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60、送葬（1）

　　叮——

　　复古的酒吧内，吵吵嚷嚷的氛围，随着入口处的门铃骤响，突然为之一静。

　　所有客人，包括吧台内的酒保，都因为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推门而入的来人。

　　“嚯！”

　　刚进酒吧门的罗柄脚下一顿，做出一副被酒吧内众人样子吓了一跳的模样，瞪大了露在护目镜下的眼睛，呼吸罩内，则发出了调笑声，“呵呵，这么大排面？”

　　“我不记得我有这么受人欢迎才对！”

　　然而酒吧里复古装扮的众人，并不为罗柄的一句调笑兼自嘲所动，依然双目凝视，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好吧，好吧。”

　　罗柄大方地摆摆手，动起腿往酒吧里走去，“我知道我不受人欢迎，不要这么注目礼了，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他便往酒吧内的一处空座走去。

　　酒吧里的所有人，目光随着罗柄的步伐而动，他走到哪里，就跟到那里，一直看着他就那么随意地坐下，压得木制座椅吱呀作响。

　　“不用在意我。”

　　落座后的罗柄，仿佛才注意到酒吧众人仍看着他，再次抬手扇了扇，“你们随意就行，我就进来歇一阵子，歇完了就走。”

　　然而，酒吧众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罗柄的话语，一双双或明亮、或缱绻、或朦胧、或疲倦、或麻木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罗柄，就仿佛罗柄是什么大案要案的通缉犯人，而他们则是发现了犯人的监控。

　　但就像酒吧内众人不理会罗柄的话语一样，罗柄说完话后，也不再搭理酒吧众人，自顾自地揭起护目镜，移开呼吸罩，取出一罐罐装饮品。

　　“咔嘁！”

　　充气的易拉罐拉环开启，罗柄仰头将饮品往嘴里倾倒。

　　“哈——”

　　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的罗柄，低下头，发出久旱逢甘露一样的呼声，还看着手里的罐装饮品上的包装，满意地微点着头，“不愧是从时间胶囊里挖出来的老货，喝着就是过瘾，嗝。”

　　猛灌完一大口，打了个嗝，脸上显露出微醺神色的罗柄，转头看向酒吧里仍看着他的众人，皱起了眉。

　　“看我做什么？”

　　罗柄半耷拉下眼皮，板着脸，“该吃吃该喝喝，我脸上有花么？”

　　“酒保！”

　　完全没把自己当生客、外人的罗柄，看完酒吧里的其他客人，然后转头看向吧台后站着的那个，高扬起声音，“这店里怎么这么冷清啊！音乐呢？唱手呢？”

　　“再不行，随便来点什么调子烘托烘托气氛啊！”

　　说着，一副喝上头模样的罗柄径直站起来，将手上的罐装饮料剩下的一口气全部喝完，随手将罐子一扔，摇摇晃晃地往复古酒吧角落里，一个空无一人的演奏台走去。

　　“没音乐是吧，没唱手是吧。”

　　边走，罗柄脸上边露出‘我很大方’的表情，扫视着他路过的客人，与他们随他移动的目光对视，“这不是有我嘛！”

　　“哎呦！”

　　来到演奏台边，抬腿十公分高的台子迈的时候，脚尖被绊了一下的罗柄差一点摔倒，立刻没好气地提了定在地上的台子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破玩意儿！”

　　上了台，背对着酒吧众人的罗柄，在台上定定地站了有一分钟，而台下的酒吧众人，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分钟，一动不动。

　　“嗝！”

　　只见罗柄打了一个嗝，才见他有了反应，重新转身看向众人，“接下来，就由我给大家献上一曲！”

　　说着，他伸手抓向身边一架陈旧到仿佛许久未被人摸过，表面却没有丝毫灰尘沾染的吉他。

　　“↗xxx⌒xxx↘↗x爻-......”

　　一抓起吉他，放在身前，流畅的节奏就顺着罗柄的指尖拨动，从吉他的音孔中鸣响，简单的两次重复后，他便自顾自地唱了起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不过比起弹奏吉他时展露出来的熟练功底，罗柄的破锣嗓以及走调的唱腔，就有些过分惨不忍睹了。

　　整个酒吧里，回荡着的他的歌声，在不明真相的人听来，就仿佛他正在被人家暴。

　　可即便如此折磨人耳膜的凄惨歌声，也没有影响到酒吧里其他人死死盯着罗柄的状态，就仿佛他们根本没有听到由他嗓子发出的噪音。

　　当然，如果一些客人放在桌上的拳头没有愈攥愈紧，那就显得更真了。

　　一曲结束，用力唱得额头都渗出汗珠的罗柄，手掌按着弦，让声音戛然而止。

　　而他本人，则闭眼仰头，一副沉浸陶醉在他自己‘美妙’歌声中的模样，久久不愿清醒。

　　三分钟后，终于回味完了自己‘余音绕梁’的演奏歌唱之后，罗柄终于睁开眼，从左到右扫视了一圈酒吧内的情况。

　　“没想到大家伙对我的演唱如此认可。”

　　仿佛终于发现了知音的罗柄，眼角的泪水从嘴角滑了下来，‘喜极而泣’的他，当即抬手再度拨动琴弦，“那我就即兴再来一曲！音乐走......”

　　“够了！”

　　突然，酒吧内，所有客人，包括酒保在内，所有人异口同声，怒吼出声，“我们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滚——！！！”

　　抑制不住的怒气，通过那一声‘滚’抒发了出来，音浪甚至都扰动了罗柄从头上护目镜边缘露出来的发丝。

　　“唉——”

　　面对酒吧众人的怒嚎，罗柄落寞地耷拉下眼皮，吸了吸鼻子，“我就知道，怎么可能突然遇到这么多懂得欣赏我歌声的知音......”

　　“我追求艺术的道路，仍然充满了艰辛。”

　　“不过！”

　　罗柄突然瞪大了眼睛，毫不遮掩地与酒吧众人对视，眼神里充满了坚毅，“这点困难打不到我，我是不会放弃的！”

　　“总有一天，我要让台下座无虚席，所有人都能欣赏了我的歌声！”

　　“滚——！！！”

　　面对罗柄自我欺骗式的振奋，酒吧众人的怒气再也无法局限于声音，每个人的面部都扭曲狰狞起来，化作了一个个非人的存在，“别你妈○的侮辱音乐！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有人欣赏你这垃圾！！！”

　　咆哮中，不仅酒吧众人成了非人存在，就连酒吧本身，都还是扭曲化形，变换成难以形容的怪异存在。

　　整间复古酒吧，顿时成为了一座群魔乱舞的魔巢。

　　仅有罗柄，及他手上的吉他还保持着原样。

　　“......”

　　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音浪中，丝毫不为所动的罗柄，板下脸，眼神里不带有丝毫波动，“我唱的是难听了点，但......”

　　“别骂我妈！”

　　说着，他握着吉他琴颈的手陡然攥紧，拿吉他当斧子一样的挥舞起啦，将朝他冲过来的魔物个体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敲散成黏糊糊的物质，“不会说话就闭嘴！”

　　外表看上去异常狰狞可怕的魔物，被罗柄那么轻易地敲散，这震慑了其它冲上前的魔物。

　　只见这些魔物纷纷停下攻势，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子像先前那样，继续死死地盯着罗柄。

　　“哼哼哼......”

　　随着被打散成黏稠物质的魔物恢复，一阵冷笑从魔物以及魔巢当中发出，“原来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新手。”

　　冷笑声中，整个魔巢开始蠕动收缩，罗柄背后的黑色油质墙壁，更是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将要将罗柄吞噬。

　　“你不该就这么闯进来的，送葬师！”

　　就算是在獠牙朝罗柄头顶迅猛咬下的当口，那个来自魔巢和魔物的声音，依然不忘怒嚎，“看我怎么把你撕碎——！！！”

　　“你就没想过。”

　　就在头顶獠牙即将触碰到护目镜的时候，罗柄突然出声，平淡的语气里，满是对现状的毫不在意，“我刚才扔的易拉罐哪去了么？”

　　“什么？！”

　　魔巢里的声音震惊出声。

　　但让那个声音震惊的，则是凝滞停在护目镜上方一毫米处的獠牙，“你做了什么！！！”

　　不仅是朝罗柄撕咬过来的獠牙凝滞了下来，不断蠕动收缩的魔巢本身，也凝固停滞了。

　　“你犯了两个错误。”

　　一片凝滞中，罗柄动了动他手上完好无损的吉他，“一，是你不应该让我拿到它。”

　　“二。”

　　罗柄空着的手抬起向内招了招，一个印有‘可乐’标识的铝制易拉罐空瓶，突然出现在他手心，又突然消失，“就是你不该在我提及它的时候，犹豫了那么一下。”

　　“信息的对抗，在于欺骗与诱导。”

　　罗柄迈步离开台面，脚底所踩之处，都被迫恢复到它曾是复古酒吧时的模样，“你最不应该的，就是在你自认为安全的情况下，就任由节奏被我引导。”

　　“这里，现在的确是你的地盘。”

　　随着罗柄往他坐过的地方走，魔巢内，被迫回归酒吧原状的部分越来越多，“内部的种种，都随你心意控制。”

　　“但是，这些都是你的错觉。”

　　当罗柄坐下来的那一刻，魔巢彻底恢复了它身为复古酒吧时的样子，就连化为了非人魔物的酒吧众人，也都恢复原样。

　　客人们喝着酒，吃着下酒菜，彼此聊天侃山，酒保则来回走动，调制着客人们要的酒单。

　　整间酒吧，热闹而普通。

　　“这个地方，谁都不属于。”

　　罗柄将吉他平放在圆桌上，指尖在琴箱上敲了三下，“它既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

　　“不！！！”

　　空洞的声音从酒吧柜台后面响起，但没有一个人从柜台后出来，酒吧里的众人也仿佛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一样，“它就是我的，我的！！！”

　　黑暗，随着空洞声音的哀嚎，试图从酒吧的各个角落往外延伸。

　　但这种延伸没有丝毫作用，蔓延出来的部分，在酒吧暧昧氛围的光照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宝贝！我的~~~宝贝！”

　　突然，一个低沉嘶哑，充满了贪婪情绪的声音打断了空洞声音的哀嚎。

　　“？？？”

　　就连酒吧里的众人，都不由得转头看向了发出这个声音的罗柄。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

　　罗柄抬起头，笑出了声，“气氛刚好到这了，不由自主的就......哈哈哈哈，你们继续，继续。”

　　“你在耍我？？？”

　　不再掩饰的酒吧众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开口，配合着空洞声音，一同发声。

　　“耍你？”

　　罗柄诧异地扬起一侧眉毛，“你居然这么高看自己的？”

　　“行了。”

　　也不等酒吧里的集体声音反驳，他便率先抬手摆了摆，“别浪费我时间了，老老实实把地方让出来，该去哪去哪。”

　　“你！休......”

　　“给脸不要脸了嘿！”

　　罗柄本来和善的脸色陡然怒目圆瞪起来，停摆了手猛地一个空攥，整间酒吧突然崩碎成了一个个碎片，“本来我还想从你这里拿个好评的，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这个好评我不要了！”

　　“嗯？”

　　这时，仿佛有什么打断了罗柄继续愤怒的状态，只见他侧起耳，露出一个通话用的耳机，倾听片刻，摇了摇头，“白忙活就白忙活，我不在乎！”

　　酒吧崩碎消失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只有虚坐着的罗柄，以及依然被他握在一个手里的吉他，是这个纯白空间里的唯二有彩的存在。

　　“好了，事情忙完了。”

　　罗柄松开手中的吉他，任由它被这纯白空间同化成白色，融入其中，拍拍手，“我也该离开了。”

　　话语刚落，他的身影，便从这纯白空间里消失。

　　......

　　寸草不生，滴水不存，荒凉破败的山谷中，防护服里的罗柄睁开眼。

　　“这一趟走的真亏，就不该来的。”

　　嘴里抱怨着的他，将数据线接口，从面前伪装成巨石的地下基地入口处拔下。

　　随着数据线接口的拔出，地下基地入口缓缓在罗柄面前展开。

　　所谓地下基地，不过是一个仅能容纳几十人左右的避难所。

　　在这个末世后的世界，地表环境已不适合绝大部分生命生存，在末世幸存下来的人类，只能蜗居在一个个地下避难所中，通过发达高速的网络保持相互的联系。

　　罗柄走进地下基地，沿隧道一路来到漆黑的最深处。

　　“真是的。”

　　他动用自己获得的临时权限，将已经接近停止运行的基地恢复。

　　随着呲呲的泄气声，蓝紫色光芒显现，照亮了黑暗，一个个如同棺材一样的容器出现在罗柄面前，并缓缓展开。

　　“既然都已经死了，就乖乖离开，还整这么多事，麻烦！”

　　扫了一眼容器里被粘稠液体浸泡着的一个个人形，罗柄控制着周围空间里的机械臂，趁液体还没因为迅速失温而冻结之前，将这些人形纷纷取出，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尸袋里。

　　取出人形，棺材似的容器重新封闭，罗柄控制着机械臂，携带着十几个尸袋往隧道外走。

　　他没有带着尸袋离开地下基地，而是在经过隧道里的一个洞口时，将尸袋填放进去。

　　即便是尸体，在如今也是不能轻易浪费的资源，分解回收后，会成为这个地下基地的储备之一。

　　虽然不会被直接制成食物或营养液，但经过几道食物链循环后，结果也大差不差。

　　“我处理完了。”

　　走出地下基地，将入口重新封闭起来后，罗柄联系起了通讯器另一边，“可以把新出生的遗忘者送到这边了。”

　　“投诉？”

　　“让它们投诉去吧！”

　　“都成NPC了，谁还会在乎它们的感受，呵！”

　　“安心，成本我把控的很好，凭我的本事，就是一直没法新手转正，也有得赚。”

　　结束了通讯，罗柄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陨石星环，啐了一口，向着永恒星空下的荒凉大地深处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