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62、送葬（3）

　　寒风呼啸吹拂着。

　　锐利的沙尘随风席卷而起，填埋了低洼形成坑陷，剐蹭切削着所经过的一切凸物，圆润了棱角，塑造着奇观。

　　但当扬沙直面上幽暗深邃，一眼望不到底的海洋时，就瞬间失去了其猖狂本色，无论席卷来多少沙尘，都只能被翻滚的海浪吞噬。

　　背风站在海岸悬崖边上的罗柄，久久凝望着这与灰暗陆地对比鲜明的靛紫深海，不发一言。

　　幽邃的深空星光点点，但这些光亮映照到颜色相似的海洋时，却见不到半点反光。

　　氤氲在海洋表面，肉眼难以察觉的水蒸气雾霭，让本就无情地海洋看着愈发的不近人。

　　“行了行了，别催了。”

　　终于，在天边的太阳，从地平线露出一抹它那炽烈的身姿时，静默观海的罗柄，才终于给了通讯器另一边以回应，“我这不是老久没见到这么平静的海了嘛，多欣赏一阵子又能怎么了，着急啥。”

　　“是，这趟任务对其他送葬师来说，确实有点棘手。”

　　罗柄态度随意地点了下头，往前一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但对我而言，也就那样。”

　　“哎！等等！”

　　第一时间把拳头卡在峭壁裂隙，阻止了自己继续下坠的罗柄，终于语气急促了一点，“你干嘛要把任务评级调低！”

　　“我嘴上说着容易，但这任务本身的难度还在啊！”

　　虚蹬的双脚踩在了峭壁凸起的实处后，罗柄将手掌从裂隙里抽出，扭了扭手腕，“我还指望靠这趟任务赚一波狠的，改善一下我那寒酸的落脚点，顺便给你弄一个替身出来帮我呢，你把任务评级调低了，那我赚什么？”

　　“不过，啧！”

　　说着，罗柄低头看向距离他还有四、五十米的海面，眉头皱了起来，“这都多少年了，这些余孽怎么还没被清理干净？”

　　只见被罗柄目光落及的海面区域里，一些更加靛紫的幽暗身影在水体里盘旋，一些明显不属于海浪组成部分的触腕犄角，在海浪拍击到峭壁破碎而成的浪花中，若隐若现。

　　“蛤？教学工具？”

　　得到了解释的罗柄，诧异地挑起了左侧眉毛，“你当我没上过学？什么样的现实教育需要拿这种容易失控的东西当教学工具？就不怕把教育对象给带到沟里？”

　　说着，罗柄后脚跟弹出喷射装置，在火焰的助推下，开始往悬崖上攀爬。

　　“我这不是怂，我这叫战略转进。”

　　回到悬崖顶的罗柄，四处瞭望，寻找着其它路径的同时，抬手隔着面罩敲了敲自己耳朵的位置，“小盆友，不要被我以往那种大胆作风蒙蔽了双眼，别看我次次身入险境，但哪次我不是心有成竹。”

　　“要是单凭莽撞就能把事情解决，那也不会有那么多翻车的送葬师了。”

　　规划好接下来的行动路线的罗柄，借着还未收回的喷射装置，一步顶百步地大跨步前进，很快离开了海岸悬崖。

　　不到半分钟时间，他便来到了一处开阔河口，站在不知道是谁搬运到河口边的巨石上，望着与河水相向而来的海潮。

　　“没了钱塘潮，就找相似环境动手再造一个么？”

　　观察完河口地形后，罗柄舔了下上门牙外侧，“造就造吧，我也不怪你把钱塘口搬到别的大陆这事，但干嘛半途而废还留下一地的烂摊子呢？”

　　随口埋怨了一句后，罗柄跳下巨石，在海潮逆涌到河口内，卷起滚滚巨浪的当口，抬手探出一根机械腕，在极端的时间里跨越五、六十米的距离，从浪头一侧汲取到了一瓶海水样本。

　　一拿到样本，罗柄便不再在海边逗留，立刻拔腿往远离海岸的陆地深处而去，一直等他来到一处凹陷的陨石盆地内，才停下脚步。

　　在陨石盆地滞留了片刻，罗柄再次迈开腿，离开陨石盆地，在一处很普通的灰色沙地再次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刚一停下，便从身后有一人高的背包中，抽出一个手提箱。

　　展开手提箱，从平放展开的手提箱四角各抽出一根金属丝，用金属短棒挨个定在四米外的沙地上。

　　布置完成后，罗柄这才在外围站定，抬头看天，“帮我提交一下申请。”

　　罗柄的话音刚落不到三秒，他头顶上方的陨石星环中，突然有一颗陨石投射下一道激光，刚好打在了被罗柄展开的手提箱中央。

　　随后，以手提箱为中心，金属丝延伸范围为边缘，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有电光闪耀的区域在罗柄面前形成。

　　罗柄脚下的沙地，以及随风而来的扬尘，都在这个电光区域的干扰下，析出其中携带的金属成分，熔炼凝结，作为罗柄所需要的家园的支撑骨架的组成成分，构筑着。

　　十五分钟后，发着红光的金属骨架完成，一个直径八米左右的半球型轮廓出现在罗柄面前，在寒冷空气的吹拂下，快速完成冷却。

　　但面对着成形的家园骨架，罗柄不仅没有往前凑，反而在它冷却的过程中，不断往后退却，拉远与家园骨架的距离。

　　就在罗柄撤离到距离他刚才的站位有五十米的区域时，原本家园骨架所在区域，由小及大地出现了一个沙尘龙卷。

　　随着沙尘龙卷的规模越来越大，罗柄不得不继续往后退，看着接天连地的龙卷搅动着脆弱的大气，掀起哪怕连波及到稍远处海洋都达不到的小型风暴。

　　“能掀起一场十五级台风或飓风级别的能量，居然就这点动静。”

　　罗柄看了眼连风眼都没有形成的天空，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大量的外部气源加持，这地球，真的没救了。”

　　上一次展开家园，他还在沙漠环境。

　　有沙尘暴作掩护，很多东西都没直观地暴露出来。

　　现在他所在地区，虽然也属于沙地范畴，看着像一个地形平坦的沙漠，但实际上这里的砂石层大多都很浅显，砂砾总储量远达不到相同面积的沙漠。

　　所以当龙卷风把周围地区能卷起来的砂砾都卷走之后，没了外部砂砾的补充，造成大范围的扬沙气候，很多东西就因此暴露了出来。

　　此刻与沙漠地形同等程度的能量投放，所引发的气候变化，就暴露出末世后地球，大气厚度已不足以支撑台风、飓风等大气现象产生的事实。

　　台风、飓风，是肉眼难辨的星球大气系统之中少数可实体具现的象征。

　　虽然罗柄现在所处的位置看起来是内陆区域，但他与海洋的距离算不上多远。

　　要是在末世前的地球，就以当前投放的能量烈度，绝对能在极端的时间内，从近海地区汲取来大量水汽，在能量投放地附近形成特大级别的降雨气候。

　　要是持续时间足够，形成发源于陆地的台风、飓风也完全不成问题。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远距离无线能量传输技术，本来就与气象武器联系紧密。

　　或者说，战略级的气象武器本身，就是远距离无线能量传输这项技术在开发过程中被发现的副产物。

　　要不是当初那一战，因为一开始的轻敌，以及后来地球一方外太空舰队的威胁够大，致使外星舰队中的旗舰始终没机会亲临地球，气象攻击手段早就作为第一波打击地球文明的手段，被外星一方用了上来。

　　不过比起无线能量投射形式的气象武器，月球坠落过程中的引力干扰形成的气象武器才是威力难以估量的打击。

　　在月球被地球的引力极限撕扯成陨石星环之前，南北回归线之间的赤道区域，在月球坠落的过程中，天天承受着超量级地海啸袭击。

　　最高处的高度超过乞力马扎罗火山的全球大海啸，直接给地球的赤道区域刮出了一条直线贯通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水道，彻底将南北半球的陆地连接部分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可现在，除了一个作为短效收拢物质手段的龙卷风，其它什么气候现象都没有引发。

　　别说是降雨，连云都没有。

　　“怪不得这无线传输的风格这么像灌了伏特加的毛子。”

　　远远望着开始变得有些澄澈的龙卷风的罗柄，抬头看了眼肉眼难以看到的能源卫星，“都不怕造成什么恶劣的后续连锁反应的。”

　　“原来是根本不担心这些东西，能在现在的地球弄出什么乱子。”

　　宇宙星空背景下的沙尘龙卷往澄澈的变，改变的并不是什么透光度，而是它本身颜色与周围环境的相衬度。

　　原本因为龙卷裹挟的沙尘密度不均，导致各层次颜色不一致，与周围环境对比明显的情况，随着龙卷的持续旋转，逐渐往一个颜色上转变，并开始融入到周围的暗灰色环境里。

　　因为变得与周围环境对比不明显，才显得龙卷本身有着变澄澈的错觉。

　　当然，这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感觉，要是处于低处拿龙卷与靛紫的星空对比，无论怎么变，龙卷都异常显眼。

　　罗柄没有继续远远地观望风景，一感慨完，他便离开原位，顶着迎面而来的雾霾级别的沙尘颗粒，往龙卷的中心位置而去。

　　随着他的靠近，沙尘龙卷的规模也在不断缩减。

　　当他来到先前展开家园的区域时，由能量投射形成的龙卷风也跟着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座不透光的半球型建筑灰蒙蒙地伫立在罗柄面前，等着他进入。

　　没什么‘芝麻开门’的指令，也没什么‘天王盖地虎’的暗号，罗柄来到建筑跟前，看着感应门自动展开，然后迈步走进其中。

　　在隔离间脱掉防护服，一身赛博风的罗柄拿着海水样本，走进家园建筑内部。

　　“嗯？我什么时候买的这实验室？”

　　刚站到检测仪器前，还没把海水样本进行放置，罗柄就侧了下头，露出遮耳的头发下面，取代了耳朵的机械结构，“这些东西，还用买的吗？”

　　“小盆友，我怎么觉得你一直把我当文盲看啊。”

　　罗柄一屁股坐到身后感应他动作架起来的座椅上，也不着急检验海水样本，拿着海水瓶装样本的手来回把玩，“是，我骨龄看着年轻，就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的。”

　　“但你也不好好想想，但凡能被人从天上抛下来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别！”

　　罗柄抬手做了个停止的示意，“我和那些沉沦者可没什么关系。”

　　做完示意，罗柄终于将手上的海水样本放到了检测仪器上，“如果我真的是沉沦者，那我也不会来这里。”

　　“沉沦者的杀伤力，可比那些占着庇护所不放手的死人执念厉害多了。”

　　全自动的检测仪器，不需要罗柄亲自动手对瓶装的海水样本进行初步的处理，直接按流程将瓶子吞没到仪器内部，开始了一系列分析。

　　等着出结果的罗柄，没有在仪器面前停留，而是来到一个投影台前，调度着投影内容，设计着他未来将要加载到自己身上的殖装。

　　“克隆的残次品？”

　　设计好一个殖装模块的罗柄将手指从神经感应板上移开，皱着脸的诧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

　　一阵沉默过后，罗柄用了一个白眼做回应，“说得挺有道理，但可惜，没一个符合的。”

　　“别瞎猜了。”

　　听到检测仪器出结果的罗柄，转身回到仪器面前，将检测结果以立体投影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我之所以会来这里的原因，不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

　　“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任务，单纯只是一个交易而已。”

　　“至于什么交易......”

　　“！！！”

　　扫了一眼检测结果的罗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将检测结果中的局部部分放大，“生命发生器？！这东西不是已经在第一次大清洗中都被销毁完了么！怎么......”

　　“哦，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

　　反应过来的罗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些许懊恼，在心里吐槽起自己，“没想到我也有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天。”

　　生命发生器，是孵化母巢的上一级生物兵器生产机构。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成批量生产孵化母巢上，而是它本身的一个固有功能。

　　将一个人的信息，从基因印痕到记忆结构，都完完整整复制出来的能力。

　　为什么罗柄当初一离开蜂巢基地，就再也不能回到基地内，原因就在于此。

　　因为一旦人出了基地，基地就没能力分辨再回到基地里的那个人，究竟是原来的他，还是经由生命发生器复制后的他。

　　前者倒还好，如果是被复制的后者，那基地本身就等着沦陷吧。

　　要不是生命发生器连外星一方都没能力制造，还是从其他更发达的星际文明那里偶然抢夺来的，数量有限，销毁一台就少一台。

　　人类根本没办法把外星造物堵在水域，阻止它们深入内陆。

　　生命发生器的核心，是它内部的深入微观领域的粒子工具技术。

　　他之所以能发现它的存在，也是该技术的特征太过明显，在见过它的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也因为发现了这个技术，并与地球当时已有的科技形成了关联，看到了新一轮科技爆发的契机，才有了后来目标直指彻底胜利的大反攻。

　　“也是，都过去这么久了。”

　　将检测结果收起来的罗柄，仰躺在完成了转换的躺椅上，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家园的球型穹顶，“连平行时空干涉都能做到的地球文明，怎么可能复刻不出来生命发生器这种东西。”

　　“为这个就大惊小怪，着实没有必要。”

　　“不过。”

　　排解掉不必要情绪的罗柄重新坐起，活动着手指，“虽然不知道是谁复刻了这东西，但既然复刻的是最初的那种东西，那对付它的手段也就简单了。”

　　“也不知道复刻这东西的制造者有没有给它打上补丁。”

　　“不然这趟任务，我可就要近乎无成本的完成了。”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