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17、轮回(4.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102 字
“十七郎,买包子么?”
包子摊摊主拍了拍手边热气腾腾的蒸笼,对路过他摊子的小郎笑着说道,“刚出炉的新鲜包子,不来一个?”
“不买。”
小郎不着痕迹地动了下眼睛,瞅了一眼包子摊后侧正平躺在案板上待宰的人,瘪了瘪嘴,头摇的很是坚决,“小怪它吃不了。”
死了一次的人很难再死一次。
一些没办法在枉死城里谋生的人,就把自己当货物卖了出去。
就像躺在案板上的那个,他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头肉猪,任由包子摊摊主拿他的‘肉’剁碎了做包子馅。
反正每天开始,青气一来,他身上的肉就能长好,習惯了被割肉的疼后,也就不在乎自己的‘肉’被人吃的事。
喏,他现在不就正看着这边乐呵呵地笑着么?
蒸笼里的包子很香,闻着香吃着也香。
既有炊饼的软、甜,又有大肉大油的润、香和满足。
可小郎手里刚赚到的工钱不多,买了包子就买不了其它东西了。
要是他肩头那只他当玩意养的壁虎能吃,他到不介意买一个,拿包子抵它的那一缕青气,但壁虎不能吃沾了‘人气’的东西,吃了,就会变成一头没了心智的野兽。
不仅没法再留在肩上养着,连枉死城都待不住。
所以小郎只能抿着口水,忍着直往他鼻子里钻的香气,拒绝包子摊主的招呼,快步离开。
“笑笑笑,笑什么笑,还不赶紧睡你的!”
没在小郎那卖出包子的摊主回头,看到了正看着他笑的肉人,顿时走过去给了他脑门一擀面杖,“不睡,难道还等我下刀的时候,你鬼哭狼嚎两嗓子叨扰了上门的客人被扣工钱?!”
那一下的空响,听得还以为挨打的人脑壳里什么都没有。
这枉死城里的人们,虽然生活上与还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活着的时候怎么过日子,死了之后依然怎么过,直到在枉死城里过完了活着的时候没活够的岁月,去投胎。
但死人终究与活人是不一样的。
这生活在枉死城里的人,要是嘴馋了想吃肉食了,就只能割自己的肉或者吃别人的肉。
不能像还活着的时候那样,可以上山打野味,下河捞鱼来解嘴馋。
至于为什么,小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死后才有的规矩,与活着的时候无关。
在这枉死城里,严令禁止人们打架斗殴,因此才有了这门卖自己身子做肉的营生。
这么一来,嘴馋想吃肉的人有了肉吃,没别的谋生手段的人也有了来钱的办法,只要那青气每天定时定点的来,就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枉死城里也不会管这事。
小郎到处找活干的时候,也曾有人给他推荐了这个卖自己肉的营生。
虽然割肉的疼就下刀子时那一下,之后就不疼了,是枉死城里最容易来钱的营生之一,但小郎没去选这个。
不是他怕疼。
要是怕疼的话,他也不会每天都去胖婆婆瘦婆婆们那里帮忙摘山楂果子了。
主要是他人小,还瘦,浑身没几两肉。
不像那个躺在案板上的肉人那样,体胖膘肥,白白胖胖的好大一坨。
行情好的时候,人家一天能挣好些钱,而他就是全卖了也拿不到几个子,还得干躺在案板上一天,期间什么都做不了。
太得不偿失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小郎就把背在身后的旗幡往高垫了垫,尽量让过往行人都能看到。
身轻体小,善攀爬,承包各种意外导致的不便。
这是他背后的旗幡上写着的字,也是独属于他的赚钱门路。
偌大一个枉死城,当然不是只有他一个身形小,能爬树,擅长钻各种犄角旮旯的孩子。
但令他羡慕到该死的是,那些孩子都被他们父亲领着或母亲抱着,不能分开只能跟着父母走的那种。
全城就只有他一个身边没爸没妈,可以自由乱窜的孩子。
他还活着的时候,每年总能在村边的河里,看见村里人把一些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尸体捞起来的场面。
大都是父母不在身边,玩水玩得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淹死的。
照理说那些孩子和他都是一个性质,但他却在这枉死城里看不到一个,也不知道那些孩子都去了哪。
所以自他挂起这面旗幡的时候,全枉死城里,除了几个侏儒,没人再与他抢这生意。
但那些侏儒只是身小,分量却没他轻。
死后的人,体重按死了多长时间,吃进肚子多少东西算,其中后一个算大头。
他死了没多久,而且吃不进东西只能靠青气填饱肚子这两点缺陷,却反而成了他在这门营生里的优势。
“十七郎,十七郎!”
这不,生意上门了。
“怎么了?”
小郎循着叫他的声音找了过去,看见了一个正捂着自己秃顶的秀才,忍着笑问道,“你什么东西没了?”
“这还用问么!”
鼻青脸肿的秀才脸色特别难看,咬牙切齿地回道,“没看到我帽子不在了吗!”
秀才脸上的伤是他死前留下的,死后他本来可以选择消去,但由于他原本长得就有些难以直视,脸上的伤让他反而能看过眼了,所以他死到现在还留着。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将旗幡收起来的小郎,拍了拍胸脯,却没急着去找秀才的帽子,而是把手伸到了秀才眼前,“承蒙惠顾,一共两文钱,请先预付一文钱。”
旗幡展着是为了在空闲时,能让他听到有需要招呼他的人,有了生意,旗幡暂时就没必要展着了。
“那该死的鸟!”
被迫破财的秀才气得都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灰气,大喘了几口,终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钱,往小郎手里放,一边放还一边走咒骂道,“迟早有一天我要弄死它们!”
那就祝你愿望实现吧。
那两股灰气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想被沾染上的小郎脸上露着笑容,却屏住了气,刚一接过钱连谢都没说,就跑起来去给秀才找他的帽子。
枉死城当头空盘踞着一些夏获鸟,那些夏获鸟不去上头忙活着,给那些意外没了孩子的家送子做善事,反而一直留在枉死城这边祸害城里的人。
找他的那个秀才,就是这城里被祸害得最严重的人,没有之一。
那秀才最怕自己年纪轻轻就秃顶的脑袋暴露人前,于是一顶与他身上的秀才服完全不配的瓜皮帽从不离头。
听人说他死的时候没帽子,那顶瓜皮帽是他死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也因为瓜皮帽不是他的,所以不像他身上的其它物件那样,不经他允许就拿不下来的那种,于是夏获鸟祸害他的时候,就逮着他帽子下手。
现在天上看不到夏获鸟的踪迹,但小郎没有漫无目的地瞎跑。
只要是鸟,总得找个地方休息。
这枉死城里能供夏获鸟休息的地方不多,就是城里几颗不属于谁的树顶。
要找秀才的帽子,冲着那几棵树的地方找就是了。
“嗯?”
往明确目的地跑的小郎诧异地看着远处的一个朦胧摊位,“那里什么时候有的摊子,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没客人过去,所以一直空着么,谁那么头铁,不信邪地非要到那个位置碰钉子。”
做他这营生的,要的就是对枉死城的熟络。
几百天下来,这城里住着的人里敢说比他对这城熟悉的,估计没几个。
熟悉了枉死城,一些新发生的事,也就瞒不过他的耳目。
要不是这枉死城的风媒营生被一个很霸道的人占了,他也能在八卦消息贩卖的营生里掺上一脚。
枉死城基本没什么大事发生,卖消息这营生在这里赚的不多,但也比他现在强很多。
可惜,可惜。
对那个新出现的摊位有些好奇的小郎,因为手头还有活干,所以看了几眼就不再关注。
枉死城里没有归属的树不多,却分散在城里各处。
但要是夏获鸟专门为了整秀才,那它们绝对会把帽子留在一个人多的地方。
人少的地方秀才自己就能找过去,用不着他帮忙,只有人多的地方,没了帽子的秀才才会羞于见人不敢露脸。
在小郎选择这门营生之前,被针对的秀才,只能掏比二文更多的钱去找人帮忙。
来到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小郎隔着人群看向了路中央的一颗参天树。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小郎没有第一时间混进人潮,见针插缝地往那颗树边过去,而是掬起手,对着树冠大喊道,“赶紧把帽子给我!”
成了死人后,只要他想,他可以让自己的声音只让他认定的目标听到。
所以当街大喊并不会让他成为众目睽睽下的焦点。
枉死城虽然热闹,走在人潮里说话声密集得如同河里的鸭子,但却严令禁止人们在街上公然大声喧哗。
小郎对树上藏着的夏获鸟的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参天树上静的仿佛什么鸟都没有。
“你现在必须把帽子给我。”
小郎没有因为树上没回应就离开,而是进一步威胁了起来,“要是你不给我,我就找你老巢掏你的鸟蛋!”
“你也不想自己的鸟蛋每天都被我盯着吧!”
唰!
小郎话音刚落,参天树冠稀疏的树叶中,突然钻出一个怪到他没法形容的鸟头。
这个突然钻出来的鸟头死死盯着路边看着它的小郎。
“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夏获鸟的眼睛看着有些可怕,单是与它对视,耳边就仿佛有无数的婴儿啼哭,但活着的时候就習惯了隔壁家乌鸟叽叽喳喳的小郎,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对他毫无影响的哭声,反而下达了最后通牒,“给你三个数的考虑时间,一......”
还没等小郎数到二,夏获鸟便哗啦啦地钻出树叶丛,展开三对翅膀飞向天空。
而秀才让他找的瓜皮帽,则在夏获鸟见不到踪影的时候,落到了小郎手里。
“嗯。”
小郎拎着瓜皮帽,满意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回去交差。
夏获鸟特别看中它那永远都孵不出东西的蛋,拿蛋威胁它百试不爽。
这枉死城里,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夏获鸟的老巢和蛋在哪里,所以能威胁了夏获鸟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因此给秀才找回帽子这事,只有他最容易做到。
“这笨鸟,这都几次了还不长记性。”
知道那只夏获鸟此刻正回老巢准备搬家的小郎,把瓜皮帽顶在指尖转着,“只要你老巢还在这城里,我就总有办法找到它。”
“为什么不把老巢搬了城外呢?真是笨死了。”
把老巢搬到了城外,夏获鸟就没办法在这枉死城内飞行了。
刚一讥讽完夏获鸟的不长记性,一个明悟便在小郎心头浮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交货的时候,当然不能直接把帽子给秀才。
要是直接把帽子给了秀才,秀才把剩下的那一文钱赖账,小郎可没办法把钱要回来。
帮人到各种不方便的地方找东西这营生,到目前为止还不是这枉死城里有了登记的行业,所以花钱找他帮忙的人,完全可以选择把钱赖下来。
面对赖账,小郎找官报都没用。
一文钱不多,但足够进项不多的秀才厚脸皮赖账不认。
所以找到瓜皮帽的小郎,在一个人潮不多的地方停下,等着秀才掏钱换帽。
离帽子越近,秀才对帽子的渴望越重。
要是小郎心黑一点,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找秀才多要几文钱。
但这么做,不利于让枉死城把他现在这门营生登记成正规且受保护的行业。
明白长远的利益比一时的蝇头小利更重要的小郎,只跟秀才要回那剩下的一文钱。
“我真是太聪明了。”
两文钱到手的小郎,感受着街上行人和摊贩摊主看他的眼神,不由得挺了挺胸。
“嗯?这么巧?”
走着走着,正准备拿手里的五文钱去买吃食的小郎,突然发现他又经过了先前看到的那个新出来的摊位,“既然这么巧,那就过去看看。”
在枉死城,不存在什么巧合。
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小郎来到那个没有任何人在的摊位。
“永宁招兵?”
小郎歪着头看着摊位上只有死人才懂的文字,“这是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的东西里没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