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51、在人间（12）

　　河滩边。

　　“这历史循环还真是有趣。”

　　罗柄一边用手中利刃挥砍面前的生物兵器，一边灵活地闪身躲避后者躯体破裂时溢溅出来的强酸体液，还顺便对着殖装记录自言自语，“明明已经前进了足够远，却总能因为种种原因绕回去。”

　　之所以在殖装记录里记录自己的话语，不是罗柄一个人在这末世废墟里待久了，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排遣孤独。

　　而是根据规定，在给一段时间后的自己进行思维模式评估时，作为评判的过去尺标依据。

　　如果没有选择殖装，将自身改造成为半生物半机械的状态，那这种自我评估可做可不做。

　　以罗柄的状态，就是全身细胞都被纳米工具充斥满了，也别想让他变成任何一种变异动物。

　　三防服里的数学模型程序，根本不会因为穿着它的人长时间不进行自我记录，就采取什么强制措施，只要没有发生形态上的改变，就不会从内部触发释放或自毁机制。

　　可一旦主动选择了殖装，用还未成熟的手段改造了躯体，那基于改造之前默认同意的协议，如果罗柄没有按照协议规定，在固定时限内记录个人话语在内的个人信息，那么殖装里升级过的数学程序，就会按程序开启自毁程序。

　　毕竟殖装完成后的人，对那些刚离开基地的人类威胁性太大。

　　一旦思维模式发生改变，叛变到敌对一方，是有可能堵住基地外派人员的出口附近，让基地与地表彻底失去联系。

　　因此不得不防。

　　“要是我们这批承上启下的人死光了。”

　　这份殖装记录被下一个人看到的机会相当渺茫，所以罗柄除了一些不能说的内容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没把过去的记录传承下去，那么当后世的人，被迫再度从蒙昧中重建文明的时候，会不会再创造一个新的洪水灭世的神话出来？”

　　“比如天空众神与大地众神为争夺世界主权而引起大洪水灭世什么的？”

　　“哈哈。”

　　说着，一个横扫将围过来的一众生物兵器扫飞的罗柄笑出了声，“要是这么想的话，赢了文明升级，输了成神，怎么都不亏啊。”

　　“可惜，像我这样的虾兵蟹将，估计是没机会在神话里留名了。”

　　刚自嘲完，围攻罗柄的一众生物兵器，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呆愣在他周围。

　　“哦？”

　　罗柄关掉记录，将手上已经变形成陌刀的武器再度变换形态，受到背后对应的物资背包里，“病毒终于起效了？”

　　看了一眼不再往外冒生物兵器的河面，罗柄那外形如同大猩猩一样的殖装，在双手十指指端延伸出十条纤细的机械腕，伸向他周围的那些生物兵器。

　　“嗯，这病毒效果不错。”

　　一边回收着生物兵器的生物资源，一边分析着生物兵器内部病毒感染情况的罗柄，稍有些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要是它剥离纳米工具髓鞘的速度再快一点就好了。”

　　借助生物兵器提供的生物数据，将殖装外形变形成方便水下活动的模样后，罗柄朝着平静无波的河面走去。

　　“噫↗↘”

　　殖装的足部刚踏入水体，开启了记录的罗柄就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这水，粘的有些恶心了。”

　　水黏，是因为水体里充斥了太多的可溶性杂质。

　　这些来源于现今地球海洋的河水，之所以能在极低的温度下不结冰，就是因为这种过度的粘稠。

　　在地球的大气系统被彻底摧毁后，地球的水循环过程便已经接近停摆。

　　虽然地球表面的一些高原山脉因为环境温度的骤降，凝结了大量的冰雪，甚至形成了冰川环境，但平原丘陵间自然形成的江河都已几乎绝迹，在陨石雨的攻击下，连河床都不怎么能分辨出来了。

　　之所以地表仍保留有河流存在，还是地球文明一方与外星舰队一方互相博弈的结果。

　　由于可控核聚变需要大量的氢资源为原料，而地球上最容易获取的氢资源来源，就是在月球解体后，混合了大量月壤的海洋。

　　所以陆地上的地球文明需要开辟一些方便从水里获取氢资源的资源产地。

　　而外星舰队一方负责攻略地球的部分，也想借着海水像陆地延伸倒灌形成的通道，更加方便的进攻内陆地区的人类基地。

　　因此才在双方的默许下，有了陆地上这些宽度、长度经常发生变动的有水河道存在。

　　河水粘稠浑浊，进入水体后，视觉就没办法发挥作用。

　　罗柄虽然有高维视角辅助，但他还是选择使用殖装的主动声呐，以声波的形式探查水体内部的情况。

　　水体里到处充斥着停止活动的生物兵器，严重影响了罗柄在水里的行进。

　　罗柄只能挨个延伸出指端的机械腕，借助回收生物资源的过程，一点点开辟出他在水中的行进道路。

　　因为是生物兵器，所以很容易因为病毒感染而失效。

　　但使用生物兵器的一方，怎么可能会忽视掉病毒感染这一因素。

　　因此，越是靠近罗柄在水体里行进目标的生物兵器，对罗柄使用的病毒就越有抗性。

　　一些新出现的生物兵器，甚至已经能在水体里蜗牛似的缓慢动弹，虽然距离彻底恢复原先的敏捷行动能力还有很远，但剩下的时间也不够罗柄磨蹭的。

　　来到这处河道的最深处，罗柄不顾指端的机械腕会被河水严重腐蚀的风险，快速清空了目标地点周围的众多生物兵器后，趁着机械腕还能使用，开始了作业。

　　虽然自离开基地来到地表的这段时间，罗柄几乎是在连绵不断的战斗中度过的。

　　但他本质的工作，还是基地外派到地表的工程师，负责修复地表环境里的各种工业设备。

　　“还好。”

　　查看完目标地点的全自动水下氢资源采集站点的设备情况后，罗柄在记录里留下了庆幸的话语片段，“设备整体没有损坏情况，我仿造新冠制造出来病毒起效得很快，这些东西没机会给这里造成破坏。”

　　话音刚一记录完，随着十根机械腕从罗柄指端断裂，他手上的设备调整工作也跟着宣告完成。

　　采集站点周围相对平静的水体，随着设备开始全力采集氢资源而搅动起阵阵暗流。

　　“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准备沿氢资源输送管道往地面走的罗柄，看着被他拆下来的孵化母巢，一时间有些为难。

　　不是他没能力处理这来源于外星科技，用来生产水生两栖生物兵器及克隆人的孵化母巢，而是他知道的处理手段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个合适。

　　虽然他完全可以按照既定的规则行事，摧毁孵化母巢回收资源即可，但什么事都按规章一板一眼的，也太无聊了。

　　就算他在这个世界的搞事能力，随着殖装的加载，被大大解放了一部分出来。

　　但要是搞事搞得太过显眼，也容易被操控这个世界发展的大佬们注意上。

　　他可不想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在最后的最后，再被安排上什么倒霉的剧情任务。

　　“算了。”

　　罗柄将想要搞事的心按捺在心底，摇了摇头，“我在这里注定看不到未来，还不如趁现在将这个走向未来的过程记录下来。”

　　“我只是个来自过去的见证者，还是不要在未来留下太多关于我的印记了。”

　　安抚下想要搞事的心之后，罗柄让指端延伸出刚生产出来不久的机械腕，开始数据入侵被他拆下来的孵化母巢。

　　由于共用一类纳米工具的缘故，只要绕过了孵化母巢的‘防火墙’，孵化母巢的控制权很容易夺取。

　　但迥异于地球的逻辑程序，只用地球文明的破解手段，几乎只能使用暴力破解。

　　而这，则会摧毁孵化母巢。

　　罗柄虽然不准备搞事，但不妨碍他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事方便，稍微借用一下自身的特殊。

　　高维视角下，孵化母巢的‘防火墙’相当于不存在。

　　三秒不到，这个由外星舰队生产的孵化母巢之一，就彻底姓罗了。

　　“这里的包围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柄没有给孵化母巢底层逻辑里刻录什么过于复杂的命令，除了删除了它用来生产克隆人的程序外，就只是将平头哥对领地的保卫意识复制了一份在里面，然后就将孵化母巢重新寄生在采集站点的能源供应设备上。

　　罗柄是这条河道氢资源采集站点的维护和保卫人员。

　　按照正常程序，在清理完该河道里的生物兵器，恢复了采集点的生产程序后，他还需要应付溯河而上反攻的敌人，保证氢资源的稳定产出。

　　至于时限......

　　不存在什么限定的工作时间，他什么时候生命结束，什么时候工作结束。

　　就如同完成了蜂巢建设、酿造蜂蜜和培育下一代的工蜂一样，离开巢穴从事着最危险的采蜜工作，至死方休。

　　在从基地那无情公正的智能程序那里得到了外派任务后，在基地里工作了数十年的罗柄，很清楚，这一次，他终于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急于脱离。

　　也没有抱怨这个世界幕后的一众大佬到现在才同意放他离开。

　　只是有些遗憾，他没办法留在战争即将胜利的最后一刻，见证未来的到来。

　　就像上一次，被剧情任务安排的他，可以自由选择抢夺其他大佬的脱离机会一样。

　　这一次，罗柄也有选择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自由。

　　只要他自己不想死，除了肯定活不过外星舰队见败局已定，不顾一切掀起的大清洗阶段外，他可以在这地表想活多久活多久。

　　选择殖装改造身体的他，已经脱离了人类身体固有衰老机制的限制。

　　借助孵化母巢脱离工作束缚后，他可以想去哪去哪。

　　......

　　“哇哦！厉害！”

　　站在山巅的罗柄，看着远处如同海洋一般波涛汹涌的沙海，为看到的一幕发出由衷的感慨。

　　在地球生态环境遭受了比二叠纪末大灭绝事件还要惨烈的毁灭事件，几近全毁的现在，不用再在意地球生态平衡的人类，借助外星来客带来的纳米工具打开的思路，开始试着将地球本身的物质彻底掌控起来。

　　此刻罗柄看到的沙海，就是地球文明自主创造的纳米机械集合使用的结果。

　　虽然这处地下基地的实验还处于初级阶段，这些如同沙海一样的纳米机械集群，连基本的模块构筑都无法完成。

　　虽然这个实验自开展到现在，罗柄都只是个无关的局外人，只能远远地观望。

　　但不妨碍他借助高维视角观察纳米机械的本质，以及预判它在未来的发展程度。

　　比起到现在，依然只是依靠外太空舰队的生产模块采集资源进行复制式生产，没有一个完整可研发推进技术的生产体系的外星来客。

　　生产力水平逐步追上来的地球文明，赢下这场战争的希望是越来越大了。

　　“子周拦着我们不让看的部分，就是这些么？”

　　从‘沙海’的变动中，看到了一丝来自一号世界影子的罗柄，虽然贪婪地将他看到的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肆意分享给其他自己。

　　罗柄不是在借此怀疑，一号世界幕后那位是不是也插手到了这六号世界大事件里，而是在感慨科学发展过程中的殊途同归。

　　无论在哪个世界，只要从蒙昧无知中走上了理性探究真理这条路，认识、理解，以及掌控，都是认知过程中必然要走的。

　　从宏观的物理现象，到微观的粒子领域，科学就是不断地重复认识、理解，以及掌控。

　　宏观与微观之间，看似可以无限细分，实则混沌一片。

　　人们越是从宏观向微观进发，就发现，他们离自己所想的领域就越遥远。

　　子周，以及生化体「」，都是依靠已有的生产力体系跨越的那一步，整个过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而罗柄作为过去的「」之一，没有子周和生化体等「」的实际经历，除非作为过去的他们想直接成为子周和生化体「」等「」的思维里的一个无关痛痒的片段，不然相关的认知只能任由他们屏蔽同步。

　　现如今，对相关领域有初步认知的罗柄，已经有了承载子周和生化体「」等自己思维同步的资格。

　　“这个世界的未来，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可惜......”

　　罗柄用力地闭上眼，往山巅之下走去。

　　他这次前往的地方，是他身为地球人类的一员，发自内心必须前往的战场。

　　地球上的大清洗即将开始，无论他躲到哪里，都逃不过这一劫。

　　与其躲避，还不如直面。

　　——

　　六号世界结束的有些仓促，实在是前面那些章被审核的有些心颤，不想再像星海篇那样被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