响的媞丽,有些不解,“会有什么不同?”

  “在一开始,你会因为‘他们’的‘他’的一些行为感觉到被冒犯。”

  楞木头没有刻意对自己的学生回避一些问题,直白的告诉媞丽,“但在一段时间后,你会从‘他们’那里,感受到一种平等对待的尊重。”

  “......”

  听到老师这么直白的话语,媞丽立刻沉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大拇指搅在了一起,紧紧地攥着。

  “不过你不要误会,‘他们’的这种平等,与‘他们’本身的品性没多少关系。”

  知道自己学生联系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后,楞木头没有过分引导,而是把其中的道理掰开来讲解,让她能以一个比较唯物的角度对不同文化观进行认识,“完全是因为生产工具上的限制,导致‘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利用每一份人力,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能参与劳动,就能获得一个相对平等的对待。”

  “因为不这么做,他们就很难生存下来。”

  “这是生存所需导致,并延续下来的结果,与个人乃至群体的秉性无关。”

  讲到这里,楞木头选择停下来。

  不是他不准备再往更细的方向讲,而是此刻媞丽的思绪很复杂,继续讲不仅干扰她的思路,而且她还不一定能听下去。

  随着驼车距离他们住所越来越近,驶上了石板路的驼车车轮与石板缝隙的碰撞,让明显的颠簸出现在车厢里。

  “老师。”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等到两人都离开了驼车,准备往身后旅宿的大门内走时,媞丽才再次开口,“我明白来邀请外人参与的人,为什么都是些阿姐们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话语里的认真却一点都不干,“但我明白,不代表我赞同‘他们’的做法。”

  “嗯。”

  看着因为背对着路灯,而让正脸陷入黑暗的学生,对着火光的楞木头带着笑意点了下头,并示意她跟自己进楼,“你也没必要赞同他们。”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我教给你的东西,是为了让你能看到对错之外的部分,而不是让你去特意否定对的,肯定错的。”

  “就如同我们在湖边看到的那些,无论‘他们’为了展示‘他们’所具备的,比‘我们’要好的部分,如何地努力,但在‘我们’看来,那不仅是错的,而且还错的很离谱。”

  “‘他们’有过的,‘我们’在过去也曾有过。”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如今这样,不是‘我们’的秉性变差了,单纯只是生产工具进步的结果。”

  “我之前给你讲过,权利、责任和义务必须均衡对等,哪一方出了偏差,都会导致整体出现问题。”

  “那我现在再告诉你,生产工具的进步,导致‘我们’变成现在的‘我们’,失去了‘我们’曾有过的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但随着生产工具的进步,‘我们’失去的东西终将有一天会回来,不过这看起来如同失而复得的过程,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现在就是‘我们’的明天。”

  “有些东西,清楚地认知,与不自觉地认知,终究是不同的。”

  说完,楞木头便转身,走进了没有光亮的旅宿大门,而他学生媞丽,则慢了半步,也跟着进了大门,身影没入到黑暗中。

  “老师,我不懂。”

  “不懂没关系,以后老师有机会再给你详解。”

  “好的,老师。”

  ......

  摸黑带着媞丽回他们的住所,看着她进自己卧房的楞木头,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这差一点翻车的事故,终于平稳落地的度过去了。

  说实话,集体婚礼典礼最后的那一幕,他是真的没料到。

  群体无意识盲动造成的结果,着实超出他高维视角所能观察到的范围了。

  按照他先前回溯看到的集体婚礼的画面,典礼结束后,应该是组建了新族群的男女们,与到场的来客共同进行的一场暴饮暴食的饕餮宴会才对。

  而今天的这一堂课,也应该是他给媞丽介绍当地饮食習惯和文化特点的才是。

  谁能想到新盐州城这里的三年一次的集体婚礼,居然在他观礼的时候,出了这种幺蛾子。

  简直了。

  这生产力相对发达的文明,与生产力严重落后的文明之间,以非战争形势的文化碰撞,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谁能想到,落后一方的文明,为了应对先进一方的文明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和平演变,居然会以无意识的堕落为形式,进行消极反抗。

  经过这一幕,楞木头算是彻底明白了。

  生产力水平不平等的文明之间,即便其中一方再怎么情愿,双方也不存在真正的平等关系。

  生产力水平更高的一方,必然会给生产力水平低的一方带来影响。

  如果落后一方能奋起直追先进的一方,那这种影响应该还能算是好大于坏。

  而如果落后一方连奋起直追都难以对先进一方望其项背,那这种影响大概率就是,坏大于好了。

  “果然。”

  回到自己房间的楞木头,想起了自己过去曾看到过的类似的小故事,不由得感慨起来,“那些人类专家禁止外人干涉原始部落的行为,连一个打火机都要禁止,我原来还以为是他们钻研知识多了,把人性都给钻研没了的缘故。”

  “现在看来,他们的问题更严重,干脆就是天真到连孩子都不如的程度。”

  “不同文明,不同文化之间一旦发生交流,改变必然产生。”

  “要是真要做到不干扰原始部落,那为什么不像动物研究专家那样,用伪装过的镜头深入到他们的生活,为什么要本人亲自过去?”

  “还真以为原始人都是傻子,分辨不清好坏高低?”

  “呵。”

  ——

  为了这一章,我居然专门写了一堂课的教案......

  当初给补习班的学生教课的时候,都没这么做过。「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