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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3 节

第一卷 : 341、楞木头(8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46 字

  “穿好衣服了么?”

  媞丽的卧室间外,楞木头敲了敲房门,提醒她抓紧时间。

  “好了老师。”

  穿戴整齐的媞丽开门走出,看到老师后,她有些疑惑地扯了扯身上布料稍有些厚实细密的衣服,有心想问一句,但看着老师转身的背影,她最终还是没把到嘴边的话说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客舱走廊一路往外走。

  “好凉。”

  刚一走出客舱,跟着老师沿舷梯而下的媞丽,便不由得护着迎着风的那一侧胳膊,同时还赶紧把领口敞着的扣子扣上。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多穿点了吧。”

  听到身后学生呼声的楞木头,从外衣的宽大口袋里取出一叠围脖,转手便递到了自己学生跟前,给她添一点保暖的衣物,“我们到昆明池那边的时候,还没到冷的时候,你没感受过,所以还不懂干冷和湿冷有什么区别。”

  “现在吃到教训了吧。”

  “老师。”

  媞丽赶紧第一时间接过围脖,展开围在自己脖子上,还把自己的头发也包裹在内,仅露了一张脸出来,“这天还没入冬,就这么冷了,要是真入了冬,这里的人该怎么过日子啊?”

  “怎么过?”

  楞木头抬手指了下远处建筑,“跟着我到那边转一转你就知道了。”

  两人下了舷梯,沿渡口一路往港口外走。

  当两人经过最后一道海关检查,准备离开港口的时候。

  “老师。”

  注意到出口附近站牌上的提示内容的媞丽,当即指着站牌,向老师提出了疑问,“这轮船从海州港到这里不是只需要六天时间么?怎么我们这一趟足足走了十一天?”

  “要是提前五天到,你就不会晕船难受了?”

  楞木头将乘客证明从检察人员手里拿了回来,接着自己学生的话茬,把她想说却没说的部分跟着说了出来。

  “嗯。”

  被老师说出心事的媞丽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的余悸,显然是被之前的晕船经历折腾怕了。

  “你下船的时候,看见那些同样停在港口里的船了没?”

  楞木头没有直接告诉自己学生答案,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

  “看到了。”

  媞丽想要点头,但这一次低头的时候,裹着头发的围脖松开了一点,风里沁人的冷意逼得她不得不赶紧把围脖紧好,头还是没点成。

  “你对那些船有什么感觉?”

  “感觉?”

  又被老师问了一个问题的媞丽,眨眨眼,想了想,“感觉那些船有些小。”

  “是的,小。”

  将双手揣在衣兜里走在前面的楞木头点了一下头,“这就是那些船比我们坐的船要快很多的原因。”

  “诶?可这不对啊?”

  听到老师这么说的媞丽,当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和不同看法,“老师你不是给我讲过蒸汽动力这方面的原理么?”

  “船体大了,能安装的蒸汽轮机就能更大、更多,航行速度也更快才对啊。”

  “你知道我们乘的船里,总共有多少人么?”

  面对自己学生的反驳,楞木头没有立刻做出解释,而是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

  媞丽视线下放,思索了片刻后用很小的动作摇了摇头,“刚上船的时候我记得有很多人,但我没数过,估计过百了吧。”

  “嗯,全船上下总共有四百七十二人。”

  楞木头给了自己学生一个准确到个位的数字,还没等她来得及惊讶,他又问了一个新问题,“那你知道这近五百人一天需要吃喝多少东西么?”

  “......”

  这显然超出了媞丽能在短时间里给出答案的范围,她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师,我不知道。”

  “这个消耗量我知道。”

  走在前面的楞木头将步伐放慢些许,让落他身后三步远的学生跟上,“但我现在直接告诉你的话,你感受不深,等逛完这里回船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一看。”

  “总之,那是个很大的数量。”

  “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听到这里,媞丽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们乘坐的船虽然比港口里的其它船更大,但相对的,船里的人也更多,占了更多的空间,所以能给船提供动力的部分并没有比那些船高多少。”

  “船大了,载重增加,但动力不变,所以航速就慢了。”

  “是这个意思没错。”

  楞木头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他还准备再补充一些内容,“宁乡号的航速虽然比那些船要慢,但慢得有限,至少到这距离海州港没几天路程的新虞州来说,慢得不够明显。”

  “这一趟之所以用了十一天,其实是船长故意把航时延长了。”

  “故意?”

  听到老师这么说,媞丽立刻扬起了眉毛,连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一些,“为什么故意?”

  “为了给你这样不适应海上生活的人,一个适应调整的时间。”

  面对自己学生的指向宁乡号船长的质问,楞木头并没有等她把所有指责的话语说出来,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能成为船长的,无一不是航海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像你这样前期适应训练成绩良好,上了船却出了问题的情况,人家不知道见了多少。”

  “所以才会在这最开始的航段里,延长一些航行时间,让你能适应调整。”

  “能提前适应船上的航况,那你就能继续接下来的航程,要是一直无法适应,那你就得在这第一个停靠点下船,乘上回程的船回去。”

  听到老师这番话,媞丽直接沉默下来。

  两个人在水泥铺就的宽阔大道上走了十几米后,媞丽才结束犹豫,再度开口,“老师,我会不会拖累你啊。”

  “为什么这么说?”

  “这些天......”

  都快把下半张脸埋在围脖里的媞丽,紧抿了一下双唇,“我不是一直依靠老师你的药撑着,才没有再晕船的么?要是等老师你的药效果减弱了,我是不是就没法继续跟船了......疼!”

  “你也太小瞧你老师我的医术了。”

  楞木头收回给了媞丽脑门一弹指的手,“放心吧,丢不下你。”

  “嗯。”

  虽然泪花都被这一弹指给弹了出来,但媞丽的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弧度,扑到老师身侧,伸手挽起老师的胳膊,“老师你别想丢下我,就是再难受,我也要一直跟着老师!”

  “你这孩子!”

  ......

  新虞州,是一个由一个大岛及周边数个小岛组成的州,位于日本国三岛之一本岛的北方。

  是历史下游者还未成为挽救社稷于倾覆,成为开拓全新朝廷的首位首辅之前,组建行商船队出海远洋开展贸易时,顺手拿下掌控权的结果。

  最初新虞州不过是历史下游者开拓的一个海外航船补给点之一。

  但随着历史下游者在新虞州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在历史下游者成为首辅的当年,新虞州便正式建州开府,正式纳入了朝廷的管辖。

  至于曾经把新虞州看作是自己领地,却连象征占领的永久居住点都没有的日本国,对此发出过的抗议。

  没人在意。

  毕竟所谓的日本国国主,不过是一个摆在台上的傀儡而已。

  真正不满的,不过是几个靠近新虞州,想要将势力范围拓展到新虞州的地方诸侯国。

  弹丸小地的不满,还不至于上升到由朝廷中央出面的程度,新虞州本地的政府,就能随便打发了。

  在历史下游者第一次出海便借助浩瀚洋洋流打通大洋彼岸的贸易路线之初,历史下游者就与大洋彼岸那个还处于落后阶段的国度订立了一份海洋国际法。

  其中就有关于国家领土的定义。

  任何只是口头宣称,而未实际达成控制的陆地,都算作是无主之地。

  按照历史下游者订立的国际法,新虞州虽然并不属于日本国,但它也并非什么无主之地。

  世代生活在新虞州之上的部落居民,拥有新虞州的实际控制权。

  只不过在历史下游者向新虞州的部落居民联合会上,将其订立的国际法普及开来的时候,部落居民并没有把新虞州当做是谁的固有领地。

  以原始自然宗教为主体意识形态的新虞州本地居民,认为新虞州完全归属于天地,而他们只是生活在新虞州土地上的天地众民中的一员。

  这个众民的概念,也包括了新虞州陆地上的一切飞禽走兽。

  至于历史下游者是怎么成为新虞州本土部落居民的共主的,由于缺乏相关历史记载,又没办法绕过历史下游者背后高维的楞木头不得而知。

  但这都与新虞州作为朝廷管辖下的自治单位的合法性无关。

  楞木头带着学生到这宁乡号停靠的港口城市转游,纯粹是来旅游当游客的,又不是来帮南面那个支离破碎的国家质疑新虞州归属权的。

  他还没那么贱。

  “老师。”

  刚在新虞州渚城里的一间医院见到了母子分离的场面,由此联想到了自己的媞丽,情绪有些低落地向老师提问,“那孩子的病明明已经治好了,为什么他母亲要把孩子留在这里,不准备把他带回去?”

  “她不爱她的孩子吗?”

  “爱,怎么可能不爱。”

  楞木头摇摇头,抬手隔着围脖揉了揉学生的头顶,“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会忍着母子分离的情况,把快要病死的孩子送到这边接受治疗。”

  “那为什么她不把孩子接回去?”

  眼角含着泪光的媞丽看着老师。

  “这,你就得问他们一直以来维持着的地方習俗为什么如此了。”

  对于刚才看到的一幕,楞木头没有任何正面或负面的看法,只是很平静地将其看在眼里,并给自己的学生提了一个醒,“你现在先不要因为你看到的部分,就去对这里的生活習俗做什么评判。”

  “没有深入了解过,你就没有评判的资格。”

  “那老师你了解么?”

  媞丽抓着老师离开她头顶的手,紧紧地攥着。

  “......”

  楞木头看着自己这个陷入情绪化的学生,知道她对自己过于中立的话语暗含着不满,但他没有摇头点头,也没有叹息出声,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将脸摆正,看着那个穿着着特色十足的服饰的母亲离去的背影,娓娓叙述起来。

  “固守原有的生活节奏,还是在遇到更好的生活时改变自己,这个选项对于天生偏向守旧的我们而言,是一个很难做出选择的决定。”

  “媞丽,就像你的祖父辈选择了新生活一样,这新虞州的本土居民,选择了因循守旧。”

  看着想中途插话提问的学生,楞木头做出一个让她继续倾听的手势,“我知道,你想问这里的人为什么不选择改变。”

  “为什么?”

  “因为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生活的,所以才不想改变。”

  “从来如此,便对么?”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真正正确的答案,只有因时而改的相对正确的答案。”

  “你的祖父辈选择改变,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旧生活,让他们感到痛苦,想要改变,而新生活给了他们摆脱来自旧生活痛苦的机会,所以他们能毫不犹豫的接受新生活。”

  “而这里生活着的人们不一样。”

  “或许在我们眼里,他们的生活一团糟,有着各种的不如意。”

  “但如果就因为我们自身的看法,就强制改变他们原本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令人无比厌恶的傲慢?”

  “远古五帝之一的姚舜,之所以被后人称赞,就是因为他征服方外的国度时,用的是己方更好的生活方式去感染那些落后的方国,方外的国度心甘情愿地臣服。”

  “那位大人成为这新虞州的共主,又何尝动用过武力?”

  “这新虞州东北位置的渚城,南边的良城,西边的延陵,都是那位大人向这里的人展示新生活的德政。”

  “向他们展示新生活与他们原有生活的不同,好在哪里,又不好在哪里。”

  “生活在这新虞州的居民们,正式感觉到了变化,所以才会因循守旧。”

  “但你要是觉得他们抗拒变化。”

  楞木头再一次拦下了自己学生想要张口而出的问话,“那你就错了。”

  “他们并没有完全抗拒,而是像你适应海上生活一样,也在适应着这种变化。”

  “守旧,不意味着他们见不得好。”

  “只不过他们也看出了新生活与他们原有生活的冲突之处,所以适应的时候会特别艰难。”

  “想要将这种冲突融洽下来,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打磨。”

  “那个孩子的母亲,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因病而死,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才会来这渚城看病。”

  “在那孩子接受治疗的时候,他终究是感受到了新生活的好处。”

  “但感受到了好处,他却没有察觉到新生活与他原有生活的冲突之处。”

  “一旦他回去,这种冲突就会撕裂他的生活,让他难以适应,无所适从。”

  “毕竟人永远是往前走的,回不到过去,因此这种冲突就无法调和。”

  “他的母亲,或者说他的长辈,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索性就让他成为这渚城的一员。”

  “这种分离又不是生离死别,所以这种痛苦他们能承受的了。”

  “而如果他母亲能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又怎么会把他送到这边接受治疗。”

  “走吧。”

  说完了这些,楞木头带着彻底沉默下来的学生,往城里的一处建筑走去,“你不是要见识一下这里的居民怎么抵挡冬天的寒冷么,正好宁乡号要在这里停靠三天,我就带你见识见识。”

  “老师。”

  跟在老师身后默默走着的媞丽,突然停下来,看着老师的背影,想要把酝酿已久的话统统说出来。

  “媞丽,不要把你的生活看得那么悲观。”

  知道自己学生要说什么的楞木头,决定给自己学生灌一碗鸡汤,“就像我之前说的,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往前走,就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回头看着过去不放。”

  “而且,你真的了解你的家人么?”

  “现在的你,还很年轻,见识的事情太少,容易因为一些浅显的事情钻牛角尖,所以我才带你开阔眼界。”

  “见得多了,才能想得多。”

  “而当你见得足够多,知道得也足够多,再回头看的时候,就会知道,以前种种,也不过就那回事。”

  鸡汤之所以是鸡汤,就是它很容易脱离现实,给人以虚假的满足。

  现实是什么样的,只有亲眼了解了才明白。

  现在就让媞丽去接触她的家人,得到的只会有失望,和更让她极端。

  所以这一次他在带着媞丽一路向东前往中原的途中,在路过媞丽原生家庭的时候,没有带她去上门看一眼。

  只有保持了距离,才会产生美好。

  就算这个美好最终会被打碎,但成熟的时候被打碎,与幼稚的时候被打碎,是两回事。

  媞丽又不是依靠虚假的家庭温暖支撑活着的那种人。

  这世界这么美好,见得多了,当鸡汤营造的虚假破碎时,又能造成什么严重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