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4、轮回(3.1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83 字
诸如小郭这样画了卖身契为青楼工作的仆役,想要自赎,几乎不可能。
与只需要服侍恩客就能获得大量赏赐,与青楼五五分成后还能保留大量富余的美伎不同,青楼仆役再累死累活地工作,每三月一次发放的工钱也就那么多。
即便住宿吃食都由青楼包了,不像美伎那样无论吃穿用度都需要额外付钱给青楼,但一年到头攒下的私房也仅够休假时在外面吃几顿好的。
根本攒不够买回卖身契的钱,提前获得真正的自由。
如果女性仆役身形长开后,脸还过得去,那还有成为美伎,获得快速累积财富为自己赎身的机会。
如果脸像小郭那样越长越歪,身形上也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那就只能如同男性仆役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工作,直至年老体衰,仆役工作难以为继,被青楼以放还自由为名抛弃,自生自灭。
小郭虽然被原身执念弄了个措手不及,往后岁月也只能维持现在这种状态。
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自暴自弃了,任由自己在虹楼里苦熬岁月,等着年老自生自灭的那一天。
沮丧了一段时日后,他依然按照原定计划,一步步完成着他离开虹楼的目的。
事实上他要是想在最短时间里赎回卖身契,获得彻底离开虹楼的自由,实际上用不着继续做什么仆役丫鬟。
他只需要将外扩的双眼一点点矫正回来,然后坐等自己成为美伎即可。
以他当前这具鲛人混血身体的特殊,一点都不用为钱发愁。
无论在什么行业里待久了,即便不去详细挖掘,一些行业内幕也都会上赶着展露眼前。
追风捕快如此,青楼行业也如此。
虹楼内,或者说整个直隶内的青楼之内,但凡有点名气的美伎,都不为自己拥不拥有自由身发愁。
很多美伎一开始或许被卖身契束缚,但只要恩客一多,很容易就能攒下足够的体己钱为自己赎身。
就像小郭连续服侍过的几个美伎,浅葱、品红,以及现在服侍的洹青,都早早将卖身契赎了回来,成为了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人。
她们之所以没有离开虹楼,完全因为一旦离开了虹楼,她们就没了容身之处。
不介意美伎们过往,愿意诚心诚意纳她们为妾的良人终究是少数,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她们还不至于分不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至于更姓换名,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无论娶妻纳妾,建房买地,走商卖货,都得从罗网上走一遭。
只不过有点核查严一些,有的核查等同于没有,但只要有心,根本不存在换个身份就能重新开始的可能。
除非前往那些安全没多少保障的边城。
青楼美伎即便有机会修炼,又哪来的时间潜修至修为大成,拥有孤身一人也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如今的她们,与其说是为虹楼工作的美伎,还不如说是虹楼的合伙人。
她们挂单在虹楼,与虹楼五五分账。
她们提供人气,虹楼提供安身之处以及人身保障,各取所需。
正是基于这个,成为美伎、离开虹楼、获得自由,才显得行之有效。
不过小郭并没有选这条途径。
虽然原身执念已经没了,他完全可以随意决定这具身体的用途,根本不用去在意原身执念的看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也正因为原身执念没了,这具两人合一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一分为二,彻彻底底地属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才更加小心谨慎。
小郭选择与原身通过斡旋造化之能合二为一,原本就是为了借用原身的合法身份。
原身执念还在的时候,即便中途出现点什么差错,他也能随时选择脱离,将麻烦留给原身。
也正因为如此,原身执念想等她的青梅时,小郭才选择顺从她的执念,在那家客栈里等了三天。
就算原身的青梅真的过来找她,无论出于本心善意帮她赎身,还是不怀好意只是贪图她身为鲛人混血的特殊,都与小郭无关。
他来神都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刚好趁机脱离。
甚至还能因为化身元炁从原身这边走了一遭的缘故,将过去因意外破身沾染的她人阳气留给原身,让他复返先天阴身,重修纯阳。
但随着原身执念的消散,这具身体彻底属于了他一人所有,也意味着无论这具身体遭遇了什么,都相当于发生在他身上。
小郭没有自虐的嗜好,并不希望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即便不成为美伎,也不意味着自赎卖身契获得自由的机会就变得渺茫。
不触动罗网,合法合规地获得自由脱离虹楼的方法有很多,只是需要一定的钻营技巧而已。
而小郭选择的策略,是让虹楼的老鸨主动放他离开。
虹楼的老鸨,虽然所有身处虹楼的人都称她一声‘妈妈’,但她不过是虹楼的掌柜,连虹楼的财物、物资调配职权都不在她手里,并不是虹楼的所有人。
虹楼的所有人另有其人,而所有人的背后更有着一个大老板。
曾经身为追风捕快的小郭知道虹楼的所有人是谁,但虹楼所有人背后的那个大老板,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追风捕快可以知道的了。
如果虹楼的老鸨是虹楼所有人,虹楼内的一切都归她管,那小郭只能换另一个策略。
恰恰因为虹楼内的一切并不全都归老鸨掌管,所以他正在进行的策略才行之有效。
从监天寺旁边那家客栈里回来的小郭,选择开始变得精明能干。
待人处事方面与以前一样,但却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陷入困境的人以最合适的意见,帮他们解决困难。
能为人排忧解难的人,再谦逊有礼,日积月累下来,也会在相关人群里建立起威望。
小郭脸长得丑,不会与虹楼里的美伎们发生冲突,所以一段时间过后,连美伎们都愿意给小郭一个面子,遇到什么事情都愿意找小郭商量。
虽然小郭从始至终,都把仆役的位置摆的很好,但渐渐的,肯定会让虹楼老鸨如芒在背。
一个从仆役上升成为青楼老鸨的人,即便十几年下来练就的为人处世要暂时高过小郭,但既然小郭能成为追风捕快,就证明他除了符篆,其他方面也有过人之处。
一个老鸨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日常物资规划、人员调配,以及应对突来意外的应对手腕,无论哪一点,老鸨都远不如小郭有作为。
两年下来,老鸨连为人处世方面都比不过小郭了。
到头来,她也仅在对外的人脉上高过小郭一点而已。
虹楼的老鸨理应是为虹楼里的人们排忧解难的那个人,然而当虹楼里出现了一个比老鸨还能排忧解难的,那老鸨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如果虹楼内的一切都归老鸨管,连所有仆役的卖身契都握在她手里的话,那小郭的种种行为根本撼动不了老鸨的地位,甚至他整个人都只能任由老鸨拿捏。
但卖身契这东西在虹楼真正的所有人手里。
老鸨只能在某个美伎赎身,与虹楼签订挂单契约的时候,经手那么一次,其它时候连卖身契被所有人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样的老鸨,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人。
一旦虹楼里出现了一个比她更合适的老鸨,且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那么换掉她也不过是虹楼所有人一句话的事。
除非老鸨自愿被换掉,不然只要她有一丝的不愿意,就会落入到小郭的套里。
别看老鸨是虹楼的掌柜,每天迎来送往的,见识过很多大场面。
但如果她在任上没攒够日后养老用的体己钱,那当她被换掉后,生活上与那些被青楼抛弃的年老仆役没什么区别。
都只能凄凉而死。
但凡她不想落得那样一个下场,面对小郭对她地位的动摇,都必须采取一些应对手段。
而调查小郭为什么会有这样转变的原因,肯定是她要详查的。
小郭在监天寺旁边那家客栈里留宿三天的消息,但凡有点人脉的,都能轻易查到内情。
于是在老鸨为了自己余生的全力努力,小郭的暗中推手配合下,小郭在来到虹楼的第四年年中,成功赎身获得了自由身。
......
虹楼后门庭院内。
“茗儿。”
老鸨用手绢小心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滴,似悲似喜的脸上不停地掉着脂粉,“此行切记要一路小心啊,要是那个负心汉不要你,记得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在老鸨的身后,其它有着空闲的仆人丫鬟们,也都不舍地看着小郭,其中几个年幼的丫头脸上干脆就被泪洗了一遍。
“茗儿姐......”
其中一个刚来半年的丫鬟更是大叫着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想要冲到小郭与老鸨这边,好在被周围其他识眼色的仆役丫鬟们拦了下来。
“妈妈,我这一走,您以后可就要忙碌许多了,记得一定要保重身体......”
已经得了自由身,仅差迈出虹楼后门门槛那半步,就海阔天空的小郭,没有半点着急,遮挡了半个面庞的天青色遮脸之下,泪水不停地从脸侧滑落,沿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表现得如此悲伤的同时,他还不忘一个个安慰着在场的众人,让他们帮他与那些不在场的告别,还在嘴里不停絮叨着她走前给虹楼的种种安排。
仿佛丝毫没有看到老鸨脸上那他越说,越难看的脸色。
当他终于迈出虹楼后门的门槛时,老鸨松了口气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可辨。
乘上停在后门的马车,趁着天色还早,马车一路向东,沿东直街径直从神都东门离开,上了官道,一路向都东县城而去。
一路上,放眼望去,尽是罪民们辛苦劳作的农田。
小郭撩开窗帘看了几眼,就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静坐在昏暗的车厢内,闭目养神。
绿洲那边终究是给神朝带来了些许改变。
他乘坐的这辆马车,便是用了模仿自绿洲那边的避震结构,坐在车厢里一点都不觉得颠簸,如摇椅一般,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对!
小郭睁开眼。
心头刚泛起的睡意顿时消散一空。
他起身小心地从车厢门帘一侧探出身子,果然发现正在驾车的车夫已经依着车架睡着了,而失去车夫掌控的马匹因为走熟了这段路,除了脚速慢了一些,并没有偏离官道,走到了什么岔路上。
小郭看了一眼睡着的车夫,皱了皱眉,没有叫醒他,而是取出一张安睡符塞到了他心口位置,让他睡得更熟一些。
“吁——”
放好符纸,小郭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控制着拉车的马往官道路旁的一处林地停下。
马车停下后,小郭从车上跳下,拿出一袋草料挂在了马脖子上,松开马橛子,任由它自己低头吃着,摸了摸马脖子后,转头看向一处茂密草丛。
“出来吧,老爹。”
小郭朱唇轻启,几年下来锻炼出来的沉稳嗓音听不到任何情绪,“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在岔河村见面的么?”
唰——
随着小郭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突然被刀光扫平的草丛中显现。
“噗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还没等那个身影来得及与小郭打声招呼,一看到小郭现在的样子,他就爆笑出声,原本侧躺在地上的身子更是转爬下来,双手狠狠锤着草甸。
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看着对方爆笑的小郭动了动嘴角,遮脸下的双眼翻了个白眼,差一点忍不住转过脸去,省得被眼前看到的碍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笑了好一会儿的对方终于笑得岔了气,一个回气不及时,整个人便脸色涨红得咳嗽起来。
“笑够了?”
见对方笑声停止,小郭这才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布,在手上展开铺到地上,然后跪坐在布上看向对方,问道,“你提前来找我,就是为了笑我一顿?”
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跪坐并不舒服,草梗扎刺得很是难受,但由于身上这套便服没有踞裤,换其它坐姿只会便宜眼前这个老混蛋,只能这么难受着。
“咳咳咳咳......”
祝老爹咳嗽着终于缓过气,抬手将数年未见没什么变化的老脸眼角笑出的泪花抹去,努力端着正经表情看着小郭说道,“这不是几年未见了么,我好奇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所以提前来见你了嘛。”
“然后一见面就笑了我一通?”
小郭撩起遮脸,抬手在两眼外侧按揉着。
既然已经离开了虹楼,这眼睛上的变装也该矫正回来了。
“嘶——”
一看到小郭的正脸,刚起身盘腿坐到布上的祝老爹顿时倒吸了口凉气,身子向后一仰,差一点躺倒在地上。
“不就是点贞洁么?”
重新端正坐姿的祝老爹咧着嘴看着小郭的脸,眉眼间带着些许不以为意道,“到了虹楼那种地方,留着也没什么用......”
“闭嘴!”
小郭瞪了老爹一眼,咬牙道,“要不要我给你一符篆去尝尝当美伎滋味?”
就是眼前这老货,在他刚成追风捕快不久,就把他坑到了有欢喜门人潜伏的青楼里,导致他沾染上欢喜门人混杂的阳气,原本进境顺利的修炼一下子停滞不前。
“免了免了。”
祝老爹赶紧摆手,端正态度,然后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苦?”
稍微偏正了一点眼眶的小郭放下手,重新将遮脸放下,神色平静道,“我有什么苦的,反而因祸得福,成就了这个非男相非女相的天人之身,通天大道近在咫尺。”
“可这是佛宗或是神道的东西。”
听到小郭这么说,祝老爹尴尬地抬手挠了挠侧脸胡茬,“就是日后你真的开了天门,到了上界也不过是去服侍人的命,连生死,甚至是自我都不由自己,什么通天大道,在道门看来,不过是一条死路。”
“哦?”
小郭明没有问询什么生死、自我为什么不由自己这件事,而是挑眉看向老爹问道,“你终于不装样子了?”
“你都看到那东西了,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还装什么装。”
这次翻白眼的轮到了祝老爹,他抬手指了指天,一脸无奈道,“那地方对于此方界域的我们来说已经成了死地,开了仙门过去,待遇和去过绿洲返回神朝的人差不多。”
“我当初之所以坏你修炼资质,就是不希望你这个千百年来最有希望成道的种子,就这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被上界给害了去。”
“那你现在怎么不拦我了?”
小郭侧了下身,左手抵着地面,跪坐的双腿于右侧错开些许,右衽的衣裙顺势裂开一个口子。
然而面对小郭这番作态,祝老爹却双眼与他对视,没半点动摇。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推开那道仙门。”
“你已经知道了在哪里都能长生的道理,与其到上界冒险,还不如在此方界域长驻。”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拦你。”
“老爹,你流鼻血了。”
“靠!你从哪学的天魔媚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