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48、在人间（9）

　　呜——

　　一阵盖过了矿井内大部分设备工作噪音的长鸣声响起。

　　“看来这世界局势是越来越严峻了。”

　　正在岗位上操作采矿设备的罗柄，一听到放空警报的警鸣声响起，立刻按流程有条不紊地关闭设备，然后跟着其他在矿井巷道里奔跑的员工一起，往位于他岗位不远处的防爆掩体而去。

　　别误会，没爆发什么战争。

　　这不过是例行的演習而已。

　　而罗柄之所以会有这种判断，与今年网络上已经开打的第三十次世界大战无关，而是他就这段时间现实里的亲身体验有感而发。

　　自纳米工具出现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所处的煤炭生产岗位，短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就会临时中断生产，来这一次演習。

　　至于原因，不用猜都知道。

　　提防某些国家势力突然想不开，搞出什么世界大战，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准备。

　　当一个国家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任何试图以挽救它的名义，对原有结构进行加强，为少数人牟利，都是在给这个过程狠踩油门。

　　可让一个已经衰落的霸主，主动承认它正在衰落，霸主地位不在，要比直接物理消灭它难的多。

　　一旦当它无论实质上，还是名义上的霸主都不复存在时。

　　趁着还留有最后一口气，它不介意拉着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因此一旦战争开打，粮食、能源生产等作为生产体系里的重要一环，肯定是敌方势力最先重点打击的对象之一。

　　为了保证在遭受打击后，相关生产环节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生产，就需要他们这些在一线工作的员工，在真正的紧急状况突发时，及时做好相应的应对准备。

　　于是和平时期的防空演習就成了重中之重。

　　毕竟只有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罗柄之所以觉得局势越来越严重，是因为现如今的防空演習，已经一周一次，快成为他们生产过程中的常态化了。

　　如果不是如今的国际形势不妙，战争的预兆越来越明显，哪会任由防空演習不断在生产过程中发生，试图让员工适应这种经常性的中断生产的情况。

　　越复杂的生产体系，对设备生产的持续性就要求越高。

　　如今的煤矿生产效率虽然要比人工采矿那会儿高好很多倍，但这也意味着中途停工的代价也是过去的好多倍。

　　采矿设备的关闭重启，特别浪费时间。

　　一台采矿设备一次演習耗费掉的时间，足够它生产好几火车皮的碎煤。

　　而这几火车皮的煤炭送到了发电厂，又会为整个工业体系增加多少产值，都是必须记在账上算在损失里的代价。

　　掐着点进了掩体，罗柄并没有像其他工人那样，把脸上的防尘罩摘下，让自己放松。

　　采矿设备停工了，不过掩体里却并没有安静多少。

　　因为矿井巷道里的通风设备，依然在持续不断地运行着。

　　但这不影响在防爆掩体的员工们私底下发发牢骚。

　　毕竟防空演習的常态化，很容易让那些在和平年代生活習惯的人感到厌烦，因此在掩体里枯站着的员工们说什么话的都有。

　　有一些口无遮拦的年轻人，甚至恨不得三战立刻爆发。

　　作为一个智能化程度较高的煤炭生产企业，一线矿工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年轻化的趋势。

　　虽然掩体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但在整体平均年龄低于三十岁的掩体里，那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表露心声，赢得了很多年轻人的认同。

　　一些看末日小说看入脑了的，都开始畅想现代社会崩溃后的生活，发表着在网络上绝对会挨拳的言论。

　　只有同样是年轻人，却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话题里，窝在角落里沉默着消磨时间的罗柄知道，他们口中的三战打不起来。

　　而那个绝对不会符合他们想象中末世的末世，却极有可能出现。

　　至于证据，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估，依然还是有些高看它的纳米工具。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已经被地球上的科研人员发现的纳米工具，成为了一些意图走捷径的野心家谋求资本的噱头，把纳米工具谎称为自己的研究成果。

　　但罗柄可不是那些网上那些唱衰己国研发能力的自媒体，会真的相信这如今在地球上广泛发现的，诞生于与地球的生产力体系没有任何关系的纳米工具，是一次飓风引发的实验事故通过大气系统扩散到全球的结果。

　　至于纳米工具的真正来历。

　　那作为他高维视角解封预兆的Ω-79，已经明示他，这随雨水而来的纳米工具，绝对是外太空来客。

　　而且就纳米工具在出现前一周里，没有任何流星雨发生的情况而言。

　　这纳米工具的出现，不会是什么偶然的意外，必然是人为因素下精心策划的结果。

　　罗柄不知道利用纳米工具发动生化攻击的幕后存在，达没达到其所预想的效果，但既然已经开始对地球发起了袭击，就不可能只来这一次，必然还会有后续打击。

　　他不认为以地球现有的生产力水平，会在面对接二连三地外太空打击时，依然保持着毫无察觉地挨打状态。

　　就如同当初发现新大陆的西班牙人探索过密西西比河流域后，承受他们带来的旧大陆病毒毁灭性打击，却毫不知情的原密西西比河流域居民一样。

　　就以对方作为生化武器的纳米工具背后所展现的生产力，罗柄就不认为这个对地球发动攻击的外太空来客，与地球之间存在着难以望其项背的代差。

　　与一号世界那种以重核元素为组成核心的重金属粉末不同，这个世界作为生化武器投放到地球的纳米工具，是一种介于非生物化合物与生物蛋白质之间的产物。

　　虽然有高维阻拦，他没法追溯纳米工具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但如果他估计没错的话，这种纳米工具，其实是生物编辑科技发展到一定阶段，与化工科技产生联动后的产物。

　　拿这种有极大可能会被地球各大科技强国逆向突破的产物，对地球发动生化袭击。

　　罗柄着实搞不懂发动这一次生化袭击的太空来客是什么目的。

　　见地球科技发展进入到一个没法利用现有自然现象摸石头过河的阶段，来特意给地球各文明送温暖来了？

　　演習结束，罗柄混在员工流里磨蹭地回到岗位。

　　到岗的罗柄，没有马上开启采矿设备，而是等着设备检修人员到来，等设备完成了检修后他再准备开机。

　　地下煤炭开采与地表煤炭开采，在如今几乎快要成为两种生产体系，即便生产出来的产物都是煤炭。

　　比起地表煤炭开采那种粗暴式作业，地下煤炭开采就要细致很多。

　　因为稍有不慎，任何一点疏忽大意，就容易酿成惨烈的生产事故。

　　与私企不同，作为体系内的企业，哪怕延误生产任务一些，也不能把一些必要的流程省略。

　　当几个检修人员谈论着与工作无关，也与刚才的演習无关的话题来罗柄这边的时候，罗柄只是看着他们往采矿设备过去，并没有上去搭话的意思。

　　在这人员流动不怎么频繁的煤矿待上几年，就是平时不怎么往来，老员工都明白其他员工是个什么状态。

　　那几个检修人员都清楚罗柄是个什么人设，也没主动找他说话。

　　等初步的检查完成后，罗柄不用等检修人员提示，便开启采矿设备，进行试运行。

　　虽然清楚他操控的设备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大问题，但罗柄还是等检修人员做出相应手势，才让采矿设备的挖掘钻头与地下煤层硬碰硬。

　　自来到这个企业，一直没忘对自己进行深造的罗柄，实际上都不用检修人员过来，就能对设备完成检修重启。

　　就是真的遇到什么设备故障，只要手头有工具和备用零件，也能完成维修。

　　还是在不开启高维视角的情况下完成。

　　但限于生产流程，以及生产过程中各环节的权责分配，他从没有越俎代庖过。

　　别说罗柄现在还没有拿到成为维修重工业设备员工的职业资格证书，就是他有相关的证书，也不会在自己是员工操作员的时候，无视流程越过检修人员。

　　无论是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战时的紧急生产状态，重工业生产一向是追求稳定大于效率。

　　效率本身固然重要，但没有稳定的生产，再高的效率都不一定比低效率生产更能创造利润。

　　为什么很多固化繁琐，过于明确的权责分配的生产体系，明明效率无比低下，还会让相关责任人利用合理程序，免于效率低下的责任，出现集体无责任的情况。

　　依然没人会想着试着对其进行改变，甚至在事故发生后也一样。

　　因为对于这种低效体系而言，偶尔一次的事故，并不能影响其体系本身的稳定。

　　只要它还在创造着利润，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利润，也会有一大批体系里的人主动去维护它。

　　即便这种维护会导致它越发的低效。

　　任何一个体系内的个人或团体，试图改变它的这种低效状态，只要在这个过程造成了体系本身任何一点的不稳定，都会受到来自体系本身的反噬。

　　只有出现连续不断的外部动荡，严重影响到这个体系本身的稳定，让这个体系内外的大多数人都因为这种不稳定而利益受损，才会有机会改变它，甚至干脆是推倒重来。

　　重工业生产体系如此，政治体系也如此。

　　为什么商鞅变法成功了，而王安石变法却失败的相当彻底。

　　就是因为商鞅的变法，本质上是在秦国原有的核心生产体系的边缘，创造了一个更高效更稳定的体系，然后将原有体系彻底取代。

　　而王安石的变法，则是在北宋这个王朝体系的内部进行折腾。

　　就是宋神宗活的和秦孝公同样久，他对王安石的支持力度也是有限的。

　　只要王安石的变法，对北宋这个体系内部的稳定影响至威胁到他象征的皇权本身，宋神宗该放弃王安石的时候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就像当商鞅的存在威胁到秦惠文王的王权稳定时，秦惠文王在下令杀他的时候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即便商鞅被他处死后，商鞅的变法成果依然被他很好的维护着。

　　至于商鞅对秦国本身的贡献，大概就只被浓缩进了作法自毙这个成语里了。

　　虽然罗柄，以及其他位于各个世界的自己，没有做过什么王侯将相，但他读过史书啊。

　　只要能站在唯物主义和人民史观的角度去看历史，就不存在任何可以隐藏的迷雾，弄清楚这些十分容易。

　　正在努力将自己融入国家生产体系里的罗柄，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虽然他的外在表现，与那些混日子的员工没什么两样，但就像那句‘功夫在台下’的话说的那样。

　　未来凸显自己在体系内重要性的机会近在眼前，他只需要夯实自己，等待机会近在咫尺的时候抓住它即可。

　　八小时工作结束后。

　　“卧槽？”

　　回到地表的罗柄刚拿出手机，就被上面的消息深深地惊讶了一下。

　　虽然那个利用上任总统在任期突发‘疾病’离世，副手立刻接任成为总统的规则成为总统的女人，为了在国会争取到一丝政治筹码，学着某穗宗在某岛部署核武器，试图重演古巴导弹危机迫使大陆让步，把红线往后收一收。

　　但这种小场面还不至于让罗柄惊讶。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今天世界天文台对外发布的一则不怎么起眼的警告。

　　一队太空宇宙舰队，已经跨越过柯伊伯带，出现在了海王星附近。

　　外星人，真的来了。

　　“这么莽的吗？”

　　看过别的自己在二号世界打过太空战役的罗柄，忍不住以‘地铁老人看手机.jpg’的表情抬头看天。

　　“这外星舰队的情报是怎么做的？”

　　顺着天文台提供的宇宙坐标，‘看’完了那个星际舰队的实际情况后，罗柄脸上的疑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严重了。

　　“还真以为自己稳赢了？”

　　“连个掩饰都懒得做一下？”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大事件？”

　　“我先前这些准备都图了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