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40、楞木头(7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845 字
宁乡号远洋客轮。
“好点了么?”
楞木头端着一盘简单的饭菜,推开了媞丽的卧室间,看了一眼一脸虚弱的学生,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木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多了,老师。”
媞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之前晕船呕吐得快虚脱了的她,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起来,动弹了两下后,只能认命地继续躺着,“老师你的药很管用,我不觉得难受了。”
“这就好。”
知道自己学生没撒谎的楞木头,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直接上手以他端来的饭菜为原料,掺和起来做成手抓饭团,递给躺着的媞丽,“趁药劲还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饭团并没有直接递到媞丽嘴边,等媞丽抬手接过饭团,楞木头才换手做下一个。
“谢谢老师。”
媞丽勉强扯嘴笑了下,把适合入口的长条状饭团放在嘴边抿了一点。
饭食刚一入口,媞丽的眼睛就不由得亮了起来,嘴里咀嚼的动作幅度也跟着大了一些。
身体虚弱的媞丽现在没多少胃口,知道这一点的楞木头,特意调配了一些刺激味蕾的药物性调味料进去。
高屋建瓴地调配出来的调味料,会针对性的刺激味蕾连接的神经末梢,别说是身体虚脱引发的食欲不振,除非是高烧烧坏了大脑里负责味觉感知的神经,不然再厌食的人也抵挡不了这种微分子调味料的刺激。
第二个饭团楞木头做的很慢,等到媞丽把手上的饭团全塞进了嘴里咽下去,他才接着把第二个饭团递到她手边。
“老师......”
等媞丽吃完第二个长条状饭团,没见老师把下一个递过来,她才略微偏了下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坐在床边固定座椅上的老师,“还有没有了?”
“还想吃?”
用干净毛巾仔细擦着手的楞木头动眼看了下学生。
“嗯。”
媞丽很诚实地动了一下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已经没了。”
然而楞木头完全无视了自己学生的想法,告诉了她一个残酷的事实,“下次还想吃的话,就得等你什么时候跟我学会化学配药再说。”
最近因为准备旅行的关系,跟着楞木头忙来忙去的媞丽把自己的学业荒废了不少。
旅行节奏稳定下来后,楞木头发现自己的学生居然有了学不进去的表现。
正好,趁这次机会再抛出个钓饵给她,重新焕发起她学習的兴趣。
“啊?”
听到老师这么说的媞丽,当即便在脸上露失望神色,“那不得等好久才行?”
“久不久看你,不看我。”
确定手上没有任何饭渍的楞木头拿起媞丽抓过饭食的手,帮她擦拭起了手上的污渍,“只要你学得够快,就用不了多久。”
媞丽沉默下来,眼睛紧盯着自己正在被毛巾擦拭的手,眼神有些闪烁。
等楞木头帮她擦干净手,又擦掉嘴角的一点残渣后,她才犹豫地开口:“老师,我是不是很没......”
“别想太多。”
正在折叠毛巾的楞木头,很明白自己学生此刻的内心波动,于是直接中途插嘴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人一处于虚弱状态,内心的依赖性就会放大,会本能地倾向于最能帮助自己的那个人。
这种特性是人的社会性的体现,属于人类身为社会性动物的本能之一。
类似的特性本能,还有失孤的哺乳动物幼崽对能为其带来生存必须食物的来源存在的依赖。
都是生命为了更好的在自然生存下来进化出来的底层逻辑。
媞丽现在正处于一个相对敏感的年纪,有这方面的倾向无可厚非,在这个时候,身为她的老师及监护人,楞木头有责任和义务,将她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这是人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后,必然会出现的排斥反应,适应过来就好了。”
将叠好的毛巾放在托盘上,楞木头看向自己的学生,“你只是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反应大了一些,没什么好自责的。”
“老师......”
媞丽抿起了嘴,一侧嘴角边上皱起一个临时的酒窝。
“怎么?以为我在敷衍你?”
楞木头挑了下眉,顺手拿起放在角落里的黑色画板,用滑石笔在上面快速的图画起来,不到三秒,一个简略的人体图形被他展示在学生眼前,“看来我有必要给你复習一下我之前讲过的内容了。”
“注意听。”
楞木头拍了拍画板,提醒着思想有些走偏的学生,让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画板上,“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一遍,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并不是一个与外界隔离的孤立个体。”
“除了吃喝拉撒、呼气吐息外,同样还存在着我们平时很难察觉的相互交换。”
“嗯,我记得。”
吃了东西,身体有所恢复的媞丽点了点头,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臂。
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起了之前楞木头给她用显微镜观察过的皮肤表面提取物样本。
当时显微镜里那群魔乱舞的画面,着实吓到了媞丽,要不是楞木头及时拿出自己的样本给她举例,差点都把媞丽应激出重度洁癖症来。
“我也跟你说过。”
对学生的反应感到满意的楞木头点点头,继续指着画板里的人形说着,“我们人在这世间活着,就是一个不断适应身边环境的过程。”
“而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待得越久,我们的身体就对该环境越适应,甚至成为环境里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楞木头将手伸到画板前面,在人形周边,盲画出一些典型的特征物来表示外部环境。
“一直以来,你都生活在西域,就算是跟着我出了几趟远门,也基本没换过环境。”
楞木头给媞丽指了指他盲画完的象征戈壁、沙漠和草原等标志,“所以你到了以前没去过的地方,从未感觉到身上出现什么不适应环境的症状。”
“就是这次跟我来了中原,也由于时间太短,再加上饮食上的变动不大,所以也没表现出水土不服。”
“但现在。”
说着,楞木头在人形的脚下,盲画了几道波浪线,并指着它,“我们到了海上,这是一个你从未踏足过的新领域。”
“作为远洋科考的唯一交通工具,我们未来将会有很长时间待在海上。”
“这使得你的身体,必须适应这个海上新环境,但这个适应过程因为环境变化太快,难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
“可是老师。”
有了力气的媞丽用胳膊肘把自己撑了撑,换了个侧躺姿态,还连续抛出了好几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进行过适应训练了么?上了船之后我一开始那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为什么这几天一下子就不行了?”
“我们的确在昆明池里适应了一段时间的水上生活,我知道你适应的很好,但那与这不是一回事。”
楞木头摇了两下头,抬手指了指船舱外的方向,“昆明池终究只是个练内河水师的地方,但我们现在在哪,在浩瀚洋里。”
“天文馆的地动仪你也见过了,浩瀚洋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你觉得昆明池能与浩瀚洋相比么?”
闻言,媞丽跟着摇了摇头。
“我们的身体很复杂。”
楞木头开始在人形内盲画一些简单的轮廓,“你也知道,越复杂的东西,反应就越滞后,没法像铁锤砸钉子一样,一锤子砸下去立刻有反应。”
“我们的眼看、耳听、口闻,并不能让我们的身体立刻知道我们来了一个新环境。”
楞木头指了指人形的头部,然后以此往下指,“就像我们没法把刚吃下去的东西立刻消化干净一样,这需要一个缓慢反应的过程。”
“那为什么只有我反应这么严重?”
媞丽的脸上有些沮丧,“无论是老师你,还是一起上船的其他人,都没像我这样,难受得连床都下不了。”
“呵呵呵。”
楞木头摇着头笑了起来,却没有伸手摸媞丽的头以示安慰,“孩子,你就不应该拿我和其他上船的人比。”
“你老师我,在到西域之前,可是走南闯北走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那些同样上了这艘船的人,又哪个不是见多识广的。”
“而你,才跟着我见了几次世面啊,就想着和那些人比。”
“现在的你,就能和那些经历和你差不多的人比一比,想和其他人比较,等你跟着我见得多了再说。”
“而且你也没必要这么自责。”
说到这里,连番打击完自己学生的楞木头,也没忘夸赞她,“你的体质已经很不错了。”
“先前在昆明池那边的时候,正因为你适应的不错,让我误判了你在海上的反应,没有准备好足够应付重度晕船的药物。”
“要是你体质稍差一点,在昆明池那边就需要我用抗晕船的药帮你过关,说不定你在这船上还不用难受这三天。”
“有些人的体质好,体现在对新环境的适应上,而你,则是体现在对不适的排异上了。”
“原来是这样。”
听到老师夸赞的媞丽眼睛明亮起来,脸上也跟着开心了不少。
但很快,媞丽脸上的开心突然又转为了羞涩,看向老师的眼睛又跟着脸上的表情变化闪烁起来。
注意到自己学生这种转变的楞木头,眉头略微皱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学生的各项生理表征以及内心活动,顿时又无语了起来。
“到点了,你先休息吧。”
知道这时候他只有离开才有用的楞木头,将画板上的图画抹去,放归原位后起身,端着托盘离开,“好好睡一觉,睡起来把药喝了,你就差不多没事了。”
“还有几天就要到第一个中途停靠的港口了,到时候我带你到新地方转一转。”
说完,楞木头便拉开卧室间房门走了出去。
而媞丽,则在应了一声后,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薄毯里。
“没想到这种调味料还有这种功效。”
出了媞丽卧室间的楞木头,看着餐具上残留的饭食污渍,动了动嘴角,“我该说人类,或者说哺乳动物,都不愧是嗅觉动物么?”
因为是微分子,所以这种调味料受热极容易挥发。
楞木头专门端了一盘可以温吃的饭菜,还在领进门之前才将这种帮人下饭的调味料添到饭菜里,既然免不了挥发了一部分。
但就是因为这一部分挥发的调味料,刚好与媞丽的鼻腔嗅球受体结合,直接作用她的大脑。
虽然其并不具备什么生理刺激功能,不会让人大脑里的多巴胺,以及相应的激素分泌水平提高,让人直接产生某些方面的反应,但却会提高人对异性外分泌激素的本能感知。
相关感知提高了,当然容易让受作用的人间接思路跑偏。
至于为什么,这与制作这种调味料过程中,参与催化反应并残留其中部分,并与调味料分子形成某种空间组合的重金属粉末紧密相关。
毕竟当初重金属粉末之所以能提高人对黑膏烟雾感受程度,就是与直接作用嗅觉有关。
说实话,这方面的功用,楞木头也是用在了自己学生身上之后才知道。
这种调味料,是他研究丝萝藓提取物过程的副产品。
由于这种调味料会放大味蕾上的味觉感知,刺激人的食欲,所以被他当做治疗厌食症的特效药储备着。
可惜制备出来后,他一直没遇到能派上用场的机会。
毕竟在他所处的环境里,根本不存在因为过度减肥而引起的厌食症状,而因病导致的厌食症状,针对性的医疗手段也不怎么缺。
因此,他之前一直把它当做是一种刺激味觉神经的调味料。
只是偶尔在那个位于过去时间段里的生化体「」,实在忍受不了恒星观测站点里的流质食物的味道时,尝一点同步过去,帮他压一压恶心感。
但没想到的是,它居然对嗅觉感受器一样管用,而且还是有关这方面的。
要是提前知道它有这方面的嗅觉效果,楞木头绝对会把它混在冷饮里给媞丽用。
都是补充一个人在一餐里所需能量的最低摄食量,饭食与果汁类冷饮没什么区别。
虽然船上的冷饮贵是贵了一点,上船的人里基本没几个消费的起,但他有不是缺钱的。
将托盘放到客房房门的餐食存取箱里,楞木头按了下呼铃叫客舱服务人员过来取走后,便坐在客房角落里的椅子上。
“这个教训必须得牢记。”
虽然没有人会嘲笑楞木头刚才的失误,但他还是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他刚才的确在言语上有些失当。
这年代,以媞丽过去所处的社会环境,夸一个女性体质好,最容易联想到的,就是好生养这方面。
体质好,不过是文雅的说法。
但凡粗俗一点,就直接奔着下三路去了。
无论文雅还是粗俗,言语不当终究是言语不当。
是他无意中犯下的错误。
本来处于通风不算太好的狭窄环境里,就极容易让人因为太容易感受到外激素,而产生暧昧效果。
再加上这特殊调味料的嗅觉放大效果,更容易让人跑偏。
最后再配合上他言语上的不合适。
多重作用下,怎么可能不让媞丽的思想跑偏。
就是没有特殊料味料参与,在两个人相处的狭窄环境里说出很容易让人往他处联想的话语,也一样很有问题。
属于骚扰的一种。
如果换成他出身世界,乃至罗柄所处的六号世界,他的话确实没有任何错误。
但这里是哪?
一个生产力开始往发达工业化社会一步步发展,但社会大众思想水平依然严重滞留在封建农业阶段的社会。
是一个只对男性很少存在政治正确约束,可以放浪形骸的社会。
在这样的社会里,他必须严格自持,才能不被社会同化。
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持高于社会一个层次的秩序度,才有让自己不落入更低秩序度世界,甚至前往秩序度更高的世界的可能。
罗柄因为自身受六号世界环境所限,没有自觉。
但旁观罗柄在六号世界发展的其他高秩序度「」,都明白他之所以能去六号世界,与他在二号世界所作所为刚好符合秩序度要求有关。
而这。
给了所有走在前面的「」们一个提醒。
千万不要让自己被到达的世界同化。
这是子周一开始就明白,却没有分享同步给他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