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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7 节

第一卷 : 315、轮回(4.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94 字

  村子里每个敞着门的院子,小郎都在掱福的伴随下进去逛了一遍。

  包括掱福自己住的院子在内。

  死人住的地方,除了院墙和门与活人住的不一样,内里房屋的模样与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见到的没什么区别。

  房屋的门虽然关着,小郎没去推过,但他就是知道屋门能开,他能进去。

  不过小郎在逛那些院子的时候,只是在院子里转一圈,并不往屋子里去,认出院子里的房屋是谁家的,看完院子里用的摆的物件,就出门到下一家。

  有的院子进去了,小郎能随口说出那些院子里该住的人不在的缘由。

  有的院子进是进去了,但两个人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出来,什么话都没说。

  不是小郎知道缘由却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连想法都没有。

  显然是在那些院子里住的人不在的原因,不在小郎知道的范围内。

  要么是小郎知道的东西不够多,要么是他们不在的原因太怪。

  逛完村子,两人沉默着到了村口,找了个不硌脚的地方蹲着,望着村子外面的碎石旷野。

  “驴......掱福啊。”

  看远处看腻歪了的小郎,低头伸手扣着石头,结束了两人的沉默,“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十七叔。”

  掱福看了小郎一眼,继续看着远处,“我听着呢。”

  “我们要不到外边转转?”

  见扣不起地上的石头,小郎试着用大拇指抵着一块好着力的,想用力一点点把仿佛嵌在地上的石头晃松,“说不定能碰上那些迷路了的人呢?”

  “别了吧,十七叔。”

  看着村子外的掱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惧色,“这死人的地不比上头,一离开村子铁定迷路回不来。”

  “掱福啊。”

  小郎看了掱福一眼,在他感觉到视线看过来前移开,顺便问了一句,“你之前等的人不是我吧。”

  逛完了村子后,小郎自己再傻也能发现问题。

  村子里没他家的院子。

  或者说有他家院子,只不过院墙的门没开,他住不进去。

  “叔,这是两码事。”

  掱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劝导着说道,“村子里敞着门的院子那么多,住哪家不是住,叔你肯定是这村子里的人,我都敢给你立保举,难道就因为没地方住,就要离开村子到那鬼地方去?”

  “掱福啊。”

  小郎没有去看劝他不要离开村子的掱福,看着自己把抵着碎石的手指挪开,又问了一句,“你来这村子以后,有饿过肚子么?”

  “......”

  小郎这一问,问的掱福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看着小郎。

  “转悠了半天,我肚子都饿了。”

  小郎也没准备等掱福回答,问完后,就缓缓站起来,揉了揉肚子,笑着对掱福说道,“肚子一饿就想吃东西,我们都是死人了,死人当然不能吃活人的东西,我来这村子前,闻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味,一闻我肚子就饱了。”

  “那香味,可能就是我们这些死人饿了后吃的东西。”

  “在村子里我没闻到香味,饿了也没办法填饱肚子。”

  这么说着,小郎笑着往村外走,循着他鼻子嗅到的淡淡香味,一点点离开村子,“我去吃东西去了,吃饱了再回来找你玩。”

  “十七叔。”

  见小郎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子,掱福赶紧起身,想要跟着小郎一起。

  “别跟过来!”

  听到身后动静的小郎大声喊道,嗓音尖锐的他自己听了都震耳,“你不想成孤魂野鬼就别离开村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说话的时候嗓音为什么尖锐的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但他知道,如果要阻止身后的族侄离开村子跟着他走,就必须这么说。

  “七嫂她受了刺激!把你忘了!还是七兄他给你在祠堂里立得牌子!村里没人给你上香!能住进这村子是你的造化!别误了你自己!”

  话虽然难听,但都是真话。

  掱福是外妻带进来来的,没成家之前死了,按照村子里的规矩不该入祠堂,随便在村子外面的路口搭个野狐祠,让路人路过时偶尔赏点香火吃就够了。

  还是七族兄攒钱给掱福在祠堂的一角立了个牌子,让他不至于成为回不了村子的野鬼。

  听到身后的动静没了,走远了一截的小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身后除了碎石遍野的荒地,什么都没有。

  “以后见到有新院门出现,别出村看着了!”

  小郎不知道掱福能不能看到自己,听到自己说的话,但他还是双手掬在嘴前,奋力朝村子的方向大喊,“好好在村子里关起门躲着!等到岁数了就去投胎!说不定你还能当我叔呢——!”

  喊完后,小郎松了口气,自顾自地笑了。

  边笑边吸着气,一抽一抽的。

  要是对着缸水面看自己,他一定笑得像个傻子疯子。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想笑。

  不。

  笑得拍着自己腿的小郎摇着头。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在村口再次闻到了香气后,他突然明白这股他不知道的香气是什么了。

  是枉死城给他这样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一个到枉死城安家落户的引帖。

  只要顺着香气的指引,他就能一路到达枉死城。

  他为什么回不了家。

  因为上头的村子没了。

  他死的那天,村子也跟着没了。

  能让村子没了的灾祸,当然也能毁了村子里的祠堂。

  没了在祠堂立的牌子给他在这死人来的地方证明身份,他当然就是个没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为什么笑。

  因为在笑自己是个傻子。

  他明明有个有家的机会,却傻傻的没去用。

  掱福住的那个村子,是掱福死后,在祠堂立了牌子后这地方给他的。

  但掱福是外人,他能住进来是七兄给的他机会。

  只要七兄不出什么意外,一直活到老死,那掱福就能一直在那里住着,等到他阴寿过完去投胎。

  而他,李家村木字辈十七郎,按祠堂辈分比掱福高,他完全可以仗着自己的辈分,按规矩把掱福赶出村去,自己把那个只有掱福一人的村子占了。

  只要占了那个村子,那他就算在这里有了家,不再是孤魂野鬼,不用再像现在这样,饿了只能靠枉死城施舍,要是枉死城不施舍了,他就只能饿的不成人样,等中元节鬼门开,去上头祸害人,或被人打得魂飞魄散。

  直到除非七兄出了意外,来了那个村子,以主人的身份把他这个僭越的家伙赶出去,重新成为孤魂野鬼为止。

  但他没有。

  虽然有一瞬间,他为自己一个李氏族人却成了孤魂野鬼,而掱福一个外人却有家可归嫉妒了,想引诱他离开村子,跟他一起成为孤魂野鬼。

  但他最终没有把掱福赶出去。

  掱福说是来这里的人知道的东西不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

  每个来这里的人,知道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掱福知道的事情,他李根贵家的小郎也知道。

  而他知道的事,掱福同样知道。

  之前他问他知不知道那些敞门的院子住户为什么不在,掱福不是不知道缘由,而是不想说出来。

  因为他是外人,牌位没与村子里其他人摆在一起,当然不会住在一起。

  是七兄提前大分家,自己当一宗的祖宗,把自己连同后人的牌位都另排一处,死后只享自己后人的香火,不接受村子里其他人的供奉,他才入了李家村的祠堂,在死人住的李家村落了户。

  掱福知道他成了孤魂野鬼,也知道有被他赶出去的风险,但他还是愿意叫他一声叔。

  还愿意在这个村子给他留个位置。

  明明他们都活着的时候,关系并不怎么样。

  是那声十七叔么?

  可能是因为后悔吧。

  掱福的头是他阿爸捡回来的,他见过掱福死后的惨状。

  不知道被什么啃了,脑壳被掀开了大半,脑浆子都空了。

  那时候他就想过,要是掱福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这些年纪小的不去驴蝻驴蝻的刺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连家都没成的死了。

  他是村子木字辈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有的木字辈都当祖父了,他还差四、五年才有人会准备给他去说亲娶妻。

  他辈分高,年纪小,所以带头起哄掱福,没人会怪他。

  但也因为有他在,那些辈分小、年纪小的孩子才会更过分。

  他爸妈,村子里的长辈,在掱福死后都没怪过他,他也没当回事。

  但是在死人住的李家村见到掱福的时候,他还是想起了掱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脑壳的样子。

  掱福死的时候都那么惨了,就别再让他死后也无家可归了。

  这是他打消占据那个村子的想法时,给自己的理由。

  但这是他打消想法后,在心有不甘时的自我安慰。

  没人在明知道成为孤魂野鬼的下场后,还要继续选择成为孤魂野鬼的。

  这么做的,都是傻子和疯子。

  所以他现在就是傻子和疯子。

  等笑够了,小郎猛嗅一大口气,让香气充满自己,然后迈腿循着香气更浓的方向跑了起来。

  枉死城的香气引帖就这么一回,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嗯?”

  跑了没多久,小郎疑惑地看着出现在他眼前的城池,“这就是枉死城?怎么感觉我没跑多久啊?”

  最开始闻到香气的时候,他可是跟着香气跑了不知道多久。

  虽然中途被香气迷了眼,都忘了自己跑了多长时间,但从他醒来看到掱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一定跑了很久。

  可这一次他一点都没被香气迷惑,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按照他自己估计,他跑的脚程也就李家村到霍家村的距离。

  就是走着从李家村到霍家村,也用不到才一白天。

  “这就是枉死城。”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髻尖尖,还给他指了指城池城门上写着字的牌子,“上面不都写着‘枉’‘死’二字嘛。”

  “......”

  小郎皱着脸躲开这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老人摸他头的手。

  他很讨厌别人摸他发髻,这显得他就是个小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懂得明辨是非,不做损人利己的事情了!

  但无论他怎么躲,这老头总能摸到他的头。

  跑开都不顶事,这不知礼的老头不用动就能一直贴着他。

  “别摸了!”

  被逼的只能抱着头蹲下来的小郎怒视着老头,“再摸我骂人了啊!”

  “哟,年纪不大,脾气到还不小。”

  老头一脸乐呵呵地看着他,倒也没再继续摸他的头发,而是往前两步,抬手示意了一下,“都来这枉死城边上了,跟我们进去吧。”

  “这真是枉死城?”

  不怎么喜欢这个他第一次见的老头的小郎,有些狐疑地问道,“我不识字,你别蒙我?”

  “呵呵......”

  听到小郎这么问的老头干脆笑出了声,再次指了指城门上的牌子,边笑边说道,“你再仔细看看那牌子上的字,你觉得现在的你,真的不识字么?”

  “......”

  小郎跟着转头看去,瞪大了眼睛,有些恍然的点头,“还真是。”

  知道自己到达目的地的小郎,脸上顿时露出笑颜,对老头说了声“谢啦”,便绕过他往城门那边跑去。

  老头也没拦着,就那么乐呵呵地看着小郎往城里跑,一直看着小郎进了城。

  “怎么,遇到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一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举着一本开了半面的书,走到老头附近。

  “看到一个自己找来这枉死城的小孩子鬼,这么多年难得遇到一例。”

  眼睛一直瞅着小郎消失方向的老头,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是挺开心的。”

  “年龄嘛,我看着才十岁左右。”

  “小孩子?”

  黑衣中年人一脸诧异,将手上的书合上,看着老头,“你没说笑?”

  “小孩子天性不定,魂体不稳,死后很容易滞留阳间,稍有点变故都会变成恶童,哪还有成了孤魂野鬼还能找到这枉死城的孩子。”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很少见的特例嘛。”

  听到中年人这么一说,老头的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正是这样。”

  中年人看向枉死城的城门,眼里也带上了笑意,“那孩子在这城里可就成了一宝了。”

  ......

  “哇——”

  过了城门的小郎,立刻被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他站着的城门附近显然是枉死城最高的地方,枉死城内的一切都一目了然。

  城里整齐排布的建筑,密密麻麻你来我往的人群,是从未离开过村子的小郎第一次见到的景象。

  他整个人呆站在城门门口附近,滞愣了好久,贪婪地看着枉死城里的一切,直到肚子的饥饿感再次传来,才唤醒了他。

  “好饿啊。”

  小郎皱着脸捂着肚子,“没香气闻了,我要到哪里才能填饱肚子啊。”

  他四处看了几眼,注意到在城门内侧两旁杵着的两个看着他的壮汉,小心地瞅了瞅他们手上抵在地上的大砍刀,又瞅了瞅他们身上的甲衣,犹豫了一下,磨蹭着走上前。

  “我饿了。”

  小郎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板着脸问着其中一个,“这里有什么不偷东西,就能填饱肚子的方法么?”

  “噗!”

  没被问及的壮汉差点笑出声,在小郎看向他的时候赶紧转过脸去。

  他为什么笑?

  小郎有点忐忑。

  他不会出了什么丑吧。

  “嗯!”

  被问着的壮汉见小郎又将头转向他,板着脸抬手给小郎指了一个离城门较近的大屋子,“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哦。”

  看着明显是忍着笑的壮汉,不知道自己那里错了的小郎,乖乖朝被指着的大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