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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3 节

第一卷 : 361、送葬(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57 字

  手捧一杯热茶,温热从指间末端往上延伸。

  但肌体的热传导有限,热量无法从手上的毛细血管,逆流蔓延至全身,所以......

  “咻......呼——”

  一缕热茶入口,局限在掌间的滚烫顺着消化道一路往下,渗透到全身大部,驱散了寒意。

  发自内心的惬意,从躯体氤氲到心灵,什么都不用去考虑的舒适,很适合就此进入到梦乡安眠。

  如果没有那窗外战场上吵闹的厮杀声的话。

  窗外,是一片广袤荒凉的平原。

  黄烟弥漫,染黄了天空,映黄了大地,就连地上厮杀的玄甲人,也被罩上了一层黄纱。

  平原上,一东一西两座堡垒相对而立。

  隆隆的擂鼓声中,不断有相同形制的玄甲人,从各自的堡垒中涌出,汇入到堡垒之间的战场中。

  战场上的参战总数,始终维持着五万余的规模,不见多,也不见少。

  所有玄甲人,从出现到隐没于战阵,从头到尾都只血脉喷张地喊着一个‘杀’字。

  仿佛他们存世唯一的人生信条,就只有战斗。

  明明从两座堡垒里出来的玄甲人,是那么的相似。

  但混乱的战阵里,每个玄甲人却总能找到自己的敌人,两两捉对厮杀起来,至死方休。

  如果不是刀剑利刃加身时,在第三方看来,流淌出来的东西都只是些转瞬即逝的细沙,战死倒地的玄甲人也会很快消失,那这战场早就成了血腥残忍的血肉磨坊,不忍卒读。

  “吵死了。”

  放下茶杯的罗柄,用死鱼眼瞪着窗外那些精力仿佛用不完的家伙们,“白天杀,晚上杀,天天杀,就不能好好休上一天的战?”

  “谁让你选了这么个地方呢?”

  坐在罗柄对面的妙人莞尔一笑,捻着樱桃放进唇间,一抿一吮,樱桃梗便连着果核被一起取出,随手丢到了身边的垃圾桶里。

  “没办法。”

  罗柄无奈摊手,然后支手撑脸,看着面前的妙人,“谁让在这里落脚不要钱呢,我现在就是个穷人,当然得追求实惠。”

  “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非要在虚拟的世界里也搞房地产那一套,弄得我想找个好点的,安静的地方都难。”

  面对罗柄的抱怨,他对面的妙人再次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拿起属于她的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

  “唉......”

  目光随着茶杯下移,又随着‘嗒’的一声转移回妙人身上的罗柄,叹息一声,与看着他的妙人对视,“没想到我刚成了送葬师没多久,就遇到了同行。”

  “说吧,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能帮,尽量帮。”

  然而妙人只是摇了下头,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罗柄,目光温润如水。

  这时候,窗外的战场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其中一方的玄甲人中,冒出来一个能以一敌百的勇士,与他对战的对手,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回合。

  本来僵持着的战阵,顿时在这个勇士的带领下,呈现出对另一方不利的局势。

  其他优势方的玄甲人,以这个勇士为矛头,舍生忘死地维持着锐角阵型,努力向敌方堡垒方向途径。

  那激烈的欢呼声,则是当优势方将战线往劣势方推进过程中,看到胜利希望的一方的后续玄甲人们归入战阵时的呼喊。

  与优势方的呼喊对应的,是劣势方的相对沉寂,那些从堡垒中涌出的玄甲人,连喊杀声都明显弱气了不少。

  但无论是罗柄,还是他对面的妙人,都没有对窗外的战争形势有一丝的关注。

  “我们送葬师不是这虚拟世界的住民。”

  罗柄拿起茶杯,将剩余茶水一饮而尽,让茶杯在指间旋转,“除了落脚的地,哪都去不了,你能来我这里窜门,就意味着你现实里的寿命尽了。”

  “我很奇怪,能成为送葬师的,都应该把现实里的生死看淡了才对,怎么还会有对生前琐事抱有执念,违规打扰正在休假中的送葬师的送葬师。”

  妙人还是没有回应罗柄。

  她只是重新拿起茶杯,学着罗柄将茶水一饮而尽后,将空了的茶杯放回原位,纤细的指尖敲了敲茶杯侧壁,“不给我续一杯么?”

  罗柄用舌头舔了一下后槽牙,与妙人对视了三秒,俯身放下茶杯,拿起茶壶,给她的茶杯续满,随后做了个请的姿态。

  “我年轻的时候,从过往的废墟里翻出了一个古物。”

  妙人没有取杯喝茶,而是侧着头,始终与罗柄对视着,“那是一本书,一本小说。”

  “小说讲了一个很扯的爱情故事,我当时也没看完,更没当回事,就忘在脑后了。”

  “可是当我在人生的最后,回忆自己的过往时。”

  妙人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想到,我活了这么多年,居然从未感受过什么是爱情,所以......”

  “所以,你就突然不想死了?”

  很想翻一个白眼的罗柄,在脸上露出公式化笑容。

  妙人颦起眉毛,柳叶似的细眉很引人注意,“你知不知道,随便打断别人说话,是一个很没礼貌的行为。”

  “抱歉。”

  罗柄脸上的公式化笑容依旧,只是在手上做了个‘你继续’的表示。

  “如果我真的不想死了。”

  显然妙人对罗柄的表现不怎么满意,颦起来的眉毛就没再展开,“那你就只能在我给自己选的墓地里见我,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你的地方。”

  “我死的很正常,一切都符合流规,不用别人帮我收尾,就是来这里打扰你这事,也通过了申请。”

  听她说完这番话后,罗柄收起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放下茶壶顺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重新看向对方,“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和我谈一场恋爱。”

  妙人很坦然认真地看着罗柄。

  “我?”

  罗柄诧异地扬起眉,仿佛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有些不可置信地摇头,“那么多条件优越的同行你不选,非选我这一个刚入行的穷鬼?”

  说着,罗柄抬手指了一圈他自己的这个位于虚拟世界的落脚地,“你看看这十六平大的地,寒酸到连个保暖、隔音功能都没有的窗户......”

  然而妙人展颜而笑的面庞,让罗柄只能把接下来的搪塞话语咽了下去,沉默以对。

  “那本小说里的内容很扯。”

  笑完,收起了表情的妙人让自己稍微往前坐了一点,侧着调整了一下坐姿,顺势让自己侧躺下来,“就是现在想起来,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看完它,但它内里隐含着的一个思想,我倒是挺认同的。”

  “姑娘都是喜欢往上看的。”

  舒展开身体,躺着的妙人用右手指背抵着侧脸,搭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弯着指了下自己,“我也不例外。”

  “我们或许对自身定位存在认知上的偏差,但看中的人,都无疑是基于自身所处位置,往上看一些之后的结果。”

  “出身遗忘者的送葬师,一辈子的顶点也就那样了。”

  说着,妙人扬了下眉毛,温润的目光稳稳地与罗柄对视,眨都不眨,“但来自天外的你不一样。”

  “至于这虚拟世界里的财富......”

  说到这里,妙人的目光终于越过罗柄,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无视了将战线推进过一半的优势方战况,瞭望向更加遥远的天际,“走一天也望不到边的地界如何,一天三种连续一年也尝不完的美味、穿不完的华美衣物又如何,这些我死以前有过,死之后还将继续拥有,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在妙人瞭望的方向,雄伟壮丽的建筑轮廓,以暗蓝色的模糊块状色彩所展示。

  “就是现实里所能拥有的东西,也没法与你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媲美。”

  收回远望目光的妙人,看着罗柄,将脸往天空侧了一下,“我从记事起到现在,就一直渴望着到天上去看一看,看看天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从天上下来的,并不一定就是天人。”

  罗柄哑然失笑,但他收敛了笑声,只是无声地咧了下嘴,摇了两下头,眼睛始终看着对方的双眼,没有往她展露出来的姣好身姿看哪怕一眼,“把天外来客与天人等同,你的这种认知错的简直离谱。”

  “但你不能否认的是。”

  妙人微眯着眼睛,让眼角的曲线与眉梢配合得异常妖娆,“你拥有回到天上的可能,而我们这些遗忘者,永远不会有这种可能。”

  “自从当年那一战,我们的先祖因为自身原因,与天人分道扬镳,彻底成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我们遗忘者的未来,就已经注定了。”

  说到这里,妙人半耷拉下眼睑,将眼底的失落尽数掩去,片刻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柄,“但你不一样,跟着你,即便是现如今的我,也将有一天前往天外,看看天人的生活。”

  “你们遗忘者的未来可没有被注定。”

  罗柄无视了对方的期待目光,摇头告诉了对方他所知道的一个事情,“天外的情况很复杂,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不过你们遗忘者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只是负责管理你们的那位,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们。”

  “当年你们的先祖的确做错了事情,但那犯过的错,你们的先祖也都承负了,上面的人还不至于小心眼到把过往的错误一直归罪于你们不放,不然也不会有你们出现。”

  “只要找到了安置你们的地方,你们一样可以选择重新开始,在未来拥有成为你们口中天人的机会。”

  “但那个未来......”

  妙人这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失落,直直地看着罗柄,“我注定看不到不是么?”

  面对她的这一问,罗柄只能选择沉默,喝着手里的茶。

  “思想一旦脱离承载我们的身体,思维的黄昏就注定不可避免。”

  妙人侧坐起身,挪到了罗柄身侧,倚靠着他,吐息都能扫过罗柄的耳侧,“为什么我们送葬师在死后,大多会直接选择永久沉眠,而不是在这虚拟的世界滞留,就是因为我们不想看到自己未来有一天,彻底沦为根据程序指令回应的木偶。”

  “这个未来可能会持续很久,但与现在我们这些遗忘者一样,都是注定的。”

  妙人越凑越近,温润双眼上的睫毛距离罗柄的脸侧,就只剩下不到两厘米,“我知道的,天人都有智慧辅助程序,只要你能回到天上,那我就有机会重新获得承载我思维的载体。”

  “那如果我回不了天上呢?”

  罗柄按住了妙人沿他小腿蔓延向上的手,毫无情绪波动地与她对视。

  “那我也不后悔。”

  妙人用被按着的手的手指指背,左右挠着罗柄的手心,“与一个还活着的人谈恋爱,会让我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我不想骗人。”

  罗柄调用自己在落脚点里的权限,在身边妙人彻底将自己依附过来之前,与她隔开了一个安全距离,只是先前按着她的手依然握着不放,“我确实有回到天上的可能,而且这个可能还很确定,但至于我们之间,那不可能。”

  “为什么?”

  妙人没有因为罗柄的拒绝就露出什么委屈表情,反而很平静地看着他,“是因为我比你大两百多岁么?怀疑我的过去?”

  “不是。”

  握着她的手的罗柄摇摇头,“艾米莉亚,年龄上的差距不是问题,你的过去在你被我抓住的这一刻,就对我完全开放,不说你没有过去,就是有,我也不看重这个。”

  “!!!”

  听到罗柄这么说,艾米莉亚立刻瞪大了眼睛,想要将手从罗柄手里抽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试图欺骗我。”

  用权限阻止了对方一切挣扎的罗柄,招出了一套拘束衣,取代了对方那身夏天山林间的素雅清凉装扮,套在了她身上,“你来找我这件事,是违反了送葬师规定的,你的申请,只是让你有了在这虚拟世界里自由行动的能力,但却没能力让你可以调查并定位另一个送葬师在虚拟世界里的居所。”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谁又给了你帮助,屏蔽了你过往对相关内容的记录。”

  套上拘束衣后,罗柄在艾米莉亚那双含泪蕴含恐惧的目光中,将她送进了虚拟法庭的传送窗口,“但我知道有错必罚这一点就够了。”

  “放心。”

  在艾米莉亚被传送走之前的那一刻,罗柄用平静的语调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整个过程我没有添任何额外的东西,法庭那边只会根据你犯的错本身判罚,我的住址你已经知道了,等惩罚结束了,你可以走正轨流程来找我,虽然谈恋爱这事不可能有,但帮你做个思维的承载器我还是没问题的。”

  ......

  灰黑色的沙漠里,罗柄将自己从沙丘里拔了出来。

  提前结束休假的他,开始在这片由金属砂砾构成的沙漠里,挖掘着他那被沙子彻底埋起来的个人便携家园。

  “麻烦。”

  “休个假都这么多事。”

  “一个个的,都把我当唐僧肉了。”

  “蛤?”

  刨出了家园的圆顶的罗柄挖掘动作一滞,“我装逼?”

  “我装哪门子的逼了,从天上被扔下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找那些人,非来打扰我?”

  “不知道新人期的休假是很宝贵的么?”

  “我都不抱怨这一年才能休息三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的职业了,就不能让我抱怨一下被人打扰休息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