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39、在人间（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57 字
“妈妈——”
“这个是我的，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
“谁来玩捉迷藏！”
“我！”
“好，就你来当鬼！快跑！”
“哦！捉迷藏！捉迷藏！”
“喂！别在楼道里乱跑，看撞着人！”
“略略略略略！”
“谁又上完厕所没冲水！站出来！”
“妈妈——”
儿童福利院内，角落里坐着看书，过分安静的罗柄，被其他闹腾的孩子衬得特别显眼。
已经来儿童福利院住了一个月，他还是没办法融入到这些由不同年龄的孩子组成的小群体的节奏里。
高维视角没了窥视他人浅层想法的能力后，对于这些脑内想法与常人有点差别的孩子，他实在无法根据他们上一刻的表现猜测他们在下一刻会做、会说什么。
如果这些孩子分散开成一个一个的，那他还能找那些能正常沟通的孩子说说话。
但像这种集体活动的时候，面对经过长时间磨合，已经形成了与外部社会有明显区别的，内部自恰的小群体。
罗柄任何尝试融入他们的举动，都会因为节奏上的差异而显得异常显眼。
而且还可能因为他的出现，导致这个小群体系统出现负反馈情况。
所以与其做一个主动的异类，还不如做一个安静的异类。
至少做安静的异类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而做主动的异类，很容易成为冲突的中心。
而孩子们之间的冲突，要么是有意的群体排挤，要么是肢体上的冲突。
作为这些孩子们中少数一个的正常人，无论什么情况，吃亏的都是他。
以他现在的情况，就像之前在救助站一样，这间儿童福利院他也待不了多久。
无论是被好心人收养，还是按照福利体系途径把他送到正轨的公立寄宿制学校，他都没必要去为了在这里长待，而试图融入这个被护工们刻意维护起来的温暖大家庭。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午餐提示铃声准点响起。
“哦......”
刚才还乱纷纷闹腾的孩子们，顿时一齐停下正在进行的事情，不约而同地呼喊着往集体食堂那边赶。
这里不存在去的晚了就没好饭吃的情况，早几分晚几分都一样。
但这些孩子就是喜欢这种蜂拥的氛围。
所有孩子汇集的集体娱乐区，在几个眨眼的工夫，剩得就只有罗柄，和那个依然呼喊着‘妈妈’的孩子。
“妈妈——”
空荡荡的房间里，这声有气无力的呼喊听着异常凄凉。
要不是现在正好是白天，外面阳光明媚，映照的房间也光亮敞丽。
换成乌漆墨黑的环境，猛不防听这一声，还以为是闹鬼了呢。
罗柄从角落里起身，将手上的大头书掖在背后的背带与裤腰间，来到呆呆看着窗外的孩子身后，准备在护工来之前，推着这孩子的轮椅往集体餐厅走去。
这孩子有专门的护工照料，照理说他没必要多管闲事。
但照这孩子这种叫法，他是没法在护工来之前把手上的大头书看进去的。
“妈妈——”
感觉到屁股下的轮椅开始挪动，那孩子下意识地抬高了呼喊时的嗓门，还试图扭动被简单束缚在轮椅上的身躯，就好像罗柄要把他怎么了似的。
“妈妈——”
“叫爸爸。”
“妈妈——”
“叫爸爸。”
推着轮椅的罗柄想占一下这孩子的便宜，但他根本不理会罗柄的诱导，依然坚定不移地呼喊着他那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儿童福利院里的母亲。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罗柄了解这些被送到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们的来历。
这些被送到这里由儿童福利院帮忙照顾的孩子，大多都不是什么孤儿。
总的来说，时代变好了，再加上先前的那些限制人口膨胀的政策，就是一个经济发展状况不好的四五线城市，遗弃孩童的情况也少之又少。
会被送来儿童福利院寄养的孩子，基本上都是自身有一些严重问题，家庭条件又负担不起的那类。
一些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回去和家人团聚一段时间。
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看做是一个公立的非盈利托管机构。
目前这一家作为一个四五线城市唯所的儿童福利院里，真正无家可归的，就只有罗柄，以及现在正在被他推着走的这个孩子。
罗柄现在这个角色身份是个什么情况，有关部门调查了一个月都没任何消息。
全国所有上报的人口失踪案件里，没有有关他的案件，而本地最近查获的一件非法拐卖人口案件的受害者里，也没有他的相关。
虽然试着在全国人口数据库里找过。
但由于有些落后地区的人口统计数字化做的不怎么彻底，还留有空白，在排除了出身一二三四五六线城市的可能后，剩下的有关调查罗柄身份的工作，直接陷入了水磨工夫的僵局。
说实话，罗柄越来越怀疑，他现在这个身份，就是无中生有，从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不然在这个四五个偏远地区孩子在外地流浪，冬天生火取暖自己把自己闷死后不到三天就查出这些孩子们来历的今天。
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也不可能查不出他这个身份来历的分毫。
可惜，年底了，希望不会影响到当地有关部门的结案率。
罗柄自己是这么个情况，而被他推着的孩子，则是纯粹的被遗弃的孩子。
至于他被遗弃的原因，很简单，他出身家庭没办法养活他了。
也是他父母受教育水平不高，不知道像他这种情况的孩子，完全可以主动申请寻求儿童福利机构的帮助，根本用不着直接遗弃不管。
这间儿童福利院在接收这个孩子的时候，已经通过有关部门找到了他的父母。
但宁肯承受罪责，他父母也不肯来，迷信地生怕这孩子身上的问题会影响到他们下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虽然社会发展了，人们的受教育结构层次，还是得继续提升才行。
将轮椅推到集体食堂门口，交由门口的护工接手后，罗柄顺着地上快被磨秃的指示标记，拿起餐盘，来到负责分餐的护工面前，接着他今天中午的饭食。
整个儿童福利院也就二十来个孩子，还分了男女，只要护工的手速正常，根本不可能出现学校食堂那种拥堵情况。
一小份咖喱鸡块，一小份清炒西蓝花，一小份西红柿炒鸡蛋，一根鸡腿，一份大米饭，以及作为饭后水果的半个橘子。
就是他今天中午的午饭。
端着餐盘，罗柄一路来到一个儿童餐桌前，在喊着‘妈妈’的孩子身边坐下。
在这孩子的另一边，护工正给他准备特制的饭食。
可能是闻到了饭香味，这孩子不再呼喊妈妈，而是大张着嘴，等着护工喂他。
双手萎缩到不能抓握，双脚也有些残疾的孩子，基本丧失了自理能力，只能依靠他人照顾。
在护工忙着处理特制食物的时候，坐在那孩子对面的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突然笑嘻嘻地用筷子夹起自己餐盘里的一块鸡肉，往罗柄身边那孩子长着的嘴伸过来。
“啪！”
还没等护工呵斥，罗柄便伸手用筷子把那男孩手上的鸡肉块打回到对方餐盘里。
鸡肉块的落点罗柄把握的很好，刚好落在被那男孩搅散的米饭上，连汤汁都没捡起来。
“妈妈——”
见自己快要到嘴里的吃的没了，罗柄身边的孩子嘴巴一瘪，瞳孔发散的眼珠子看着罗柄，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罗柄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机械似的回转回来，低下头俯在餐盘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个儿童福利院里，情况与这孩子类似的，还曾经有一个。
只不过那个女孩比较幸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遗传病发现的早，应对得及时，没有什么后遗症表现，养到一定年岁后，被国外来的人收养走了。
根据最近的照片，她在国外的生活过得还蛮不错的。
就是不知道照片中的内容是她的日常还是特意的摆拍。
而眼前这个，就是那种命不好的。
等发现他的问题后，情况已经严重到不可逆的程度。
虽然命保下来了，但神经末梢坏死导致手足出现残疾，连智力发育也受影响严重，七、八岁大的对方依然活在过去，等着放弃他的母亲来接他回去。
现在的他，即便是一口鸡肉，也容易造成什么不可控的严重后果。
“哇哦。”
被罗柄打了一筷子的男孩反应过来，看着落在米饭中心的鸡块，惊讶出声，马上就想要动筷子再来一遍，可惜他的举动还没完成，就被注意到他动作的护工拦了下来。
集体食堂里，有管理孩子们的护工在场，不安分的孩子们没能闹腾起来。
但不闹腾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乖乖吃饭。
等罗柄口猛地吃光了餐盘上的所有饭食，开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剥下一块橘子皮，就把橘子皮附带的那瓣往嘴里送时，餐厅里其他孩子面前的餐盘里的饭食，连三分之一都没吃掉。
“真好，今天又是罗柄第一个吃完。”
这时候，在餐厅里巡堂的护工大声地来到罗柄坐着的儿童餐桌旁，脸上带着专门为孩子准备的笑容，从围裙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香蕉，“奖励香蕉一根。”
将香蕉放到了罗柄手边后，护工转身看向其他孩子，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苹果梨晃了晃，“谁将会是第二个？”
将最后一瓣橘子送到嘴里，拿起香蕉剥香蕉皮的罗柄，并没有对护工拿自己当孩子群的鲶鱼有什么不满。
这护工为了能让孩子们在饭食彻底凉透之前把饭吃完，真是伤透了脑筋。
鼓励办法不管用的情况下，就只能拿竞争意识来刺激孩子们。
可惜他的办法起到的效果很不明显。
集体餐厅里的孩子们虽然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脊柱侧弯的，缺零少件的，智力发育慢的，但除非把孩子们分开安排。
不然就以护工那一视同仁的做法，就算成功刺激到几个不太灵光的孩子，但只要有孩子带头不响应，他的试图培养竞争意识的办法就很难起效。
虽然罗柄没看那护工此刻的面部表情，但他知道，对方此刻一定是十分尴尬的。
不过既然对方敢做这照顾孩子的工作，而且还是照顾儿童福利院里孩子的工作，那这点尴尬根本难不倒对方。
片刻之后，对方便冲着那几个吃饭动作快了一些的孩子那边过去，准备掐着点给那几个孩子奖励。
而将注意力从护工那里转移回来的罗柄，则对手上的香蕉有些发愁。
手上的香蕉虽然新鲜，味闻着也有些香，但吃起来的甜度却比不上甘甜的橘子。
孩子对味觉的感知要远高于成年人，刚吃过橘子的罗柄，对入口的香蕉完全没有吃到好东西的感觉。
反而因为充斥口腔的涩味，有点咀嚼困难。
要不是他先前流浪儿的人设让他没法浪费食物，他真想把咬了一口的香蕉撇下离开。
面无表情地吃完香蕉，罗柄将餐盘放到厨余回收点的铁箱子里，惯例地无视了集体行动，一个人离开了集体餐厅。
吃完饭就是午休，回到儿童宿舍后，躺在自己床位上的罗柄掏出被他带回宿舍的大头书，接着之前看的部分看了起来。
他手上的大头书，是外国漫画浸入国内市场前，曾在国内流行一时的连环画的合订本。
就是那种一面纸页上版画占了大部分，只在侧边栏或底边栏写着一些小字的连环画。
至于内容，不过就是些四大名著，以及一些经典的革命历史人文故事，以及一些出名的上世纪流行小说。
不过由于罗柄的童年是在开放试点区渡过的，这些其他人堪称童年回忆的东西他没怎么经历过，拿起来看得时候还算有趣，能看得进去。
作为阅读量不高的图书作品，很适合他现在的角色人设拿来打发时间。
可惜，就是儿童福利院对这大头书的审核力度不严。
里面居然有易大师的经典作品，而且是图文并茂的那种。
甚至连神雕里那最为经典的一幕，都扩画同人了一番。
这种内容与革命故事合订在一起，着实有些不合适。
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有些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就是其中有些孩子再不明事理，该有的本能还是有的。
这大头书里的内容着实有些不该。
必须得好好批判批判才行。
这么感慨着，罗柄将最为刺激的那几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还真别说，这图的画工，绝了。
也不知道哪位大师刻的雕版，论精致程度，身体线条的自然曲度，形体结构之美，比起网上的高清彩绘精品也不遑多让。
简直就是集古代美术工艺之大成。
“这么好的精品居然就这么埋没了。”
可惜着大头书明珠暗投的罗柄，将每一张的细节都同步到了其他坐在电脑前工作的自己，让他们抽空把图复刻出来，看看能不能在一号世界和五号世界这种有着古代文化背景的地方，派上什么用场。
食、色，性也。
只要智慧生命拥有着生存和繁衍这两个本能，以那雕版画背后展现出来的艺术功底，就足够复刻出来的他们在类似背景文化里大放异彩。
宿舍门外传来了孩子们吃完饭后再次闹腾起来的动静。
脸皮足够厚的罗柄这才在跑得最前的孩子进门之前，将大头书收了起来，躺好，摆出一副准备睡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