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42、在人间(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21 字
西桥门广场一角的煎饼摊。
“给我来一玉米面煎饼,要薄脆不要油条,不加辣,放葱不放香菜......再夹一根烤肠,一根骨肉相连。”
“好的,请稍等。”
听完客人要点的,罗柄扶了下有些箍头的帽子,双手麻利地忙活起来。
先在鏊子的一角预热上烤肠和骨肉相连,接着开始舀面浆、摊面皮、磕鸡蛋、翻个面、刷咸酱,抓一把葱末撒在面皮上,放上薄脆、预热好的烤肠和骨肉相连,将面皮对折再对折。
一份按客人要求制作的煎饼便新鲜出炉,装纸袋放到了客人支开的塑料袋里。
“微信到账,八点五元。”
付完账,准备拿着煎饼走人的客人,转身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罗柄,突然抬手扬了扬手机,露出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加个微信呗,小哥哥。”
“不加了。”
刮着鏊子上残留的酱渍面渣的罗柄头也不抬,“我这是功能机,扫不了二维码。”
一听到罗柄这么说,客人也没再说什么,最后多看了他两眼便转头离开。
这一个客人离开,并没有下一个客人马上接上,罗柄隔着玻璃扫了一眼广场周围的情况,干脆直接将燃气的鏊子关火。
没了热源,本就很冷清的煎饼摊,一下子就被摊外的冷空气充斥。
作为周一工作日,而且还是下午三四点。
虽然打西桥门广场这边经过的人还算有一些,不至于没有客流,但对于开摊的人而言,眼下这个时间段,就是淡季中的淡季。
一些不想干站半天赚不到几个子,还白受冻的摊主,干脆连摊都没摆出来。
周五、六、日摊子挤得都快垒起来的西桥门广场一到这会儿,基本看不到几个小吃摊。
不过本着有枣没枣打两竿子的想法,还是有摊主愿意出来受冻白站。
“小罗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旁边的炸臭豆腐摊主见光顾过罗柄煎饼摊的客人在远处的一个路口拐弯,看不见背影后,便口无遮拦地打趣起了罗柄,“功能机不能扫二维码,加个电话号码也行啊。”
“那姑娘的条子那么顺,就是成不了,玩玩也可以啊。”
罗柄侧脸瞥了旁边的摊主一眼,没有说话搭理他。
“怎么?不信?”
要不是这数九寒天的,炸臭豆腐摊主瑟缩在摊位里出不来,看他那样子,绝对会到罗柄这边勾肩搭背,一副过来人样子的传教,“别看那姑娘上半身看着胖,那都是衣服撑得,我刚才可注意到了,那姑娘的腿贼长,比例可好了。”
“腿好的,上半身也差不到哪去,不看脸那姑娘都是个好架子。”
说着,他一脸可惜地看着罗柄的侧脸,“我要是你,好歹也得互相留个联系方式,那姑娘在咱们这小地方,已经是九分的料,错过可太可惜了。”
“他男的。”
不想耳边有苍蝇的罗柄干脆告诉了对方一个残酷的现实,“没看到他穿得偏中性,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夹着嗓子么?”
要是不把这事说出来,凭对方浸淫六马路多年养成的脾性,这段子一开绝对停不了口。
“男......男......男的?”
听到罗柄这么说的炸臭豆腐摊主顿时卡了壳,结巴了几声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
“知道伪娘么?”
罗柄抛出了一个这些年早就不是什么小众文化的概念。
“伪娘?”
年过四十,已经跟不上时代的炸臭豆腐摊主眨了眨眼,掏出智能机搜了一番,露出了一副开了眼的模样,“长得比女的还漂亮的男的就是伪娘?”
“怎么可能。”
罗柄摘下头上的帽子,接着背后挽得有点紧的围裙疙瘩,“那些都是修图修的,不花大价钱整容修脸,伪娘见不了人,妆再浓拉近了看也看着瘆人。”
“刚才那个用围脖把大半张脸都遮着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就是二胰子嘛。”
炸臭豆腐摊主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换了一副模样,“我说这天也没冻到漏不了脸,为啥还箍得那么严实,原来是没脸见人呀,嘿。”
“话不能这么说。”
罗柄保持着中立的状态,没有顺对方的话茬,“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现在这日子越来越好了,没什么生活压力,当然可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生活越来越好了?”
听到罗柄这话,炸臭豆腐摊主原本带着不屑神情的脸立刻一板,眼睛也跟着马上要竖起来,准备要反驳罗柄说的这话,“你一说这话我就不受听了......”
“不受听就不受听吧。”
把脱下的围裙叠好放在一边,并把帽子也放在围裙上的罗柄离开煎饼摊位,“我的忙已经忙完了,你有什么话找大刑说去吧。”
说完,罗柄便对着隔着炸臭豆腐摊位,距离他十多米的来人点了点头,戴上口罩,从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开。
“诶,大刑啊,我跟你说,刚才有个二胰子到你摊上了,那身段,连我都给骗过去......”
果然,炸臭豆腐摊主一看到来人,话便停都不带停地说了起来。
不过无论他们接下来怎么对话,说些什么内容,都与罗柄无关了。
沿着西桥门广场走了不短一截路后,他来到一个门店较大的快餐店内。
一进店,他便往店里的后厨位置走。
“小罗,你今天怎么晚了一个小时?看我这忙的。”
“不好意思刘姨,朋友那临时有事,我帮他看了一阵子摊子,假我已经提前跟店长请了。”
脱掉外套,露出一身校服的罗柄将校服上衣脱下,准备换上店里的制服,“那几盆土豆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那好吧。”
就等罗柄这句话的刘姨,立刻从座位上起来,“今天预订土豆丝的人挺多的,你待会儿切的时候注意一下量,看着单子数着点,别切少了,也别切太多,咖喱鸡块那要用。”
“好的刘姨,我醒得了。”
换上了店内制服的罗柄来到刘姨空出来的座位,开始处理这几盆对方连削皮都还没开始的土豆。
总数过百的土豆削皮清洗起来不是个轻松的事,但罗柄的脸依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露出半点难色。
一个接一个的削皮清洗起来。
正经的连锁快餐店,用的材料都是中央厨房出产的定制菜,在这类门店当服务员的,只需要等客人上门,按照客人下的菜单取出相应预制菜,热一下就行。
最多就是拿开水焯一些半新不鲜的蔬菜摆一下盘,不让客人看出是定制菜即可。
但罗柄打工的这家快餐店与那些背靠集团的连锁快餐店不同。
由于与当地的福利机构有合作,可以在人力成本方面节省不少,再加上早几年用补贴购了几台能制作一些简易菜肴的傻瓜机器,在这些年定制菜的恶名开始广为流传的时候,居然能打着现菜现吃的口号,在本地小有名声。
所以才在店门的后厨保有常驻的帮厨员工。
店长采购的这些土豆,都是那些适合削皮清洗机器挑剩下的那种形制不规整,芽眼有明显发芽痕迹的土豆。
有些土豆的外形长得特别刁钻,削的过程中稍不注意就容易削着手。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罗柄。
无论什么样的土豆到了他手里,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内褪去泥皮,带着几个泥印的被丢到清洗池里。
为了预防可能发生的食物中毒,土豆发出来的芽罗柄清理得很干净,但那些蒿绿的部分就不归他管了。
蒿绿只会影响土豆的口感,只要一进了机器,经过烹饪,就基本看不出蒿绿土豆与好土豆的区别。
就看哪个食客倒霉,会吃到一口发麻的土豆了。
削好喜好土豆,接下来的切丝切块工作就不需要罗柄亲自动手了。
后厨有给土豆切块切丝切片的机器,体积不大,效率挺高,一台就能撑起一家店。
按照菜单划下的量大差不差地填进机器里后,罗柄便开始了在后厨里的其它忙碌。
机器省人工,但并不意味着相关工种的人就能脱离繁重的劳动。
一家对外营业的饭店,不可能只有以土豆为主的菜肴。
菜单上的菜肴总量可以不多,但菜式却不能过于单一,不然饭店不仅很难盈利,就连长期营业都十分艰难。
那些击鼓传花式的连锁店,想要盈利依靠的是下一个接盘的加盟费,割的是那些不明真相或自欺欺人的韭菜,当然可以不用依靠门店本身盈利。
但正经营业的饭店不行。
虽然缺了一点职业道德和良心,但罗柄打工的这间快餐店,还算是一家正经营业的饭店。
等罗柄忙完今天的工作,吃完晚上那一顿员工餐准备回学校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好,虽然冷,却没那么逼人。
但当太阳落了山,起了风之后,这户外就变得不那么适合行人外出了。
扣上外衣兜帽的罗柄紧了紧衣领,在一片车水马龙的难闻尾气中,迎着寒风步行往离他有三四公里远的学校而去。
虽然户外环境很不宜人,但一些下班后报复性消费的行人,还是把西桥门广场上的气氛炒热了不少。
广场边上的叫卖喧嚣连急着归家的汽车鸣笛声都没法盖过去。
一些路口时不时堵一下车的情况,让罗柄的步行速度比一些轿车都快。
不过人步行的速度终究不可能一直超过轿车,在过了容易堵车的路口后,从罗柄身边疾驰而过的轿车都很快只能看到一点尾灯痕迹。
回到学校,与门卫打了招呼进了校园没多久,罗柄便回到临时属于他的宿舍里。
学校对福利院出身的学生有政策上的优待,罗柄住的是面积不大的两人间宿舍。
现在正处寒假,宿舍里另一个住校生早已经回了家,只剩罗柄一个。
罗柄回来的时候,距离定点熄灯没剩下多少时间。
脱掉了外套的罗柄,撑了撑稍有些酸麻发胀的双腿,便开始准备洗漱睡觉。
“小罗,小罗?”
就在罗柄在公共卫生洗漱间打水的时候,宿管阿姨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我在。”
罗柄拔卡掐断水龙头,将头从洗漱间门口探了出来,循着声望去,“有什么事吗?阿姨?”
“过来一趟,你班主任打电话找你!”
“好的。”
应着声,将洗脸盆暂时留在洗漱间,罗柄回到自己宿舍,拿起宿舍门内的座机电话话筒放在耳边,“阿姨我准备好了,可以把电话接过来了。”
罗柄话音刚落,只听话筒叮的一声,便从死寂转换成了接通状态。
“罗柄,你寒假前上交的申请我看了。”
电话另一头的班主任没等罗柄按礼貌问好,便直接开门见山,“你真的决定不升学了?”
“我考虑好了老师。”
电话这边的罗柄点了点头,“下学期一结束,我就到本地的中专学技术,不准备继续读高中了。”
“你的成绩一直都很不错。”
另一边的班主任显然还想试着劝一劝罗柄,“按照这个势头下去,高考考一个重点本科十拿九稳,一些国内的名校也不是没有希望。”
“咱们学校支持你在本校初升高,奖学金和补助也足够你读完高中,就不再考虑一下?”
“我知道老师,这些我都明白。”
罗柄的声音与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都很平稳,没有丝毫的犹豫,“未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我有可能比现在更好,也有可能比现在更差。”
“本地没有好大学,我到外地上大学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就算我在本地上大学,我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几年继续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我还是趁现在条件还行,及时选一个更稳定看得见的未来。”
“那......就先这样吧。”
电话那边的班主任不置可否,“你这份申请就先在我这边留着,等下个学期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找我申请撤回。”
“谢谢老师。”
班主任都这么说了,罗柄就只能先谢过老师的好意。
挂掉电话,把中断的洗漱完成,罗柄准时在宿舍熄灯的那一刻躺在了床上。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罗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适应了黑暗后,纯白的天花板在眼里一片靛色,“我可没有七年的时间浪费了。”
“还有五年这个世界就要发生大变。”
“我可不想大变发生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的去应对。”
虽然与那些处于现在进行时的「」们断开了思维同步,但罗柄还是从意识体「」那里间接得到了一些帮助。
能站在高维视角观察这个世界的意识体「」,提前看到了在众多高维存在安排下,即将在这个世界发生的大事件。
虽然不知道这个大事件具体是什么,但不妨碍罗柄提前为这个做准备。
而无论什么样的个人准备,都没有将自身融入一个国家的工业化生产体系来的充分。
就算未来五年后会发生世界大战,在这个实质上成为了世界一极的国家里,很容易在第一轮打击中成为被集火的攻击对象之一。
但比起不成组织的个人,成组织的团体的生存率永远要高出不少。
只要在第一轮打击中幸存,那么他以后的生存也基本有了一定的保障。
而且比起世界大战,其它大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就算现在全球正遭受着疫情的第一轮打击,逆全球化的趋势越来越强,罗柄也不认为会发展到世界大战那一步。
毕竟太空还未开拓,掌握资源的那一小撮的安全保障不那么绝对。
好好享受着凌驾于全人类之上的生活的群体,哪会想不开破坏掉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
“晚安。”
罗柄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