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50、在人间（11）

　　昏暗狭长的隧道里，寂静无声。

　　连串的暗黄色荧光灯映照下，是一扇扇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金属门。

　　噗嗤——

　　泄气声突然打破隧道里的寂静。

　　循着泄气声看去，众多金属门中的一扇，正从内凹的隧道墙体里凸现，从门缝中泄露出来的气体，被暗黄的灯光渲染成连绵的屎黄模样。

　　彻底凸显出来的金属门，在内侧机械臂的带动下，横移到旁边的墙体，将门后的漆黑隧洞暴露在昏黄灯光里。

　　片刻后，穿着如同宇航服一样的三防服的罗柄，从隧洞里缓缓出现。

　　三防服不仅单是看着臃肿，实际上也异常沉重，行动不便的罗柄，是借助着脚下踏板助力车的帮助，离开的隧洞。

　　在罗柄离开隧洞的刹那，感应到罗柄离开的金属门，在机械臂的带动下开始闭合。

　　当罗柄控制助力车转身看向他出来的隧洞时，金属门已经彻底将隧洞口封死。

　　这扇金属门外侧上没有任何开启装置，想要再开启这金属门，就只能从内侧想办法。

　　但如果外人想要强行进入金属门后，那这扇封闭得再严实的金属门依然挡不住执意地入侵。

　　因此，不仅金属门会封死。

　　“这一出来，就是永别了啊。”

　　罗柄用高维视角，看着金属门内里的隧洞如同活体动物一般，缓慢蠕动闭合，让隧洞彻底消失的过程，内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为了内部的更新换血能正常进行，生存到一定阶段的人就必须得承担起最为危险的外部任务么？”

　　“这地方还真是把蜂巢的那一套学了个通透。”

　　虽然这么吐槽着，但罗柄并没有抱怨什么。

　　毕竟当初在决定这个生存基地要以什么社会形式运行时，他便投了蜂巢模式一票。

　　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对于自身按照这套规则所遭遇的事情，他就不会有任何后悔情绪。

　　三防服里的罗柄，最后看了一眼他出来的金属门，控制着助力车沿着隧道往外而去。

　　从金属门后的隧洞出来的人，不只有罗柄一个，他只是所有离开基地的人里，行动最不犹豫迟滞的那个。

　　随着罗柄的前进，越来越多和他同样身穿三防服、脚踩助力车的人在隧道里出现。

　　原本寂静的隧道被此起彼伏的泄气声，以及助力车运行过程中的嗡嗡声充斥。

　　三防服的隔音效果很好，所有出来的人，在昏黄的隧道里见到彼此时，在无法辨认彼此的身份的情况下，只能简单地做个点头示意的动作。

　　隧道里的电磁背景复杂，很多依靠电波通讯的设备都无法在隧道里使用。

　　所有人类的沟通方式，就只剩下了视觉和动作这两种。

　　罗柄出来时的笔直隧道，随着他跟在其他人身后不断前行，逐渐扭曲变形。

　　除了脚下平整的道路，周围的隧道墙体都开始自然化，如果在行进途中忽视了周围墙体的情况，很容易发生碰撞。

　　虽然不至于被一些岩石棱角撞破、划破身上的三防服，让内部的躯体暴露在复杂的辐射环境里，但沉重笨拙的三防服一旦失去平衡，想要再恢复平衡就十分困难。

　　不想自己成为别人剩余岁月里的乐子，就必须时刻维持谨慎态度。

　　沿扭曲变形得如同蚁穴一样的隧道行进一段时间后，些许细微的震颤，沿着脚下的助力车传导到三防服里的身体上。

　　这些震颤虽然不起眼，但却足以证明，他们离离开隧道已经不远了。

　　轰——

　　一个临近的爆炸声，突然响起。

　　罗柄前方的隧道，顿时在剧烈震颤中被坍塌的墙体堵死。

　　那些走在罗柄所在行列靠前的人，在猝不及防中，被掩埋在岩石泥土之中。

　　见状，不仅罗柄无动于衷，他所在的行列里其他人也一样的态度，停在被堵死的隧道里，静静等待。

　　一刻钟后，一个两人高的小型盾构器械，堵死的隧道处侧边，钻出了一个圆形的口子。

　　在小型盾构器械还没有停转的时候，一排小型自动机械便从器械里驶出，来到坍塌现场开始清理工作。

　　而包括罗柄在内，所有等在隧道里的人员，则顺着盾构器械让出来的通道，从另一个方向行进。

　　至于那些被埋人员。

　　只要不是运气不好，被落石砸中了要害，在三防服的保护下，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碍，三防服内的物质循环系统，足够让里面的人活着等到救援。

　　说不定那些被埋的人，还巴不得自己被多埋一会儿，救援晚来一会儿。

　　在蜂巢基地里，每一个人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外，基本每时每刻都在劳动，就是本职工作之余的娱乐活动，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劳动。

　　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蜂巢基地内。

　　像现在这种被埋着等待救援的情形，对于他们这些离开蜂巢的，大部分都是从旧时代幸存到现在的人里，不得不说是，久违的真正的休息。

　　罗柄不羡慕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希望自己也是被埋的那个。

　　能与这个世界过去自己保持同步的他，相当于每时每刻都在休息，还不至于羡慕这些被逃避现实的思维模式支配了大部分思想的人。

　　越离隧道出口近，脚下的震颤就越来越明显，行进中的隧道时不时就会坍塌一部分。

　　有时候是前面的隧道被堵，有时候是后面的隧道被堵。

　　提前借助高维视角，把隧道应力数据了熟于心的罗柄，很不起眼地把自己藏身在不会被落石掩埋的那部分人里。

　　但再不起眼，随着巧合次数的增多，罗柄身边的人依然越来越少。

　　好在剩下的隧道没剩下多少，在罗柄的‘好运’暴露之前，他与其他同路人从不同的隧道出口分散地来到外面。

　　在失去了全部臭氧层，大气层本身也被各地基地大量抽吸的如今，地球的天空彻底成了漆黑与光明同在的模样。

　　包括太阳在内的所有星体，凡是能发光和反射肉眼可见光的，都大大方方地把自身展露在所有能看到它们的人眼前。

　　当然，如果天上那条大量反射光亮的环地球陨石条带能整个消失的话，罗柄不介意对这久别多年的星空送上一句，‘真美’。

　　毕竟，有谁不喜欢星空仿佛触手可及的模样呢？

　　多看了几眼星空后，罗柄从没办法在崎岖地形行进的助力车上下来，在三防服内部的步行外骨骼帮助下，提着变换形态成大型朴刀的助力车，按照眼前的提示，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比起先前在隧道里的情况，离开隧道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这段路程，反而是最为危险的一段路。

　　天上的陨石碎块在没了大气层帮忙燃烧气化的情况下，如雨般坠落的同时，还携带着大量的动能，成年人体积大小的陨石，就能在坠落地附近引发一场小型地震。

　　他们在隧道里感觉到的震颤，其中大部分便来源于此。

　　身上穿着的三防服防御力再高，也挡不住如同天基武器一般的坠落陨石。

　　就是没有被直接砸中，落到附近也受不了。

　　至于手上助力车变形而来的长柄朴刀......

　　“帮帮我！我身上的防护服破了！”

　　一个从某个隧道出口跑出，身上三防服到处都是破口，连遮脸的屏幕都没了的人，带着满脸的血痂冰痂，一脸绝望大声呼喊地朝罗柄而来。

　　然而罗柄面对着来人时，三防服里的惨白面庞无动于衷，手动朴刀挥动，将其懒腰斩断，任由他在临时前哀嚎痛呼，面不改色地绕路离开。

　　基地外生存守则其一，离开隧道后，除了你自己外，不要再相信任何一个你见到的人。

　　在地球表面大量充斥着敌方的克隆人军团的现在，就算是罗柄遇到的这个，真的是刚从隧道出来便遭遇意外的人，在没办法分辨他是否是克隆人之前，最好还是一刀了事。

　　虽然罗柄能借助高维视角分辨来人的成分，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严格按照生存守则行事。

　　不是他在蜂巢基地里待的这些年心理变态，喜欢上了滥杀。

　　而是规则如此，必须这么做。

　　任何一条规则的形成，都是付出了大量鲜血和生命得来的结果。

　　罗柄有高维视角帮助，但其他从隧道里出来的人可没有，即便他们是高维节点。

　　那些刚从隧道里出来的人，看到他成功帮助了刚出来的同伴，必然会产生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在遭遇意外时也会有同伴认出自己实施帮助。

　　还是那句话，人类太擅长自我欺骗了。

　　如果不能彻底放弃所有幻想，是没法在直面末日时生存下来的。

　　呼救声在隧道出口外的杂乱地形里此起彼伏，时不时就有爆炸声响彻附近。

　　那些爆炸声，可不是来自天上的陨石，而是那些离开隧道后被克隆人欺骗的人员，被克隆人激活三防服的自毁系统的结果。

　　蜂巢基地的隧道出口，并不在战场一线。

　　但在这个地球与外星敌人开战的现在，除了基地内部及周边地下区域，已不存在什么安全的后方。

　　整个地球处处都是战场，是否是一线，取决于当地的战斗烈度。

　　连斩了三个冒出来的不明人员后，三防服里的罗柄喘了口气后，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如果不想看人被斩杀的画面，罗柄可以选择将三防服提供给他的真实视野切换成虚拟游戏视野，让那些出现在他附近的不明人员，统统切换成非人怪兽。

　　减轻自身杀人产生的心理压力。

　　但他没有这么做。

　　剥夺他人生命，无论对方是不是一个拥有求生意志的真正的人类，都是一件必须值得认真面对的事情。

　　切换成游戏视野，习惯了在游戏里杀戮，只会让自己往非人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离开了安全的生存基地后，他们面临的敌人不仅是其他人，也有自身。

　　外星舰队大量投放到地球的纳米工具，会将那些思维模式发生扭曲的人，逐渐转换成符合他们思维变化的形态。

　　牛、羊、猪、狗、蜥蜴、蟑螂、苍蝇、蚊子......

　　甚至是一些非现实的类人物种。

　　只要三防服保持着与外界物质的交换，纳米工具的入侵就难以避免。

　　曾经保护自身不易遭受外界环境侵扰的三防服，到了自身发生扭曲变化的那一刻，反而会成为加剧自身变化的牢笼。

　　末世来临后的世界，仍在陆地上艰难生存的变异动物们，究竟有多少是人变的，有多少是原生动物演化，没人能说清。

　　虽然地球文明已经初步攻破了纳米工具的底层逻辑，可以化纳米工具为地球人类所用。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纳米工具是外星舰队生化攻击武器的事实。

　　在罗柄即将来到他目标所在的目的地时，天边的明亮太阳旁边，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闪光。

　　那是发生在数分钟前的，来自太空的战斗记录。

　　面对太阳系外的敌人的入侵，地球的人类文明，并未窝在地球上被动挨打。

　　以重组后的共和国为首的大陆各国，在月球成为外星舰队预备攻击地球的大本营之前，率先在月球上与敌人开战，将战火蔓延到了太空。

　　虽然最开始的大战使得月球脱离原本的轨道，导致月球相当地球坠落，最终因为到达引力极限被地球引力撕碎成天上的陨石带。

　　但这给人类文明抢先一步向太阳进发争取了时间。

　　外星舰队入侵太阳系，就是为了将太阳这颗宇宙中少有的稳定恒星，纳入掌控，对地球的行动，不过是占据太阳系的同时，进行的除虫行动。

　　如果地球文明只能窝在行星内挨打，那么太阳系沦陷的未来将成为注定。

　　但如果能在太空开辟战线，阻止敌人掌控太阳，那么即便未来的希望再渺茫，地球上人类文明，依然存在着胜利可能。

　　拥有了可控核聚变技术，并逐渐掌握地球大部分资源的人类文明，与孤立无援，并在科技上与地球没有过大代差的外星舰队，打得起消耗战。

　　“申请殖装。”

　　来到目的地的罗柄，站在一片陨石坑中心。

　　“正在验证申请人......申请人验证通过，开始殖装......”

　　随着罗柄的申请发出，他脚下的废墟地带突然以他为中心爆发出冲击波，环境里的纳米工具响应指令，开始在罗柄三防服外加载各种辅助运动和操控的器械及工具。

　　至于在察觉到冲击波，并朝罗柄这边赶来的克隆人，则在它们体内纳米工具在高能场影响的叛变下，纷纷拆解重组成为了他身上工具的一部分。

　　“好家伙，这既视感。”

　　看着三防服外以及体内发生的变化，罗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怎么感觉这像是在假面骑士变身？”

　　“我这真的是工人岗位，而不是什么战斗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