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57、徘徊(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792 字
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反重力轿车。
不见太阳,却光亮明媚的大街小巷,摩肩接踵,却毫不喧嚣吵闹的人潮涌动。
一切的感官享受,一切的精神需求,都可以在这里无条件获得满足,只要你的行为举止,不逾越这里的规则。
这里,有最严格的条规,这里,有最自由的生活。
天亮时,你只需要融入这里成为它的一部分,天暗时,你将拥有一整个可随心所欲的世界。
霓虹投影下的一处结构角落,蹲在那里观察着一切的方各,看起来与这个科技发达,生活舒适的乌托邦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为了引我来这里,还真是处心积虑。”
一眼就看清楚这个世界虚实的方各,蹲姿不变,却在下一刻让自己换了一个位置,出现在一个四面封闭,通体发白的房间。
“说吧。”
方各站起来,看着房间中央悬浮在半空的发光体,“找我有什么事?”
然而方各对发光体的问话并未得到发光体的任何回应,仿佛房间中央的发光体就只是这个房间里的光源一般。
“哼!”
方各看着发光体,等了它三秒,见它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后,才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说完,便一个转身,身形化作光点飘散。
......
方各睁开眼。
“原来如此。”
他看了一眼天色,眯着眼开启高维视角,“无论在那边的白天阶段待多久,在这边都是晚上睡一觉的功夫。”
从进入那个梦里的乌托邦世界,再到见到发光体离开的这段时间,方各只在那边停留了不到半小时。
但当方各在这边‘睡醒’时,这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小时,刚好就是方各来这个世界以后的每日睡眠时间。
方各缓缓起身,将胳膊从身旁躺着的人怀里抽出。
别误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单纯躺得比较靠近罢了。
为了夜晚睡觉时安全且不易受到打扰,生活在聚落里的人类,全都集中睡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堡垒式的建筑里。
就相当于旧时旅店的大通铺一样。
此刻,这个躺在他身边,被他从劫匪手里救下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身形,甚至是深层内在,都恢复了她本来的模样,不再是他初恋的复刻。
底层架构里的世界千千万,肯定存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连微观痕迹都高度相似的人。
但方各不相信巧合,他不认为自己就那么巧,才经历几个世界就遇到这种高度相似的人。
而她被他强行从昏迷中被唤醒后,神色恍惚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更是让方各认定,她的情况是某个存在故意为之。
结果果然如此,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标。
一个给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各,提供进入梦境里的那个乌托邦世界途径的信标。
当高维存在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被方各以世界坐标的形式抽离后,当然会原原本本地恢复过来。
就算高维手段抽离后没恢复,方各也会用类似手段把她改成别的模样,省得恶心到自己。
即便只是时间线收束之后的一段虚假记忆,他与初恋也有过美好的曾经。
他可没有把过往美好故意破坏给自己和别人看,以获得某种满足的特殊爱好。
悄然地离开这个‘大通铺’睡房,整个过程中,方各的动作虽然随意,却没有打扰到这里所有正处于熟睡中的人。
没了人气参与,户外的聚落看上去异常冷峻。
方各没理会这种由环境凸显出来的疏离感,径直来到这个聚落给他准备的工作台面前。
用麻绳将天然巨石横向切开制作的平整工作台上,放着各种看起来就很别扭的工具,方各挨个将这些工具拿起,试了试,了解并熟练了一下这些工具的用法。
“过早的接触未来。”
将最后一个工具放回到工作台上,方各对这些模仿痕迹过于刻意,稚嫩不成熟的木、骨、石制工具很是遗憾,“让这里的人失去了厚积薄发走向下一个阶段的机会。”
虽然人类的文明都是从简单走向复杂,存在着一个循序渐进的渐变过程。
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以及更加发达的未来科技时代,这些不同的时代所处的发展阶段,都各有各的内在核心风格,且相互独立。
石器时代的某些风格,或许有可能延续到青铜时代,乃至更靠后的时代。
但不同时代在本质上并不完全相融,整体上更是严重冲突。
石器时代的石斧,虽然与铁器时代的铁斧用途有一定相似。
但要是为了追求如同铁斧一样的效率,就只是把石斧弄成铁斧一样的形制,而不追求材料上的改变,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个世界里的人类,原本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技术发展路线。
虽然简陋,粗糙,低效,却最因地制宜,对他们而言性价比最高。
但因为在梦里的乌托邦世界,见到了更加先进的未来技术,他们自己的发展路线被斩断了。
如果他们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一步步在醒来的世界接近梦里的那个乌托邦,那么当转型的阵痛结束,还能获得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
可遗憾的是,他们没有选择前进,而是彻底选择了停滞,于是就处于了一个四不像的畸形状态里。
不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在他们看来,他们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的。
他又不是他们的救世主,没必要替他们操心未来如何。
摇了摇头,方各拿起这些工具中的一把,开始处理他手头上拥有的材料。
虽然用起来很不顺手,但考虑到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工具给他使用的情况下,方各也只能使用这些工具来制作属于他自己的用具。
就在方各开始作业不久,回荡着嚓嚓声的聚落里,又有一个人影出现。
方各循着动静看了一眼来人。
发现是这个聚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也就没再关注她的行动,继续自顾自地处理着手上的牛腿骨。
处于某个时代的人,总喜欢拿上一个时代里的某些特例,来举例贬低他当前所处时代。
寿命论当然也在他们的举例当中。
即便没有合适的例子,也不妨碍他们编造一个出来,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就是其一。
实际上,人类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平年代的群体平均寿命,一直都是在不断增长的。
时代越是往前,人类的平均寿命就越短。
为什么无论男女,人类的身体状态巅峰期,大体只持续到三十五岁,便开始往下坡路走。
那是因为,在人类诞生智慧以来的历史里,持续最久的采集狩猎阶段,人类的平均寿命,就是在十五岁左右。
除了那些少数中的少数,特例中的特例,绝大部分人类,在那个阶段基本都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也就没必要把身体的巅峰期维持那么久,基本只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这个区间内。
前网络时代的人类,相当多一部分人的身体巅峰期之所以能普遍维持到三十五岁,还是因为人类在农业时代出于农业生产经验的传承需要,需要有长寿的人普遍出现,才给了人类身体巅峰期往后延续的可能。
那些一过了二十五岁,甚至是二十岁就普遍早衰的人类族群,都是因为发展过程中少了漫长的农耕时代作为过度阶段,直接进入更先进的时代来不及适应的结果。
人类,本质上还是一个短寿种族。
身体巅峰期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所占比例越高,才越长寿。
因此,在方各眼里那个看上去上了年纪的人,实际年龄也才在二十七、八岁左右,只是看着有些像四、五十岁而已。
不过方各没有理会她,却并不意味着她同样不搭理他。
只见她听到方各用工具削磨牛腿骨的响动后,便如同梦游般的蹒跚走到工作台前,眼神迷茫地看着正在做工的方各,一副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的模样。
方各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是这样一副表现。
她显然还没有从梦里的那个乌托邦世界回过神,反而以为醒来后看到的世界才是梦境。
好在她在那个乌托邦世界养成的惯性还在她醒来后约束着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惹得方各不快。
出手干涉她的状态。
毕竟当人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失去理性约束,总会做出一些平时想过但不敢做的大胆事情。
虽然没看到其他聚落人醒来时是什么状态,但不用猜他都知道,都和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差不多。
就是不知道另外那些聚落人是不是能像她一样,对自己还留有一定的约束。
制作工具过程中,重复多次的削磨特别枯燥。
即便什么都不做,待在旁边看的人,都会在兴头过后忍不住切换快进。
因此在这个上了年纪的聚落人在方各对面坐了十多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了枯燥,迷茫地起身离开。
方各看了眼她离去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他没那种死盯看别人进五谷轮回之所的癖好。
到目前为止,在方各看来,梦境里的乌托邦世界对醒来世界的人类最好的一个影响,就是让他们懂得保持生活区的干净卫生。
没有任由屎尿在居住和活动区遍地都是,而是像正常的现代社会一样,有一个专门的建筑负责处理。
那些生在城市,长在城市里的人,嘴上说着向往田园风光。
可是等他们真到了真实的农舍田园时,空气却成了劝退他们的第一个要素。
含铅的汽车尾气确实危害很大,但人们还是本能地厌恶空气里充斥着猪屎、牛尿、人粪的味道。
因为那些味道反应在他们的本能里,意味着肮脏。
一个習惯了城市里的清洁生活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身上洗干净的衣服,沾染上散不去的屎尿粪味道。
而这里的人类聚落,就特别符合城市中人头脑里对原始风光的想象,无拘无束、天然纯净、粗犷奔放。
就是人长得丑了些。
或许醒来世界里的人类,之所以会沉迷于梦里的乌托邦世界难以自拔,不止与那边的生活确实美好有关,也与这边的人长得丑有关。
不要以为原始阶段的人类在审美方面就与现代人类相差甚远。
他们只是習惯了丑,而不是认不得美。
当他们在梦里的乌托邦世界里见到了一个更美的自己,以及更美的他人,醒来后的自己,以及身边人的丑陋,就变得难以接受。
人类的外貌,是随时代变化越来越往符合人类自身审美的需求上发展的。
大众的审美,从来就不是某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想怎么塑造就怎么塑造的。
人在对满足自身的审美需求这件事情上,特别的诚实。
将目光从那些所谓的高雅艺术上移开,沉淀下来去观察那些民间的所谓下三滥艺术,就会发现,人类的审美从过去到未来,从未发生过太大改变。
在久远的过去能被最广大大众认可的美,到了遥远的未来,依然能得到最广大大众的认可。
小众且畸形的‘美’,永远只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的狂欢。
只有大众且普遍的美,才能永久远地流传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聚落里醒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醒来的人果然如方各所料,都一副没睡醒梦游的模样,在聚落范围内瞎转,什么事情都不做。
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做。
“这大清早的,还真有兴致。”
将手上的另一根牛腿骨对半砍开,准备做成两把小臂长短的骨刀的方各,看了一眼两个从睡房里走出,游荡的时候看对眼,然后往一间半穴屋里走的男女,“就不怕把肚子里揣着的那个给弄没了?”
聚落里的人,不可能一直这么睡不醒的梦游下去。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天边的太阳开始露出一个小边的时候,终于有人忍受不了饥饿,彻底清醒过来,开始摆弄火塘,准备吃食。
也在这个时候,作为方各初恋载体的聚落人,才一脸慌张地从睡房里走出。
当她看到聚落里正坐在工作台前制作工具的方各,脸上的慌张才舒缓下来,然后第一时间往方各这边过来。
一来到方各身边,便不顾他还在做工,就牢牢抱着他胳膊,怎么都不松手。
在她从睡房里出来,到来到方各身边的过程里,周围的聚落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她的外表已经彻底改变。
“方各,我还以为你走了。”
脸在方各胳膊上蹭了四五下,她才抬起脸看向他,一脸的后怕。
“放心,阿苹。”
方各试着将胳膊再次从她怀里拔出来,确定暂时没办法后,才在脸上露出老父亲一样的慈祥笑容,拍着她的头,“我要做的事还没完,暂时不会走。”
“真的吗?”
阿苹脸上洋溢着笑容,满意地松开了方各的胳膊,就在方各准备重新开始手头的工作时,从他背后环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背后,不再松手,“真想你的事情一直都做不完。”
方各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回应,专心完成着手上的骨刀。
她现在的这种依恋表现,不过是高维手段的残留痕迹,再过不到三天,甚至是明天早晨,就会恢复到她被复刻成他初恋之前的状态。
至于她之前是个什么状态,看那些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那些聚落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那副冷淡的,看见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就知道了。
即便他帮这个聚落里的人,解决了伤害他们族人的劫匪,报了仇,他们也只是出于规则,礼貌地邀请他在这个聚落做客一周时间。
所谓的做客,不过是暂居。
欢迎宴会,对客人的优待,统统没有。
只是按照规则让他临时摆脱了世界本身对他身为野民的压制,并没有真的准备接纳他,让他成为这个聚落的一员。
一周时间一过,他打哪来,就得回哪去。
所以他才抓紧时间,准备趁着这个间隙,把他需要的东西工具都准备好。
这一周时间里,他在这个聚落所在地域里,打猎来的动物,采集来的物品,只要按照他四聚落六的比例完成分配,剩下的部分就都归他所有。
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连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