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16、轮回（4.4）

　　“胖婆婆，瘦婆婆。”

　　小郎大声嚷嚷着推门进院，对着院子里坐在一颗山楂树下的两个身影，用全身最大力气呼喊起来，“我来了——！”

　　听到小郎叫嚷的两个身影缓缓调转脑袋，正脸一直扭到了背后，呆滞地看了小郎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大声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顺着转头的方向把脸正了回去。

　　见到两个婆婆点头的小郎，小心地将身后院门关上，一路用力地踏着脚，让自己的脚步声能在院子里回荡，这么一路走到院子里的山楂树旁。

　　院子里的山楂树很高，树干粗到两个小郎合抱都抱不拢。

　　来到山楂树边的小郎对着自己的两个手各唾了一口，搓搓手，就开始沿着树干往上爬。

　　他人小身子轻，三几下就爬到了高处。

　　与粗壮的树干不同，山楂树树冠分出了很多杈，每个杈的枝条很细，被末端挂着的果子压得弯垂着。

　　被树枝上的尖刺戳得龇牙咧嘴的小郎，仗着自己身子轻，无视了尖刺到了一个树杈上，将上面熟透了的山楂果子一个个从枝头摘下，松手，任由果子下坠。

　　坠落的果子没有着地，树下的两个婆婆一反之前看小郎时的呆滞笨拙，手脚灵活地将落下的山楂果接住扔到围在腰上的布袋里。

　　两个婆婆腰间的布袋不大，装了十几个果子就显得鼓鼓囊囊的。

　　“胖婆婆，瘦婆婆。”

　　见树下的两个婆婆布袋鼓起来后，树上的小郎停下摘果子的手，朝树下大喊起来，“还要我再摘么——！”

　　树下的两个婆婆听到小郎的话，笨拙的抬头看了一眼小郎，缓缓点了两下头，又重新将头低下。

　　得到应答的小郎手再动起来，左右开弓地将附近几个枝杈的山楂果子也一同摘下。

　　小郎的手很巧，摘果子的时候不仅伤不到果子，连连着果子的枝条也不会受伤。

　　他每摘下一个果子，被摘下位置的枝条便会又长出一个新的果子，不过新长出来的山楂果子是灰绿灰绿的，一看就没熟，所以他摘的时候很小心，尽量躲开那些新长出来的果子。

　　因为小郎的勤快，树下两个婆婆腰间的布袋越发的鼓胀，装口都被山楂果撑得大开。

　　“胖婆婆，瘦婆婆。”

　　见山楂要从两个婆婆的布袋里冒出来时，小郎再次停手，朝树下大喊道，“还要我再摘些么——！”

　　这一次，听到小郎声音的两个婆婆没有抬头，而是站在原地让脑袋转了一圈。

　　知道两个婆婆意思的小郎，缓缓沿树杈往后臋，回到树杈根，从身上咧着嘴拔下好几根山楂树的尖刺后，才从树上下来。

　　等小郎下来的时候，树下就剩下了一个婆婆，她拿着一根糖葫芦对着刚好从树上顺溜下来的小郎。

　　“谢谢瘦婆婆——！”

　　小郎一边大声地对婆婆道谢，一边慢慢抬手，握住了糖葫芦的杆子。

　　抓住糖葫芦的小郎，并没有急忙地将糖葫芦从婆婆手里抽出来，而是等着婆婆自己缓缓松开手，才正式将糖葫芦拿到手里。

　　刚一拿到糖葫芦，小郎就迫不及待地张嘴将最顶的一个山楂果子咬到嘴里。

　　他没有立刻用牙把裹着糖衣的山楂果咬碎，咀嚼，而是停在嘴里含着，感受着糖衣在嘴里化开的甘甜。

　　爽甜的感觉不断在嘴里弥漫，让小郎脸上不由得扬起笑容。

　　见到小郎脸上表情，一直看着他的一个婆婆，脸上浮起一个僵硬的笑容，点了两下头，转身背着小郎，迈着僵硬的腿，一步步往与宽敞院子极不相称的狭小屋子走去。

　　屋子里，另一个婆婆正手脚麻利地洗刷着摘下来的山楂果子，去蒂，去核，然后将处理好的果子倾斜地扦插在木签上，垒放放到一边。

　　虽然很想知道这些被串起来的山楂果子是怎么被做成糖葫芦的，但知道两个婆婆不喜欢人进她们屋子的小郎，并没有跟过去，而是在瘦婆婆进屋子的时候，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小郎没有再用力踏着脚了。

　　胖婆婆和瘦婆婆的耳朵不太好，距离一远，她们就不容易听到动静，所以小郎才在进门的时候用最大声打招呼，进院子后也尽量动静大一些。

　　就是为了不吓到两个婆婆，提防她们拿起棒子打人。

　　现在两个婆婆进了屋子，就是院子里的动静再大再小，她们也听不到，所以小郎就不再弄什么大动静，正常地出了院门到了外面。

　　“十七郎。”

　　小郎刚一出门，还没等他把院门关上，门外就来了个人找他说起了话，“我现在这能进去了么？”

　　这人是从两个婆婆这进糖葫芦卖的贩子。

　　“嗯......”

　　小郎想了下两个婆婆在屋子里的情况，摇了两下头，“还得等一下，婆婆们还在做，你再等一阵吧。”

　　说完，他便把门关上，蹦着跳着的，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进糖葫芦卖的贩子不止一个，找小郎问询的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

　　“他就是最近帮那两个鬼傀婆婆摘山楂的小鬼？”

　　后面那个贩子显然是第一次见小郎，一脸好奇地看着小郎离开的背影。

　　“嗯，就他。”

　　前一个贩子点点头，转了转手上用来架糖葫芦的杆子，“多亏了那小鬼，最近这段时间那两鬼傀婆婆做的糖葫芦数量多了不少。”

　　“糖葫芦多了，这价钱也跟着便宜了。”

　　说着，他将旋转的杆子握紧，颠了颠腰间用来装钱的口袋，“希望那小鬼只是一时兴起，不然你我可能要再找点别的来钱营生了。”

　　“是啊。”

　　后一个贩子闻言也跟着点了两下头，原本就很凄苦的脸色更加凄苦，“最近不知道上头出了什么事，弄得这里香税都涨了，要是生意再这么差下去，我可能真的要去喝风饮露了。”

　　......

　　“十七郎，你又去帮那俩鬼傀婆婆摘山楂去了？”

　　就在小郎蹦跳着出了小巷，来到热闹的大街上时，一个在巷口街边摆着炊饼摊的摊贩看到小郎就招呼起来，“来来来，给我吃一口，我拿炊饼和你换。”

　　“哼，我不！”

　　吃过一次亏的小郎把糖葫芦护在怀里，躲开摊贩招过来的手。

　　最开始他就是不知道这个摊贩的一口有多大，才会拿两文钱一串的糖葫芦换了一个一文钱两个的炊饼。

　　那串糖葫芦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尝一尝，就被这黑心的摊贩一口黑走了。

　　就是软乎乎炊饼吃着不错，而且越嚼越甜，他也觉得太亏了。

　　“哈哈哈......”

　　附近一个卖绿豆汤的摊贩看到这一幕，指着炊饼摊贩大笑起来。

　　也不见他出言去讥讽炊饼摊贩，就是指着他笑，笑得肚子都肿胀起来了。

　　在小郎这里吃了个闭门羹的炊饼摊贩，没有因为绿豆汤摊贩指着他不停大笑而面露恼色，就是咧开了他那能将小郎脑袋都能吞下去的大嘴，露出里面正舔着牙缝的舌头。

　　“咦——”

　　小郎皱着脸，拿眼扫了一遍把自己笑得快飘上天的绿豆汤摊贩，和舌头上长着人脸的炊饼摊贩，嫌弃地撇撇嘴，嚼了两下嘴里糖衣完全化开，酸甜绵软的山楂，逮着机会混入了大街上密集的人潮，顺着人潮往前走去。

　　刚来枉死城的时候，小郎见大街上密密麻麻人挤人人落人的境况，还以为是他刚好遇到了城里在办什么祭典。

　　只能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

　　但来了七八天后，他才知道，这枉死城的几条贯穿东西的大街上天天如此。

　　适应了几天，他已经能熟练地混入行人组成的潮水里，而不像最开始那样，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分毫，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密密麻麻的人潮踩在脚底板。

　　“妈妈，妈妈。”

　　人潮中，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稚嫩孩童，脑袋朝后看到了走在附近小郎手里的糖葫芦，赶紧摇着他母亲的衣领叫道，“妈妈，糖葫芦，糖葫芦，我要！”

　　“好好好。”

　　被摇的脖子处裂开一个口子的母亲，直接头也不转的，用裂口当嘴巴安慰起了稚童，“糖葫芦糖葫芦，一会妈妈就给你买啊，乖，听话。”

　　跟在他们后面的小郎面无表情，只是嘴里嚼着山楂的动作快了一些。

　　等嘴里的山楂被嚼得彻底没了味道后，他噗的一下把泥糊状的山楂呸了出去。

　　小郎呸的时候没避着周围的人，但山楂泥却没有溅到周围其他人身上。

　　因为山楂泥刚从他口里呸出来，小郎肩头就突然从无到有地出现了一只壁虎，它聚在头一侧的两个眼珠子紧盯着从小郎嘴里出来的山楂泥，舌头一伸一缩，山楂泥便被它勾走吞了下去。

　　“真羡慕你。”

　　小郎看着出现在他肩头就不走了的壁虎，没去驱赶它，而是将另一个山楂从糖葫芦嘴里咬下来，咔嚓咔嚓的嚼了起来，囫囵地说道，“吃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就能饱。”

　　“哪像我，再好的东西到了嘴边，也就能尝个味。”

　　也不知道他肩头的壁虎听没听懂他说的话，小郎看着它舔了舔自己的一对眼睛后，便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

　　最后多看了两眼那对母子后，他缩了缩身子，试着让自己在人潮里走得快一点。

　　顺着人潮前进的小郎，借着自己身形小巧，是逮着缝就钻，也不管这缝是不是别人的双腿，还是别人的肚子。

　　而无论他怎么钻怎么走，那只出现在他肩头的壁虎都始终留在他肩头，等着他往出呸泥糊状的山楂吃。

　　等到手上的糖葫芦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时，小郎终于来到了枉死城靠近城中心的一处建筑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挤在枉死城地势最低点的那群人。

　　“时间快到了吧。”

　　小郎揉了揉有点饥饿的肚子，迟迟没有去咬手里木签上那最后一颗山楂。

　　他肩头的壁虎看着他手上的山楂直砸吧嘴，但就是没试着向山楂张口吐舌头。

　　如同碗底一样的枉死城城中心，是一小片没有任何建筑的空地，沿大街流动的人潮在这个空地交汇，然后散开。

　　除了坐在最靠近城中心建筑屋顶的小郎自己，没几个人在会在这附近久待。

　　小郎一直盯着城中心空地的情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来了。”

　　等到他看到中心空地上的人群密度开始降低，嘴角一翘，立刻把手上木签最后一颗山楂含在嘴边，然后目光转向了城中心附近的一面旗幡上。

　　只见在小郎的注视下，那面旗幡从一开始的笔直垂挂，渐渐开始摇动起来。

　　离旗幡不远的小郎没感觉到有任何风吹过，但那面旗幡就是无风自动了起来。

　　随着那面旗幡摇动得越来越厉害，枉死城城中心空地上一下子空旷了起来，依然在大街上行进的人潮，纷纷避开了城中心空地。

　　当小郎看着那面旗幡开始卷动，哗哗作响时，他将目光从旗幡那里移开，再次落在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城中心空地，动了动含着糖葫芦的嘴巴。

　　在小郎的注视下，城中心的空地上逐渐出现了一股暗青色的旋风。

　　这股旋风越刮越大，以极快的速度，从仅有数人高的高度向上延伸到直达暗灰的天际，如同一根支撑天地的立柱一般。

　　在暗青色旋风连接天地后，一缕缕数不清的青色从旋风中飘散而出，向枉死城中各处飞去。

　　其中有两缕青色，直奔着距离旋风最近的小郎而来。

　　“噗！”

　　一看到那两缕青色，小郎便眼前一亮，赶紧将嘴边连糖衣都没化开的糖葫芦呸出去，然后用力地吸气，要比那两缕青色吸到自己肚子里。

　　但被他顺利吸到嘴里的青色就只有一缕，因为另一缕是奔着他肩头的壁虎来的。

　　不过由于小郎肩头的壁虎嘴里含着从小郎嘴里呸出来的山楂，那缕青色到了它嘴边也没法被它吸进去，只能绕着它头边飘着。

　　而这，就给了已经吸进去一缕青气的小郎机会。

　　他趁着壁虎那边的青气没注意，一口张嘴咬住了它，将这看似如风气般，实则实质有形的青气努力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口鼻，还把眼睛也死死地闭上。

　　就在小郎捂紧口鼻闭眼没多久，他便感觉到自己身子被什么猛地一推，飞了起来。

　　但他没有好奇地睁眼去看，依然紧捂口鼻，闭紧眼睛，任由自己飞着。

　　因为他知道，把他推飞了的力道，来源于城中心空地上的那个龙卷旋风。

　　每次有大量青色飘散出来后，那龙卷就会骤然爆散，形成一股不伤任何建筑，却能将附近人员整个吹飞的大风。

　　小郎没在天上飞多久。

　　只听嘭的一声，他直直地撞在了枉死城的城墙上，然后缓缓从有点倾斜角度的城墙上滑下。

　　即便被撞得晕头转向，小郎依然捂着口鼻闭着眼睛，没让嘴里的青气跑出去，反而借着这一撞，将嘴里的青气咽了下去。

　　“咯——”

　　终于忍不住打了一声饱嗝的小郎睁开眼，看向自己肩头。

　　果然，嘴里叼着裹着糖衣的山楂果的壁虎依然停在他肩头，正用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给你吃糖葫芦，你的青风就归我。”

　　小郎伸手把它嘴里依然完整的山楂捏碎，然后捏着它的嘴帮它将山楂果咀嚼嚼碎，“反正你们也不把那青风当正餐吃，正好我们互换一下，不也挺好的嘛。”

　　说完，小郎也不去管肩头的壁虎吃完山楂后，是继续在他肩头停着，还是会离开，动了动被撞那一下后有些僵硬的身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要到哪里去打点零工赚钱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