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59、徘徊（4）

　　这是一场审判。

　　坐在陪审团方阵里的方各，看着法庭中央被审判的那个。

　　犯人是一个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拘束在座椅里的她，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耳边倾听着六岁大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声，陪审团方阵里的成员，一个个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那孩子不是故意的。”

　　“看她哭成那个样子，应该知道错了。”

　　“要不我们投无罪的票，让法官酌情处理吧。”

　　身边的陪审员纷纷做出了决定，做出了预先选择，仅有少数几个陪审员不为所动。

　　审判开始了。

　　“你为什么把受害人从三十楼窗口扔下去！”

　　“我没有！”

　　“那这视频里的是不是你！”

　　“不是！”

　　“那为什么视频里的人长得和你一样！”

　　“我不知道！”

　　仅有的几句对话结束，陪审团上一片寂静。

　　孩子的哭声依旧，哭哑了的嗓子如同破了口的风匣。

　　“这孩子......是在撒谎狡辩......吧。”

　　一个犹豫的声音打破了陪审团方阵里的寂静。

　　“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这么说。”

　　“孩子撒谎是天性，得首先让她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才行。”

　　“对对对，你说得对。”

　　犯人的年龄只有六岁，任何诱导性对话，都涉嫌违规，不再准备询问的法官，径直调用了辅助手段，将犯人犯案时的思维模板公放。

　　“这死小孩，看得烦死了！”

　　“别拉我，滚啊！”

　　“还拉！好，就让你好好拉！”

　　“哈哈，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看着好像番茄，好玩，好玩！”

　　“我还想玩！”

　　还有所嘈杂的陪审团方阵，随着思维模板的公放，瞬间陷入如无人墓园般的死寂。

　　整个审判法庭，顿时只剩下犯人的哭声仍在持续。

　　骨传导与空气传导的不同，让被审判的孩子没意识到公放的，是她自己的声音，依然大声哭泣，用无辜的眼睛看着审判席上的几位法官。

　　“这......这是什么？”

　　“好像，好像是最近刚出来的新技术，听说能把人内心的想法播放出来。”

　　“新技术？还没成熟就用出来，像个什么样，出了差错谁负责！”

　　“就是，这根本就不能当证据，说不定是假的！”

　　就在陪审团方阵中的一少半成员准备投诉时，新的公放出现。

　　“还有完没完了！”

　　犯人的声音在审判庭内回荡，陪审团方阵再一次陷入死寂。

　　“我都哭成这样了，还不让我离开！我坐的屁股都疼了！”

　　“看这些个呆瓜的样子，好想笑，不行，妈妈说了，想回家就得一直哭！”

　　犯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她，无助的眼神看向了审判庭左边家属区里的一个身影。

　　此刻，那个身影正冷着脸准备起身离开，却因为身边人员的阻拦没有成行。

　　“别拦我！”

　　“我没有那样的女儿！”

　　“她就是个畜生，我真后悔生下她！”

　　歇斯底里地尖叫声充斥着整个审判庭，被强制束缚的身影转过头，面目狰狞、恨入骨髓地看着犯人。

　　“妈......妈？”

　　六岁犯人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疑惑，但仍然公放的声音将她的心声都说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混乱的思绪，让公放的声音也在不断重复‘为什么’之中，夹杂着一些诸如‘我都照着妈妈说的做了，为什么妈妈那么生气？’、‘我错了么？妈妈不是说我没错吗？’、‘妈妈不要我了？’、‘我要找爸爸！’的杂音。

　　方各没有等审判结束，就准备起身离开。

　　至于审判的后续结果，他没兴趣知道。

　　陪审团方阵里的那些‘什么人啊这是，怎么当妈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么一个孩子，当妈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不是透露那女的有教唆嫌疑，也得把她抓起来判刑！’、‘就是！没有她生出来的畜生，那无辜的孩子也不会死！’之类的声音。

　　他也懒得辨别究竟是谁说谁话的。

　　就在方各离开座位的刹那，他身边的陪审团方阵，连同整个审判法庭，都随着他的起身，如同结束的海市蜃楼般，烟消云散。

　　方各的周围，就只剩下他面前的一座锈迹斑斑的铜像，一座作为乌托邦世界开端的，名为被审判的犯人的塑像。

　　虽然锈迹遍布铜像表面，但她脸上的茫然无措，依然清晰可辨。

　　铭牌上的公元2113年的字样，告诉了他，这座雕像的落成时间。

　　方各扫了一眼铭牌上有关审判结果的相关内容，然后转身，化作光点消散。

　　......

　　“怪不得要找我来这个世界。”

　　把自己像蝙蝠一样，吊在树梢之下，悬在半空睡觉的方各睁开眼，“这一个个的，还真把我当纤夫来用了。”

　　“想白嫖我当苦力？”

　　从睡袋里挣脱出来的方各，不动声色地闭眼翻了个白眼，“想得倒挺美哈！”

　　底层架构里，什么样的巧合都会有。

　　位于同一条底层架构震荡轴线上的两个世界，就这么因为其中那个物质性世界诞生了高维的缘故，开始发生上下轮转。

　　曾经的灵性世界，开始在高维诞生的那一瞬间的震荡，直线抬升。

　　而曾经的物质性世界，则在同样的那一瞬间，开始向下坠落，不断灵化。

　　随着两个世界上下不断靠近，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世界，产生了某种联系。

　　当曾经的物质性世界与曾经的灵性世界，上下位置互换，灵性世界转化成了物质性世界，开始了物质性演化，而物质性世界，则在灵化的那一瞬间，凝固成为了一个永远循环着某一天的乌托邦世界。

　　物质性世界灵化的相当彻底，但灵性世界却不够物质性。

　　曾经诞生于灵性世界里的智慧体，依然以某种形式干扰着物质化后的灵性世界的演化。

　　种种施加在方各这个外来者身上的束缚，就是灵性智慧体的表征之一。

　　借着通过聚落民认可改变世界施加在他身上的束缚，以及反输给苹高维信息态，这两件事的发现，方各大体弄明白了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其他的他在三号世界做的事情，以及现在的他们当下正在做的事情，不知道是被谁给广告了出去，这是他来这个世界的主要原因。

　　然而在他来这里的时候，他的事情却被这个醒来世界里的灵性智慧体所了解。

　　害怕自身世界再回到当初灵性世界状态的灵性智慧体们，通过种种施加在他身上的束缚，阻止他对这个世界做出同样的事情。

　　而出身灵性世界的高维，则因为不想看到自己出身世界彻底在循环中沦落，所以才在最初把他引来这个世界之后，又通过苹作为媒介，将进入梦里乌托邦世界的入场券交到他手里。

　　无论是梦里世界涉及的那个高维存在，还是醒来世界里的灵性智慧，都把他当成了博弈用的棋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个鬼！

　　梦里世界涉及的那个高维存在也就罢了，醒来世界的灵性智慧居然也敢拿他当软柿子捏。

　　还真就把他当成了个没脾气的了？！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方各，心情当即就差到了极点。

　　得亏他不是暴脾气，没当场就炸，但无论这个世界的哪一方存在，都别想指望他配合。

　　反正梦里世界背后的高维存在，方各已经以节点的形式拉下水了，接下来的博弈，就是那个高维存在与这个醒来世界的灵性智慧们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

　　真要惹急了他，整个棋盘他都给他们掀了！

　　他虽然只是个水货，却也不是没有掀桌子的能力。

　　“嗯哼？”

　　爬回到树梢，正在卷睡袋准备收起来的方各，注意到树下水面之下突然有了动静，“这里的鳄鱼居然和上游的鳄鱼没联系？”

　　方各目前所在的醒来世界的生命星球，是一个陆地环赤道星球。

　　以赤道线上隆起的无雪峰山脊为界，分为了南北两个部分。

　　以S蛇形路线，在各个地域之间流窜的方各，在离开苹所在的聚落后，向北来到了一块靠海的地域。

　　由于靠海，且地势较低且平坦，向北的河流将这些平坦低地都淹没成了沼泽。

　　正是因为地上没地方睡，方各才吊在树上睡觉。

　　“有温泉就是好。”

　　方各瞥了一眼他昨天洗过澡的地方，又把目光集中在下方的睡眠，“这里的鳄鱼都不用晒太阳暖身子就能在夜里活动。”

　　“怪不得一个个的，长得都这么肥。”

　　决定诱捕这条位于他脚下水面下，活了近三十年，体型大得离谱的鳄鱼后，方各装作毫不知情地模样，一点点试探着从树干上的落脚点下来。

　　能在沼泽地伫立的树木，要么是纤细的速生红树林，要么是特别喜水的原始蕨类植物。

　　方各所在的树木，就是后者。

　　赤道地区分层明显的生态结构，给了各种除雪原及沙漠生物以外的动植物各自合适的生存环境。

　　除非是适应性极强的动植物，不然每一块环境不同的地域，都拥有一种或几种品种独特的物种。

　　方各选择的这颗树木，是粗壮到本身就能作为房屋地基的蕨类物种。

　　再加上它本身就是天然的空心结构，真的改造成树屋，连淡水来源都有了。

　　在来这个世界之前，相似的物种，他只能在一号世界子周那边的资料库里见到。

　　“也不知道下一块沼泽地域里有没有聚落在。”

　　一边临近睡眠诱钓鳄鱼，方各还一边走神想其他事情，“在下一个聚落那里，刷一个树屋匠人的身份也不错。”

　　苹所在的那个聚落，有几个懂得用木头搭建房屋的工匠。

　　方各用鲁班锁的形式建造起来的制皮屋，因为那几个工匠的关系，并没有像犀牛皮全身甲时那般，得到那个聚落绝大部分人的认可。

　　可能因为他们在梦里的那个乌托邦世界所生活的区域里，已经没有了战争，所以与战争有关的事物他们没机会在白天的乌托邦里见到。

　　才会对方各模仿米兰全身甲的理念制作的犀牛皮全身甲印象深刻。

　　而鲁班锁木屋对于他们只是个较为新奇，但并不怎么特殊的东西，所以才没有普遍的认可。

　　唰——

　　还没等方各的脚触及水面，距离他落脚点一米左右的水面，突然窜出一个庞然大物。

　　一张粉白色，外侧布满了獠牙的大口，眨眼间朝方各的腰际咬来。

　　“哎呀，着急什么！”

　　早已做好准备的方各，将藏好的绳套拿出，径直套住了大口主人的上班张嘴，“等我下水了的时候再动手多好，你现在这样，不就白白羊入虎口了么？”

　　鳄鱼有着动物一入嘴就咬合的本能。

　　绳套在它嘴尖触及方各之前，就套在了它上半张嘴时，就引得它使劲咬了下来。

　　鳄鱼的咬合力极大，要是真的被这一口咬中，即便是方各，即便他这个时候有一身犀牛皮全身甲穿，也得落个一刀两断的下场。

　　可惜，他用的绳子可不会被这么轻易咬断。

　　卡在牙缝槽里的绳套，在方各的控制下，刚好躲过了鳄鱼的咬合切断，收缩减小，卡在了它的上班张嘴上。

　　鳄鱼咬合力虽然强，连霸王龙都能媲美，但它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一旦闭嘴，再想张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方各可不给闭了嘴的鳄鱼再张开嘴的机会。

　　手上绳索一绕，就在它的大嘴上绕了一个圈，形成了另一个绳套。

　　内外两个绳套相互配合，彻底将这条袭击方各的鳄鱼嘴巴套死，意识到大事不好的鳄鱼，表现出了准备挣扎的迹象。

　　但问题是，无论是它，还是方各，都是动作极为迅速的。

　　这一套下来，大半个身子离开水面的鳄鱼，身体还都没有下落的趋势。

　　作为将体型庞大的鳄鱼从水下推到睡眠之上的主力，鳄鱼的尾巴同样强健有力。

　　就冲那中段位置比方各腰还粗一些的尾巴，一甩之下挣脱方各的束缚，还是轻而易举的。

　　关键在于，它还能落回到水中。

　　但问题是，已经诱捕到它的方各，怎么可能还会给它落回水里翻盘的机会。

　　利用杠杆原理架好绳索的方各，提前预料到鳄鱼自己的身体向上趋势，早在他下来的当口，就已经将绳子的另一端绕树干绑好了。

　　就等着鳄鱼朝他咬过来的当口，把它吊在半空，上不着村下不着店。

　　没了水作为发力的基础，吊在半空的鳄鱼再怎么大力挣扎，也和死鱼没什么区别。

　　“啧啧啧。”

　　看着把自己下巴处弱点露出来的鳄鱼，在束缚加身之前顺势捅过去的方各扬唇一笑，“我心好，不会在你活着的时候拨你的皮。”

　　“放心，就一下，痛完了就没事了。”

　　连同痛觉中枢和痛觉感受区，以及大脑核心都一同精准切断的方各，缓缓抽出三菱骨刺，看着鳄鱼的身体最后条件反射的扭动，认真打量起了自己的战利品。

　　“啧啧啧！”

　　越看眼前这庞然大物越顺眼的方各，再一次咋舌出声，“真不愧是原始自然才能养出来的物种，要是换在地球上，累死那些养殖人员也养不出来。”

　　“这么大一条，整个皮肉都剥下来......”

　　方各不怎么认真地估算了一下，“卧槽，都够一个聚落五十人搓一顿好的了。”

　　“可惜，现在只能由我一个人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