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63、送葬（4）

　　潜入深海，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有很多。

　　如果是普通的深海环境，那需要注意的主体，就基本只集中在了抗压这一个关键点上。

　　但罗柄将要前往的水体环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往进莽的地方，所以该有的前期准备一个都不能少。

　　“嗯？嫌丑？”

　　正往体表加载深海殖装模块的罗柄挑了下眉毛，瞟了眼身旁内墙的镜面反光，点了一下头，“是挺丑的。”

　　镜面里，那个如同正在融化的蜡像一般的人形，正与罗柄对视着。

　　看着不仅丑，就是换到恐怖片片场，也没什么违和感。

　　“但没办法。”

　　收回目光的罗柄，动手调试着加载完成的深海模块，“谁叫咱们穷呢？”

　　“没钱买那些既美观又实用的殖装模板，就只能自己亲自动手，擦着版权炮的边，设计这种不怎么美观，还不知道实不实用的殖装了。”

　　“嗯？”

　　“这怎么还成了我的错了？”

　　测试着模块的感知系统和控制系统与自身神经感应速率的罗柄，一本正经地反驳着，“明明是那些死人自己的问题，凉透了仍死占着茅坑不走，还要勾引活着的人一起死。”

　　“咱们送葬师的本职工作，就是把这些死了的人占着的权限拿回来，移交到那些能因此顺利降生的人手里，好让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

　　“是为活人服务的，为什么要考虑死人的态度？”

　　模块测试过程中，糊在罗柄身上的油蜡状物质时不时抽搐一下，配合上其本身明显暗于周边环境的暗灰颜色，使得罗柄一本正经地态度毫无说服力。

　　“小盆友，作为过来人，我提醒你一个处世道理。”

　　完成了殖装模块测试的罗柄，沿着家园下方打通到地下暗河的水道，缓步没入水体，“千万不要把别人的错误转嫁到自己头上，这不仅得不了好，还很容易把自己累死。”

　　“冷血？”

　　听到了对自己如此评价的罗柄，由于已经到了水里，就没有浪费表情在这个上，“你对你理念里的集体概念，还是太迷信了。”

　　“集体由人构成，但人不能因为自己是集体的一部分，就彻底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个体。”

　　“不然天上那些超个体，怎么都是由一个个自己构成，而不是与其他人混合构成？”

　　“他我与本我孰轻孰重，就是集体与个体之间维持平衡的关键。”

　　“想不清楚这个，就是我真的给你买来了替身，你也摆脱不了需要依靠他人才能解决思维熵增的现状。”

　　原本外观如同融化蜡像的深海殖装模块，随着罗柄整个人都没入水体，逐渐向外扩散。

　　当罗柄通过身后重重封闭的水道正式进入地下暗河后，他身上的深海模块，已经扩散成了如同泡了很长时间的泡大海一样的形状。

　　地下暗河勾连着十几公里外的海洋。

　　在没有明显流向的情况下，被盐分侵蚀的水体成分，与海水类似，只是少了海里游荡的那些东西。

　　不过罗柄并没有在地下暗河里驻留，对身上的模块再进行什么测试，径直按照沿途他先前布置的道标，朝海洋进发。

　　“啧，我单考虑在深海高压的环境下该怎么快速、灵活地运动了。”

　　对自己游动时的龟爬速度很是不满的罗柄，尽量让弥散的模块收缩，好加快自己在地下暗河里的游动速度，“没想到在低压区，这模块这么不适用。”

　　当他确定在没有外部高压帮助下，模块自身难以大幅度压缩体型，加快游动速度后，便转换了思路，下沉到暗河底部，以变形虫蠕动的形式，步行行进。

　　虽然暗河底部崎岖不平的地形增加了罗柄的行进路程，但比起浮在水里，那种如同水母一样进两步退一步的行进方式，还是快了不少。

　　靠近海岸区域的地下暗河很浅，在他行进的过程中，彻底转变成地下含水层的地下暗河里的水压变化，对罗柄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唯有水体里的成分变化，才是他关心的要点。

　　一路步行到地下含水层与海洋相连的地下裂隙，罗柄一面控制着模块柔软的外部延伸在岩隙间开拓通路，一面被动感受着海洋那边的动静。

　　在深海模块的被动感知里，岩隙另一侧的海洋很安静，仿佛除了流动的海水什么都没有。

　　但早就通过空中侦查观察过附近海域的罗柄知道，这附近的整片海域，充斥着各种形制的生物兵器。

　　要不是这些生物兵器之间没有能量和物质循环，不明真相的人单看到那些生物兵器本身，还以为这些生物兵器构成的环境，只是一个外形奇特的生态圈。

　　在岩隙里开拓通道，产生异常震动在所难免。

　　罗柄蔓延到另一侧的外部延伸，很快亲身感受到了水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经过特征比对，他知道，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是固守海洋的孵化母巢，最常用的微型侦查兵种。

　　没有小瞧该兵种的罗柄，第一时间将其吞没，并模拟着被吞没个体的信号，避免自身暴露。

　　经常与孵化母巢打交道的罗柄，已经摸清了绝大部分孵化母巢生产的兵种特性。

　　随着岩隙通道接近畅通，汇聚到罗柄这里的侦察兵种越来越多，但仗着自身的体积，来多少他吞没多少。

　　不过罗柄没有一味的吞没模仿，等到吞没的侦察兵种数量足够多之后，他径直改变了自身模拟的信号，主动向海洋那边播放了过去。

　　就在他改变模拟信号的同时，岩隙通道也跟着一并打通。

　　突然，剧烈的震颤在水体中传播。

　　海底地震，发生了。

　　罗柄在震荡波及到他开拓的岩隙通道前，便穿过通道进入海洋，而当他通过通道的那一刻，岩隙通道也随着震荡坍塌掩埋。

　　“也不知道复刻生命发生器的家伙，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借由侦查兵种的探查手段观察着周边环境的罗柄，看着周围如他所料一般没多少生物兵器的水体，“明明复刻出了生命发生器这种大杀器，却依然重复制造着孵化母巢这种完全没半点前途的东西。”

　　“难道那家伙单纯就是个复古爱好者？”

　　对生命发生器的复刻者的身份进行了一次不负责任地猜测后，罗柄没有继续纠结，沿着海底较为平坦的沙地地形，一路向下。

　　到了海洋，有了高度上的变化，深海模块开始在外部水压的挤压下，在形态上发生改变。

　　类似泡大海模样的外部延伸开始缩回，没有形制的外形开始变得规整起来。

　　下行到一定深度后，罗柄在一处由地下基地的热交换窗口伪装而成的海底热泉口附近停下，观察着热泉岩柱上的情况。

　　“果然，生命总能找到出路。”

　　看着热泉柱岩隙里缓慢演化的单细胞生命，罗柄忍住了从中收集样本的冲动，“就是不知道久远之后的未来，这些能够让微塑料参与到生命活动中的生命，会演化出什么样的智慧。”

　　这些通过群举法试错，试出来将微塑料分子作为延长ATP存续媒介的单细胞生命，试验出了一条演化出能量器官的道路。

　　可惜没有了二号世界小世界便利的罗柄，即便将看到的东西同步到其他自己那里，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预演出这些生命的未来。

　　这些演化出这些生命的环境，已经是末世后的地球，再一次被局限了高维视角使用范围的罗柄，没了收集到足够末世后地球上所有能提供的演化条件的能力。

　　条件不足，再怎么预演，预演出来的结果也肯定充满了错误。

　　要是二号世界的小世界试验场还能动用，通过对地球怎么变成末世后的过程进行场景重现，他们还有集齐条件的可能。

　　而现在......

　　他就只能眼馋一下传说中的能量器官了。

　　能在物质性世界里演化出来的能量器官，肯定有不同于物质灵性参半的世界里的能量器官的优异之处。

　　就像鸟类和恐龙的呼吸系统在演化历程里，在氧气利用率上，对哺乳动物是一种降维打击。

　　拥有物质性的能量器官的生命，同样对没有能量器官的生命是降维打击。

　　至于打击在哪？

　　试想一下，一个有着能量器官提供的ATP，随时保持高效思考的大脑，对上需要经常间歇休息的大脑时的场面。

　　“或许上头那些人的辅脑，就是这么来的吧。”

　　在热泉柱岩隙喷涌出一股裹挟着大量单细胞生命的热流时，罗柄终于忍不住将这些样本收集到手，营造好适合这种生命生存的环境后，保存起来以待接下来的研究。

　　离开这些使海洋能维持恒定温度，减少了星球整体昼夜温差影响的人工热泉口后，开始准备干正事的罗柄，沿着海底的大陆坡，快速往目标地下行。

　　在地球遭遇大变之前，人类在海底工作的最大深度，一直难以突破五百米这个极限。

　　但当人类为了赢得胜利，开始解开对自身发展的一些必要约束后，这个极限便被一次次地快速打破着。

　　现在的罗柄，轻轻松松地就来到了海底一千五百米左右的深度。

　　而潜入到这么深程度的代价，便是他加装在身上的深海殖装模块，在外界水压下，在他体表凝结成了一片片结晶，如同鱼鳞一般，覆盖在他体表。

　　模块外形的变化如此之大，先前依靠吞没侦查类的生物兵器，模仿相应兵种的信号伪装自身存在的策略，当然也就不能用了。

　　但已经距离目的地只剩下一两百米的罗柄，也不在乎自身是否被发现。

　　扛着模块残余外部延伸凝结而成的斩马大刀，直冲冲地朝着波动感知中，那个异常显眼的海底空间站滑翔了过去。

　　至于那些护卫在空间站周围的生物兵器......

　　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生命的演化过程，是一个在适应环境的同时，凑合着过的结果，但人类的人形，却不是凑合的结果。

　　四肢是陆地生命演化中，最为节省能耗的演化结果。

　　而人形，是所有四足动物往智慧生命演化途中，最终成形的必然形态。

　　虽然恐龙更加节省能耗的双足行走，要远早于哺乳动物，但由于忽视了上肢的演化，以及在掠食效率上的优势，致使恐龙的演化陷入了在猎食能力与反猎食能力对抗上的内卷循环。

　　始终保持着四足着地的哺乳动物虽然也有相当一部分物种陷入了类似的循环，但终究还是出现了人类这一支进化出智慧的物种。

　　甚至即便人类，乃至灵长类在演化过程中，因为地球内生灾难而灭绝，只要自然环境没有被破坏到超过二叠纪末大灭绝的程度，也会有诸如跳鼠、鼩鼱这类适应性极强的动物，承接空出来的生态位。

　　只要能达到无视海水阻力的地步，人形就是到了海底，也一样吊打那些不是人形的物种。

　　罗柄手上的斩马大刀，只是展开后的外形像斩马大刀，但使用它的方式，其实是模仿自凤尾螳螂虾。

　　就连斩马大刀的成分构成，都是模仿螳螂虾‘拳头’成分的变形。

　　为了抵抗海底高压，而牺牲了相当一部分外部防御的生物兵器，根本无法阻挡蓄能后闪电弹出的刀刃，以及伴随而来的空爆高温。

　　物理兼魔法的双重打击，足够让生物兵器在一击之下凉的透透的。

　　“痛快！”

　　将最后一条鳗鱼状的生物兵器一刀分成七段，并挨段爆熟后，罗柄已经来到了失去了全部防御能力的海底空间站的门前。

　　海底空间站，虽然叫这个名，但这个变种的地下庇护所，并没有能从水体部分进入其中的通道入口。

　　它真正的入口，位于与它连接的陆地地下基地那边。

　　只不过连接两个地方的地下隧道，已经被单方面封死，所以才迫使罗柄走水路突破。

　　罗柄没有打破这个海底空间站的外层防护强行进入其中的打算，在瘫痪了空间站外层作为防御手段的孵化母巢后，他径直找到空间站底部能源核心上的数据接口，准备连接。

　　“诶？等等？”

　　还没登入的罗柄，突然想起了一个差点被他忘掉的事情，“生命发生器呢？”

　　“我都打到这里了，怎么还没见生命发生器的影子？”

　　担心自己安危，忧心有可能会被高频能量束共振煮熟了的罗柄，悄悄暂停掉作为任务完成凭证的记录程序，开启透视扫视起了整个海底空间站的情况。

　　实在是不小心不行，他的上一条命，就是与在陆地上对抗全面转换成攻击模式的生命发生器同归于尽丢掉的。

　　“嘶——”

　　刚扫了一遍空间站内部情况的罗柄，赶紧将透视关闭，恢复记录程序，“会玩，这里的人还真会玩。”

　　“这已经不是我这新手级别的送葬师能处理的东西了。”

　　连接数据接口，被动收集了一波空间站内部信息的罗柄，赶紧拔腿就跑。

　　照理说这个被单方面封闭的海底空间站里，应该没有活人了，但因为生命发生器的存在，空间站里面不仅有不少活人，还单方面构成了一个畸形的社会。

　　根据罗柄先前得到的有关这个空间站的信息，空间站里应该有五男一女共六个死人。

　　只要解除了空间站外部位于水体里的防御，将这六个死人驱逐回虚拟世界根本没任何难度。

　　但现在，不仅这五男一女还活着，而且还在这一百五十年里繁衍出了一个近五十人的人类社群。

　　至于是怎么繁衍的，罗柄从数据接口被动收集的信息里都记录了。

　　但凡人能想到的组合，这里面都有。

　　至于组合失败......

　　那遍布空间站周围海域的生物兵器是怎么来的？

　　“我就说生物发生器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里！”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我玩不起，不玩总行了吧！”

　　“这趟任务的奖励大头我不要了！”

　　“赚个信息费回本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