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47、在人间（8）

　　会议室，坐在靠后排众人之中的罗柄，眼睛目光看似专注地放在讲台上，那个不断讲着车轱辘话的厂里的政工领导身上。

　　但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被他揣在衣兜里的手机上。

　　“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半点动静。”

　　手机屏幕上正不断切换着，被他用爬虫程序从各个正规信息渠道抓取来的信息汇总，“难道就没人发现纳米工具的存在？”

　　“按照当前地球的生产力水平，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距离纳米工具出现，以及有人因为纳米工具病倒已经过去了一周。

　　矿上那些被送去医院救治的员工，到目前为止没一个康复回到矿上的，但也没听谁口头上或者通讯软件里提过那几个人有出现过生命危险。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不过是一些追踪全球疫情追累了的自媒体，随口提了一句世界上又双叒叕多了一种传染性极强，致病原因暂时不明的疾病。

　　哪哪地区又有多少人受疾病影响，预计造成多少经济损失。

　　然后，就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新闻报道。

　　有关纳米工具引发的生化危机，就仿佛根本没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虽然因为新冠、猴痘、衣原体和超级淋病的连番肆虐，麻木了的全球网络舆论已经适应了这个与疫情共存的世界，但这不是科学家们可以忽略新的流行疾病的致病因的理由。

　　即便纳米工具的体积小到仅有朊病毒大小，但它那独特的外形结构，是无论如何都没法逃过人类的观察的。

　　那三个‘工’字形结构中心互相垂直相交形成的空间结构，无论在自然界，还是在生物体体内未与相关受体结合之前，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如此迥异于自然界现有生物微观物质结构的存在，只要被放在了相关仪器下观察，就不存在无法发现的可能。

　　“美国那边的科研机构发现了纳米工具的存在，误以为是军方合作研究机构成果泄露，像最初的新冠那样瞒而不报，倒也还是能理解。”

　　一个被军工复合体绑架的国家，上台执政的两方势力无论社会撕裂得再怎么严重，也无法动摇其军方在国内外的利益。

　　帮军方掩盖丑闻，争取军方好感，维持世界第一的实力，遏制那些敢争夺第一的后发国家，是两方势力剑拔弩张斗得你死我活时，少数能达成共识的领域。

　　西方各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国家真正做到以文制武，也没条件做到以文制武。

　　美国也是如此。

　　虽然美国军方在美国国内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的现在，依然十分低调，就仿佛其国内就不存在这么一个势力。

　　但就连最先公开法西斯化的民粹代言人都不敢在上次总统竞选结束时，以前前任总统乘坐飞机失事是政治暗杀为理由，发动民粹武装组织政变。

　　就可以知道真正作为美国定海神针的势力是哪个了。

　　换到一般小国，一个政治人物面对竞争对手被超过一半国民激烈反对的舆论环境，但凡有一点政治野心，都会趁机对立足未稳的当权者发动军事政变。

　　哪里还会只停留在国会里攻城略地的程度。

　　发动军事政变所能攫取到的政治利益，可要比在国会里被总统权力与立法机构两方制约大多了。

　　至于因为军事政变导致的国家实力大幅受损？

　　对于‘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野心家而言，个人利益要远大于国家利益。

　　但对于美国军方，维持美国现有的世界第一的国际地位，才最符合它们的切身利益。

　　有了世界第一的名头，任何攫取实际利益的行动，都能达到最大化。

　　一旦没了第一，谁还会管你是哪根葱。

　　因此，任何会让美国切实失去世界第一的国际地位的行为，都会被美国军方阻止。

　　这是为什么明明美国这个国家因为政局动荡，看着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倒塌，但落了那么多根稻草在上面，在国际上脸都没了，依然能勉强维持住局面的原因所在。

　　赚钱嘛，不寒碜。

　　也正是为了利益，美国军方才会成为国际局势的压舱石。

　　因为一旦开始拼命，就没法再安安稳稳地赚钱了。

　　对算账人来说，抢一次就没（还不一定能抢到实惠）的一锤子买卖，和可持续地竭泽而渔，哪个更合算？

　　这可不存在什么‘我全都要.jpg’的选项。

　　但任何组织、势力，都是由一个个个人组成，而人又无法不受其所处社会环境的影响。

　　美国军方或许可以组成一个小社会，但这个小社会再封闭，也会受到美国国内这个大环境的影响，其内部的撕裂和极端化不可避免。

　　而这，则是如今国际局势如此风谲云诡的重要原因。

　　担子的另一头忽轻忽重，变化无法预测，担子这一头再怎么维稳，也难以维持担子的整体失衡。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全球的各大研究机构发现了外来的纳米工具后，才会不约而同地将消息隐瞒下来，生怕发生世界大战？”

　　联想到这种可能的罗柄，直接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这种猜测。

　　现如今的网络舆论环境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个流量为王的时代。

　　就是完全没眼的事情，为了流量也能编的个栩栩如生，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今真的有类似生化危机的情况即将发生，但凡被眼里除了流量，一切道德一切人性都敢随意践踏的自媒体人发现丁点线索，早就唯恐天下不乱地大肆宣扬出来了。

　　怎么可能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就是全球所有政府突然大联合，控制住所有舆论环节，依然堵不住芸芸众口。

　　且不说全球政府有没有可能放下一切成见联合起来，单是传播媒体去中心化的同时，又处处都是中心的现在，一个事件的热度已经不再是某些主流媒体可以肆意操控的。

　　群众既是盲从的，同时眼睛又是雪亮的。

　　一个消息一旦流传开来，想拦是绝对拦不住的。

　　想要将一个消息的热度压下去，就只有抛出更容易引起关注的新消息，转移舆论的注意力。

　　因此，纳米工具之所以会被网络舆论无视，一定有罗柄不知道的原因在那。

　　如果这是在他出身的世界，罗柄一定会试着找出真相，解除纳米工具带来的生化隐患。

　　但在这六号世界，纳米工具被不被舆论无视，与罗柄有什么关系。

　　这是哪？这是一个遍地不是大佬就是节点的世界。

　　大事件到来后，确保自己已经成为国家生产体系的一部分后，罗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自己在这个生产体系里待久一些，尽量保证自己活着。

　　至于这个目标之外的其他事情。

　　撞到他眼前了，他了解一下起因经过结果，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交给高个子。

　　他又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主角，必须以天下的安危为己任。

　　枯坐了半个小时后，没有任何实质性干货的会议终于结束了。

　　罗柄混在其他参加会议的员工之中，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会议室。

　　虽然会议上没讲什么有效内容，但所有参加完会议的员工，脸上都没有如释重负的神情。

　　因为只要今天来过这间会议室，参加过会议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得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加班做准备。

　　而加班的内容，不是什么加大煤炭开采，而是为有可能发生在矿上的疫情，做好顶着疫情在封闭环境里完成生产任务的心理准备。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个苦差事。

　　但对于罗柄而言，这事倒也还好。

　　能承担组织安排给你的任务，并将之完成，对他融入生产体系百利无一害。

　　确实，一旦事情落到他头上后，就意味着他将付出大于收获，事前不负责任地许诺也大概率落不到实处，还会被人嘲笑为傻子。

　　甚至连被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看重的，就是这个默默无闻还必不可少的事实。

　　默默无闻，是因为前面还有高个子在天塌下来的时候帮你顶着。

　　必不可少，则是因为你已经正是成为了这个体系里具有功能的一部分。

　　不要以为拥有了体系内的工作，就相当于有了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进了这个体系，你就要在这个体系内发挥你所具备的价值。

　　那些整天悠闲度日，真以为一进了体系就可以提前过上养老生活的，体系一旦面临了紧急状况，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你。

　　这个体系所处的环境，经历的和平岁月实在是太久了，三、四代人的时间，已经让大部分人忘了进了这个体系需要什么样的觉悟。

　　疫情，并不是什么紧急状况。

　　不过是日常小练兵程度的调度。

　　以为在疫情的时候糊弄两下，到了真正的紧急状况依然还能糊弄过去的，呵呵。

　　下了班，回到自己住处的罗柄，没有直接躺床上让自己劳累了八个多小时的身体放松下来。

　　换上了居室的衣物，简单洗了一把脸的罗柄，做到自己床边的桌子边。

　　还没坐稳，他就将桌上摆放的自制培养皿拿起来，观察起培养皿内他采集的未失活纳米工具的当前状况。

　　这些培养皿里的纳米工具，是罗柄这一周每天抽出三小时辛苦寻找分离的结果。

　　这纳米工具着实拉胯的厉害。

　　不仅在开水中容易因为钙、镁沉淀物的附着而极容易失活，就连在自然界稍有些复杂的水体里，也会因为水中的种种杂质而失活。

　　在区区草履虫体内转一圈，都能让其失去自身的稳定结构。

　　这让在其他自己那里见识过一号世界重金属粉末强悍之处的罗柄，着实瞧不起这种纳米工具及其背后的生产力体系。

　　最容易让其长久保持活性的，反而是实验室级别的纯净水。

　　要不是这种纳米工具在保持活性的情况下，会自发聚集，让罗柄收集的时候不那么困难。

　　他都不一定有额外的精力搞这个纳米工具测试实验。

　　培养皿内，除了罗柄从自然界的生水采集来的纳米工具，还有他从自己皮肤上截取来的上皮细胞。

　　不过这些上皮细胞经过培养后，已经经过逆转化和再分化，成为了具备不同功能的各类组织细胞。

　　知道了有关细胞分化的诸多细节后，即便没有合适的实验环境和逆转因子，用纳米级的放电针针对细胞核相关环节进行生物电刺激干预，同样也能达成一些实验室级别的操作结果。

　　诸如人体各个组织器官的细胞，都能在罗柄手上的培养皿里找到些许样本。

　　只不过由于培养环境所限，每个样本的数量基本都只在十位数上下。

　　用普通人的肉眼观察，培养皿除了内容液体有些浑浊，根本看不到任何细节。

　　“只与神经细胞和未分化干细胞结合？”

　　通过高维视角了解到培养皿里情况的罗柄，有些疑惑，“这纳米工具居然不是普适工具，为什么？”

　　培养皿内，除了罗柄所说的这两种细胞，其它分化细胞，在他离开工作的八小时内，已经被纳米工具与神经细胞的结合产物拆解成了一个个组成细胞的原材料。

　　但拆解完其它分化细胞的结合产物并没有利用这些原材料进行自我复制，而是依然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数量，与纳米工具与干细胞结合产物相安无事地待在培养皿里，消耗着营养物质，等着他的观察。

　　比起两种结合产物为什么没有自行分裂复制。

　　罗柄更好奇的是这纳米工具为什么不能与所有细胞进行有机结合。

　　北境太空维生体系的加载过程，在二号世界小世界里有详细记录。

　　在子周被以重金属粉末为核心的纳米机械液体浸润之后，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活细胞，无论是刚分化的，还是临近衰老凋亡的，都毫无例外迎来了纳米机械的入住结合。

　　北境的纳米机械不是真的普适，也具有排他性。

　　但这种排他针对的是不属于人体的寄生、共生微生物和病毒。

　　而被罗柄培养的纳米工具，却会主动攻击神经细胞与干细胞之外的其它细胞，即便这些分化细胞曾与神经细胞同出一源。

　　“这就是那些感染纳米工具的人昏厥高烧的原因？”

　　罗柄拿起探针，将电流调到可以轻易杀死培养皿内所有细胞的程度，将电通入到培养皿里，看着培养皿里的纳米工具随着细胞凋亡而失活。

　　电流本身无法让纳米工具失活，纳米工具失活，是因为它们几乎是一次性工具，一旦与相应细胞结合，就只能随着细胞共生共死。

　　“少数细胞个体的实验，能得出的结论还是太少。”

　　将培养皿里的液体倒在花盆里当肥料后，罗柄拿起少了半瓶水的纯净水瓶，眯着眼睛看着里面的内容物，“看来得想办法做一下动物实验......”

　　还没等罗柄想好该用什么动物做实验的时候，一个从他‘眼’前经过的身影，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吧。”

　　罗柄将纯净水瓶放回到原位，目光直接循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现成的案例在眼前，动物实验不用做了。”

　　那是一只正在抓同类吃的大老鼠。

　　他居住的住处，所有在暗处活跃的老鼠，都有着较近的亲缘关系。

　　那只体型变大两倍的大老鼠，不仅再同类像是，更是在同亲相食。

　　不过这不是罗柄关注的内容。

　　“原来如此。”

　　看清楚大老鼠体内纳米工具情况的罗柄，知道这生化危机到底会在什么方向上发生了，“怪不得只与神经细胞和干细胞结合，因为只有这两个才是动物生存的核心。”

　　“那些被感染的人要倒霉了。”

　　“动物被纳米工具感染了，纳米工具只会帮动物基于食物链的递推加强自身。”

　　“人在食物链里可没有上层了，重新沦为失去智慧的野兽，这个过程可不那么好受。”

　　“就是不知道投放纳米工具的幕后存在还继不继续投放，单靠现在的密度，论降智程度，还不如新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