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20、轮回（4.8）

　　想要在枉死城外找活干，要比在城内容易。

　　枉死的游魂一进了枉死城，在城里混不出个名堂，连城门都出不去。

　　而能在枉死城里混出名堂的，又有哪个会主动愿意到城外干一些费力的辛苦活。

　　来到城外茶田的小郎，即便提的报酬是一布袋新鲜的茶叶，换算成文钱要比直接招棒子贵许多，但管着茶田的农博士还是没犹豫地让他跟着一起在茶田里采茶了。

　　炮制好的茶叶能放很长时间，但长在茶树上的茶叶一过了时令，价值就会大大缩水。

　　茶叶与山楂果不同，山楂果是果实，茶叶是树叶。

　　就是在这死人待的阴土，茶树上的叶子也会随时日发芽生长，枯黄坠落。

　　阴土的一天对死人来说没什么变化，但茶树来说，却是树叶萌发到枯黄的一个周期。

　　别的农田里的作物，在这个周期里有一个较长的收获阶段，管那些田的农博士虽然匆忙，但能够收获足够多的粮食。

　　而茶田的收获期很短暂，人手严重缺乏，自身动作还较为迟缓的农博士，单是每天去清理田里积攒的落叶就需要费极大的辛苦，哪还有余力去尽可能地抢收茶叶。

　　只能守着那少数几株茶树采摘，每天根本攒不下多少茶叶填库。

　　因此突然出现的小郎，算是帮了他的大忙。

　　一布袋茶叶看起来多，那是对几株茶树的量，而在一亩茶田面前，一布袋茶叶的量根本不算什么。

　　采摘完一整亩茶田后，管茶田的农博士按照小郎提的，给了他一布袋刚采下来的嫩茶叶。

　　“胖婆婆，瘦婆婆！”

　　提着装满茶叶的布袋的小郎，用屁股用力把院门撞开，朝着院子里枯坐在山楂树下什么动作的两个婆婆大声喊道，“我这有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茶叶，婆婆们要换么？”

　　然而听到动静，将头转到背后看向小郎的两个婆婆，虽然点了点头，但那点头在小郎看来，就与他先前每次进门时的打招呼一样，并不是两个婆婆同意要换他手上的茶叶。

　　“婆婆！”

　　手里提着有他半人高的布袋茶叶，小郎没法像先前那样，跺着脚往院里走，但他还有别的办法，边往里走，边重复地大喊道，“茶叶！婆婆！茶叶！”

　　一步一喊的，来到两个婆婆眼前，将手里还带着露珠的茶叶展露出来，“要换么？”

　　等小郎把新鲜茶叶举在了两个婆婆眼皮子底下，她们才真正看到了小郎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其中一个婆婆，笨拙地抬手从小郎端起的布袋口里捡出一叶茶叶，放到眼前仔细认真地看着。

　　这一看，足足看得茶叶上的露珠都干了才为止。

　　看完茶叶的婆婆转头看向另一个婆婆，点了一下头，而另一个婆婆见她点头后，头也跟着点了一下。

　　然后两个婆婆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双手骤然麻利起来，以小郎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在他端着的布袋里挑拣茶叶，而挑拣出来的茶叶，都放进了她们腰间的布袋里。

　　等到小郎感觉到手上布袋的重量已经低到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两个婆婆捡完了茶叶，起身回到了制作糖葫芦的小屋子里。

　　小郎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布袋，只见布袋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被两个婆婆挑剩下的茶叶。

　　“呼——”

　　见状，小郎松了口气，将布袋扎好口子收起来，“还好有剩下的，差点就没法给那个茶摊交差了。”

　　收好布袋，小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因为他知道，既然两个婆婆同意交换茶叶，就意味着她们一定会拿出用来换茶叶的东西。

　　果然没多久，一个婆婆从小屋走出，来到小郎面前，递给他一个城里药房常用的药袋子。

　　小郎接过药袋，撩开药袋子口子一角，看了眼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晒干了的山楂片。

　　“山楂片，山楂片。”

　　小郎没有去计较大半袋茶叶为什么只换了两个巴掌那么大袋子的山楂片，而是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着这山楂片能换什么。

　　‘永宁招兵’的摊位对小郎的吸引依旧。

　　念叨着念叨着，他就又不知不觉地走回了摊位附近。

　　“哦，对了。”

　　路过茶摊的小郎解下装着剩余茶叶的布袋，也没进茶摊范围，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把布袋扔向茶摊里的郑博士，“你要的茶叶，我给你带回来了，不用谢！”

　　把装茶叶的布袋脱手，小郎就不再管布袋离手后的事情，转了个弯试着往人多的地方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能换山楂片的人。

　　“我谢你什么啊谢！”

　　被迫接住茶叶布袋的郑博士苦着脸，解开口子一看，脸上便露出果然的表情，“这东西到了我手里也没用啊！”

　　“什么有用没用的。”

　　这时候，一个提着封口竹筒的客人进了茶摊范围，听到郑博士话语的他，探头看了眼郑博士手上布袋里的东西，有些诧异，“不久是些茶叶嘛，洗干净放水里泡不就行了，你这不是茶摊么，怎么没用了？”

　　“泡茶又岂是如此简单之事？！”

　　听到客人这么说，郑博士当即竖起眼，面色严厉地呵斥起来，“你懂得要泡一壶好茶需要注意些什么吗？要是泡些树叶子就能叫茶，你还来我这茶摊作甚！”

　　“......”

　　被郑博士训了两句的客人滞愣地眨了两下眼，干巴巴地问道，“你还卖茶么？”

　　“卖！怎么不卖！”

　　一听到这话，刚才还一脸严厉愤怒的郑博士，顿时放平双眼，换上一脸的笑容，问道，“客人要来多少？”

　　“这还差不多。”

　　客人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把手上的竹筒提起来指着，“把它装满就行。”

　　“哦，对了。”

　　还没等郑博士准备接过竹筒的手举起来，客人就赶紧补充了一句，“这次我要用这茶叶泡的茶水。”

　　“啊这......”

　　郑博士被客人这个要求尬住了，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眼睛又有竖起来的趋势，“客人啊，这还是生茶叶......”

　　“尝尝鲜嘛。”

　　客人摆摆手，将竹筒放在装着茶水的水缸边，还放下了买茶的钱，转身就要离开，“我有点事要做，东西先放你这，等会过来的时候再拿。”

　　“啊这......客人稍......”

　　再次被尬住的郑博士试着想挽留客人，但却只能看着客人急匆匆越走越远的背影，最后只能摇着头叹息着，边将茶钱收起，边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

　　......

　　“小博士，小博士！”

　　在小郎游走在街上人潮的外围，寻觅着里面的人哪个会需要他手上的山楂干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虽然没有对他指名道姓，但因为声音是直接往他耳朵里钻，所以小郎顺着声音看向那个叫他的人。

　　“你......”

　　小郎皱着脸看着叫他的人，顿时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有些忐忑地指着自己问，“在叫我？”

　　不由得他不害怕。

　　毕竟换成谁，突然被一个做郎中大夫的叫住，都会猛不防的心惊一下。

　　因为会被郎中大夫叫住，就意味着你生了病，需要诊治。

　　来这枉死城后他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止活人会生病，连死人也会生病。

　　活人生的病五花八门，但终归都是把人往死了的生。

　　而死人生的病小郎现在还不知道，可终归都是悬在了心里，遇到枉死城里的郎中大夫们就跳一下，落不了地。

　　该不会，是他那吃不进去东西的情况，就是病的一种，然后被眼前这个李郎中看出来了？

　　想到了这个，小郎心里的忐忑顿时消停了下去。

　　吃不了东西这事都快把他愁死了。

　　因为吃不了东西，他不仅看着轻，自个也没多少分量。

　　被大风一吹，被人用力一甩，就会不受控制地飞出去。

　　要是能吃东西，就算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至少能让他不那么容易被人甩飞去也好。

　　“是啊，小博士。”

　　人潮里的李郎中擦着几个人的身子，挤着来到小郎面前站定，笑着点了下头，“我有点事情找你。”

　　“找我？”

　　小郎心下有些期待，想笑却努力绷起脸，毕竟哪会有人期待自己有病的，问，“是我得什么病了？”

　　“病？”

　　听到小郎这么问，李郎中脸上的笑容滞愣了片刻，然后苦笑着摇了两下头，“我们这些当郎中的，也不是总去找那些生了病的人吧，就不能有别的事么？”

　　“别的事？”

　　不是他生病的事？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小郎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问道，“那李郎中你找我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

　　“嗯......”

　　李郎中诧异地看了小郎两眼，看着想问些什么，却没询问出嘴，而是顺着小郎的问题回道，“刚才你我不是擦肩而过一次嘛，那时候我就从你身上闻到一股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那股味道，所以找你来问一问。”

　　“味道？”

　　这下诧异的轮到了小郎，他赶紧皱着鼻子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却什么都没闻到，“我身上没什么味道啊？你不会闻错了吧？”

　　“没有。”

　　李郎中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我已经确定那味道就来自你身上，这会我闻着那味道是越来越浓了。”

　　“可死人身上没有味道啊？”

　　小郎再三确认了一遍，确定自己没闻到什么味，“尸体都留在上头腐朽去了，我哪来的味道啊？”

　　“嗯......”

　　听到小郎这么说，李郎中沉默下来，上下看着他，试着问了下，“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东西的味道？”

　　“带了什么东西......”

　　听李郎中这么问，小郎试着掏出怀里的山楂干，举到他面前，试探着问，“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味！”

　　见到袋子的李郎中立刻兴奋地从小郎手里拿了过去，拆开袋子看里面的东西，然后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这个，我就说为何这么熟悉。”

　　“小博士。”

　　从恍然中回过神的李郎中，板着的脸上那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小郎都能看出来，“你这山楂干是从哪来的？”

　　“哪来的？”

　　这问题问的，小郎都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枉死城里有山楂树的地方，就胖婆婆瘦婆婆的家里一处，一看到山楂，不应该首先想到那里么？这还需要问？

　　“能从哪来，这是瘦婆婆换给我的。”

　　但既然李郎中问了，那小郎只能认真的答，不能因为问题问的不对就不去理会。

　　“瘦婆婆？”

　　听到这个回答的李郎中眼睛连连眨动，疑惑地看着小郎，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鬼傀婆婆那里啊。”

　　“嘶......”

　　知道山楂干是哪来的后，李郎中脸上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从袋子里取出一片山楂干，放在嘴里抿了起来，“鬼傀婆婆做的山楂干我吃过，以前没这个味啊。”

　　“算了。”

　　李郎中摇了两下头，“可能是她们的手艺变了吧。”

　　说完，他看着小郎，直接把一袋子山楂干塞进自己怀里，“这包山楂干我要了，多少钱。”

　　“我不要钱。”

　　山楂干这不就换出去了嘛。

　　有点惊喜的小郎看着李郎中，试着看能从他身上看出自己有什么需要的，“这山楂干我没法卖出去，你可以拿别的东西与我换它。”

　　“换？有趣。”

　　往嘴里又塞了一片山楂干的李郎中看着小郎，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买炊饼，但手里没钱。”

　　知道自己要达成所愿的小郎，期待地看着李郎中，“你可以买一些炊饼和我换。”

　　“这样啊，还真不巧，我现在手里也一样没钱。”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李郎中脸上没露出什么窘迫的神色，而是伸手在自己袖口里掏了掏，取出了一个由掌心大的纸包包着的东西，递给小郎，“不过我有这个，你可以拿着它试着到卖炊饼的摊位上换。”

　　“这是什么？”

　　接过纸包的小郎准备将其展开，想看一看里面包着的东西。

　　“先不要展。”

　　李郎中按住了小郎的手，阻止他把纸包展开，“这里面的东西一展开就容易撒，你先到卖炊饼的摊子上，摊贩会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哦。”

　　既然纸包里的东西容易撒，那小郎就没再想看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他相信这李郎中不会拿什么东西骗他。

　　以物换物的规则就是双方拿出来的东西要符合对方心里的价位，要是这纸包里的东西与他所想价位不符，告到管事的那里，李郎中可是要赔给他三倍的钱的。

　　无论怎么他都不亏。

　　城里卖炊饼的摊位有好几处，每条街都有一个。

　　小郎没去挑选换炊饼的摊位，而是就近找了一个过去。

　　“十七郎，你这是要买炊饼了？”

　　然而就在小郎直冲冲地往炊饼摊位过去时，与卖炊饼的摊位隔了两个位置的包子摊位的摊主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是啊，小怪除了糖葫芦，就贼喜欢吃炊饼。”

　　小郎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肩头停着的壁虎，“我每天都得买好多炊饼给它。”

　　实际上他养着的小怪究竟喜欢吃什么，他并不知道。

　　只要是不沾‘人气’的吃食，它都能吃，而且来者不拒。

　　但小郎能买给它的吃食，就只有炊饼一种，至于糖葫芦，这个不用买。

　　“那行。”

　　说着，包子摊的摊主突然从摊位下面取出两笼共二十个热腾腾的炊饼，装进布袋嘭的放在案台上，指着小郎拿在手里的纸包，“你把那东西给我，这一包炊饼就是你的。”

　　“诶？”

　　为什么？

　　小郎眨了眨眼，有些想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包子摊的摊主会需要，但既然能换来炊饼，而且还这么多，那也可以换上一换。

　　“这里面是什么？”

　　小郎一手交上纸包，一手接过炊饼，顺便问了一句。

　　“一种很贵的香精，城主宴请外客时才会有的东西。”

　　“哦，原来这样啊。”

　　小郎拿着炊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