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64、楞木头(8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15 字
南瀛洲,新盐州城,观闻版印公司办事处。
当楞木头从拿着印刷好的样本图册从正门走出,就看到自己的学生媞丽,正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至于她着急上火的原因,只要看到她怀中正不断制造哭声噪音的襁褓,就一目了然。
“老师。”
一看到老师走出门,急的都快哭出来的媞丽,立刻抱着怀里的婴儿小跑着上前,“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都哭半天了也不见停!”
虽然襁褓内的婴儿哭声异常吵闹,但从他们附近路过的行人,大都一副见惯不惯的模样,连另类眼神都没往他们这边看过。
“别急,我看看。”
楞木头顺手将带着油墨味的图册塞到媞丽的背包,将嚎哭的婴儿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状态后,便给了媞丽一个安心的表情,“没事,就是起了点炎症,等下喂奶的时候,奶里掺点药就行了。”
“呼——”
听到老师这么说,一直紧绷着的媞丽终于放松下来。
但随即,她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看着仍在嚎哭不停的小棕孩,“老师,就不能想办法让他别再哭了么?”
“太吵了!”
“唉——”
对自己学生对这孩子前后两种割裂明显的态度,楞木头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的无奈。
不过考虑到刚才自己学生对这孩子的关心态度没有半点虚假,楞木头也就没准备把教育她要耐心的话说出来。
毕竟换谁三天两头被人当成冤大头的对待,态度都好不到哪去。
新盐州城所在的南瀛洲本土居民,由于地区风俗的不同,某些方面相较于中洲人,有些过于开放,未婚生育现象特别普遍。
由于新盐州城自建立伊始,就奉行因俗而治、因地制宜的政策,对当地本土居民的既往習俗并不多加干涉。
所以这三十多年来,这种观念开放的风俗,并没有多少改变。
南瀛洲本土居民在正式缔结伴侣关系之前,并不承认这些未婚生育的孩子。
如果女方家族能养得了未婚出生的孩子,那还能以孩子母亲弟妹的名义养大。
要是女方家族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抚养孩子,就只能以献给神的名义,将孩子遗弃在人们经常走的道路两侧。
在中洲人来南瀛洲之前,被遗弃的婴孩基本上很难活下来,除非正好遇到维持本土居民信仰的宗教祭祀,被祭祀收养。
但当新盐州城建立以后,见不惯这种弃婴现象的第一代新盐州城居民,在不能干涉本土居民习俗的条件约束下,集资筹建了一个保育机构,用来收养抚育这些弃婴。
等养到一定年岁——通常是具有繁衍后代能力的阶段后,再由孩子自己的意愿决定去留。
在本土居民的观念里,准备遗弃献给神明的孩子,不能中途转送他人,不然就是有违信仰。
但总能找到绕开规矩行事的聪明人。
于是一些准备遗弃孩子的女方家族,就专门在中洲人马上就要经过的街道把孩子遗弃,好让孩子顺利被中洲人带走收养。
一开始那些遗弃婴孩的,还要点脸面,不会当着中洲人的面遗弃孩子。
但当他们注意到中洲人不会阻拦他们遗弃孩子的行为,更不会强制让他们把孩子带回去,索性便不再在乎脸面,当面遗弃孩子就成了普遍现象。
楞木头和媞丽自来到这新盐州城的一个月里,已经捡了七次当着他们的面被丢弃的弃婴。
再加上此刻被他抱着的孩子,就是第八次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频繁,还是因为生活在新盐州城附近的本土居民,见他们是新来这里的人的缘故。
三十多年时间,足够二代乃至三代新盐州城居民成长起来。
对弃婴现象见惯不惯的他们,已经不在乎本土居民当不当着他们的面弃婴了。
为了保证被遗弃的孩子有较大概率被送到保育机构收养,本土居民当然会优先找那些恻隐之心还比较重的新来人作为遗弃婴孩的对象。
毕竟在‘勿以善小而不为’的理念支持下,多走两步把被遗弃的孩子送到保育所,并不是一件有多麻烦的事情。
習惯了当地风俗的保育所,有成熟健全且便捷高效的收养机制。
只要能说出孩子是从哪条街道、几时几分捡的,就可以放下孩子走人了。
至于本土居民为什么明知道婚前行为会导致弃婴的情况大概率出现,当然也与他们的观念认知有关。
按照他们的观念,人的精气流出体外是不对的。
要么留在自己体内,要么送到自己觉得顺眼的他人体内。
因此一到了年龄,相关的行为就成了他们保证自身精气不白白浪费的必做行为。
也因为这种观念,导致南瀛洲本土居民的骨盆偏大。
骨盆不大的,都因为过早生育而夭折了。
“想让他不哭?”
同样有点觉得怀里婴儿哭声太过吵闹的楞木头,叹息之后,给自己的学生做起了示范,“看着我怎么做,等再遇到类似情况就这么做。”
将怀里婴儿身上裹着的单薄襁褓解开,然后将孩子纤细的左右手交叉放在脖子靠下一点的位置用单手托住。
刚一完成动作,楞木头手里的小棕孩便停止了哭泣。
甚至连小家伙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了,一对含泪的大眼睛迷茫地瞪着。
“诶?!”
见老师给婴儿止哭的手法如此快捷有效的媞丽,惊讶出声,还伸手指戳向婴儿,“真的不哭了,这是为什么呀,老师!”
“原理我等等再解释。”
楞木头拦下自己学生指向婴儿小鸟的手,把解开的襁褓再裹回去,“我们先回住所,把这孩子的炎症给消下去,病不好,还会哭个不停,这办法只能管一时。”
摊大饼似的往外扩张面积的新盐州城,在三十多年的发展中,在城市面积上并不亚于朝廷治下的都城。
在代步工具需要提前预约的情况下,步行前往新盐州城的保育所,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在把这孩子送保育所之前,他们只能先回距离观闻版印公司办事处不远的住处,预约到代步工具后再说。
“哦。”
......
从保育所出来后,半天时间已经过去。
“老师,这就是最后的成品?”
彻底放松下来的媞丽,终于发现了她背包里的画册,已经看过画稿很多遍的她,依然如同看到新世界一般新奇地翻阅着画册,并对画册最后一幅彩色绘卷表示赞叹,“好漂亮啊。”
彩色绘卷里,集合了楞木头在方外群岛上发现的所有物种的形象。
这些物种,连同采风自方外群岛的背景环境,共同组成了一个和谐的画中世界。
这幅彩色绘卷,是楞木头之所以在新盐州城逗留近一个月时间的主要原因。
它的完成,楞木头全程参与其中。
在色彩方面,他没有半点吝啬,但凡他能以肉眼程度看到的色彩,都以最准确的程度复刻到了彩色画卷里。
越是对色彩敏感的人群,就越能感受到这彩色绘卷所蕴含的美。
不过楞木头并不担心这画册随着大量印发,在中洲那边流传开来后,会掀起狩猎方外群岛动物的热潮。
且不说历史下游者已经将方外岛划为了禁止人为干涉的保护区。
单是中洲那边的审美需求,也已经过了通过狩猎实际动物获取装饰的阶段。
曾经差一点随着乾坤颠覆,被中断的发达的都城市民文化,早就创造出了人工复刻自然界已有美丽的艺术创作技能。
但凡彩饰匠人见到过的适合装饰的自然景物,他们都能用自己的双手,以及手边简洁易得的材料,将其精准地复刻出来。
那些追求美的富裕阶层,推崇的是这种以己心体天心的技艺,至于追求纯天然实物,在他们看来,反而是蛮夷才会有的做法。
楞木头没有出声去打扰自己学生专心浏览画册的兴致。
画册上的内容,他早在方外群岛绘制物种图鉴的时候,就把该讲的、能讲的都教给媞丽了。
至于媞丽能不能在画册里,发现不同岛屿之间的物种之间存在的演化关联,从而产生诞生演化论的灵感,他倒是没怎么强求。
只要现在的科学发展趋势继续维持下去,演化论的诞生是迟早的。
究竟是谁总结前人研究所得,或是自主发现所得,他都不在乎。
引子他已经放在哪了,功成不必在他。
两人就在纸页的翻动声中,坐在车夫驾驶着的双驾驼车车厢里,缓缓伴着暮色往住所所在而去。
不过驼车没有像来时那样,顺畅地把他们二人送回到住所。
一群在宽阔街道上游行的人群,将驼车拦了下来。
当然这个拦并不是人群主观所谓,纯粹是凑热闹的人太多,被动地把路堵塞了。
“发生什么事了?”
被车外的喧闹打扰了支着荧光灯看书兴致的媞丽,不满地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眼街上拥挤的人群,问了车夫一句。
不过由于车夫听不太懂媞丽的问话,所以他只是耸了一下肩作为回应。
“外面正在集体婚礼呢。”
这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楞木头接过自己学生的问题,给了她答案,“我们等一等就好。”
“集体婚礼?”
从窗户缩回的媞丽,听到新鲜词时就是两眼一亮,顿时把手上的画册一合,目光在窗外来回扫视,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老师,我们能旁观么?”
“应该可以。”
楞木头睁开眼,点了一下头,同样从窗口探出头用新盐州城本地土话和车夫询问了两句,回来告诉自己的学生,“等一下人群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会跟着一起过去。”
“我们只要不下车,在车上观看,就不会有人管我们。”
拥挤在街道上的人群,行进的速度稍慢,楞木头和媞丽二人在停滞的驼车里等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等到驼车重新启动。
跟在人群后面的驼车不只有他们二人坐的这一辆,还有其他对集体婚礼场面感兴趣的人在。
驼车缓慢跟在人群后面,一路来到新盐州城外的一处湖泊才停下来。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湖泊周围重重环绕的灯火,倒并没有让人有天色昏暗的感觉。
本地居民举办的集体婚礼,并不阻止外人旁观,所有随人群而来的驼车,都停靠在了距离湖泊较近的位置。
在驼车被车夫停稳后,楞木头便带着媞丽坐到车厢顶,与其他旁观者一样,居高临下地观看着婚礼现场。
由于地处常年温暖的气候带,无论是新盐州城居民,还是本土居民,在穿着上都偏向清凉。
当这种清凉风格表现在大型集会典礼上时,就越发显得大胆奔放。
第一次见到如此展现人类野性一面的集体舞蹈场面的媞丽,脸蛋因为害羞而涨得通红,却又强忍着害羞让自己继续看下去。
虽然出身西北边疆,但身为平民的媞丽,并没有见识过前朝曾名传中原的胡姬舞。
即便是随着楞木头出使大石国,由于没有到过汗帐所在地,她也没机会见到论大胆奔放程度并不亚于眼前场面的大石国宫廷舞。
这一次观景,算是第一次打开了她在这方面的眼界。
不过楞木头并不担心自己学生会被眼前的婚礼场面引导到坏的方面。
比起大石国专供大菊汗以及贵宾的宫廷舞,他更愿意让自己学生看眼前的舞蹈。
虽然这里的集体舞放到文人士大夫眼里,必然会落得个伤风败俗、难登大雅之堂的微词,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同于媞丽以往所经历文化的文化的一次集中展示。
记载在文字里寥寥几句的,已经死去的文化,远没有在眼前上演的活生生的文化,更让人为之感动。
比起不同文化带来的冲击,以及对世界观的重塑,舞蹈本身携带的一些暗示,都是次要的。
引燃现场氛围的集体舞蹈结束,集体婚礼开始步入比较程序化的阶段。
缔结伴侣关系的男男女女们,开始在年长者的有序引导下,将伴侣双方共同认为的,比较重要的物品,一起投入到湖水中。
这一步,就是他们在向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祈祷。
贵重物品本身是什么不重要。
可以是金银器物、珠宝饰物,也可以是陪伴自己很久的贴身物品,还可以是平时很少见的稀罕物品。
就例如眼下那些男男女女们往湖里投掷的,就大多是来自中洲,比较常见的瓷器,以及玻璃制品。
关键是这些东西能够蕴含他们的愿念,将他们所祈祷的东西寄送到神明那里。
投掷物品环节结束,正式成为伴侣关系的男女们,在族群里年长尊贵者从湖里舀来的水冲洗下,洗去身上的油彩装饰,褪去身上为数不多的衣物,结伴进入湖边早就为他们准备的简易帐篷里。
在他们完成最后一步仪式的时候,集体歌舞再起。
只不过这一次的舞蹈者,不再是先前那些缔结伴侣关系的男女们,而是年纪一看就较为年幼的孩子。
当第一对伴侣迫不及待的从帐篷里出来,向附近的人展示他们仪式的结果时,孩子们的舞蹈也跟着进入尾声。
最后孩子们在两方长辈的带领下,分成两部分撤离婚礼,将现场留给了那些缔结了伴侣关系的男女以及来客们。
旧的族群意味着过去和未来,而缔结了伴侣的男女们,则脱离了他们原有族群,共同组成了一个新的族群。
在新族群诞生的伊始,是他们与来客的共同狂欢。
男女们不分彼此,进行着人与人连接的行为。
一些新族群成员,还来到驼车边,邀请车上的乘客一起参与其中。
“老,老,老,老,老,老师!”
被眼前看到的种种彻底惊呆了的媞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从未看到过冲击感如此强烈的画面的她,大脑陷入了几乎宕机的境地。
“平心,静气。”
对眼前这一幕同样没料到的楞木头,知道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稳住场面。
他要是有一点表现得不对,就等着翻车吧。
这个时候,单纯姿态上的表示能起到的作用很小,必须得配合上特殊手段。
楞木头熟练地弹动空气里的水分子,撬动自己学生的大脑回路,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冷静下来。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因俗而治、因地制宜了吧。”
楞木头看着因为冷静下来,而对眼前场面表露出厌恶情绪的学生,“这里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相当久远,他们的祖先,几乎于我们三皇五帝时就已经在这里落脚,能延续到现在,任何習俗都有一定的存在道理。”
“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构成的一部分。”
“你有多想改变他们的观念,那他们对你的反感,就像他们要改变你时,你有多反感。”
“当这种个人的反感上升到多人、乃至族群的时候。”
“战争,就会因此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