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3、轮回（3.14）

　　“这都已经第三天了，你还要等么？”

　　再等等，他马上就要来了，再等等......

　　“过了今晚，明天就必须回那个地方，你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一定会来的，我相信他，他一定会来的......

　　“那你想知道他到了哪里了么？”

　　我相信他，他一定在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他快来了......

　　“我随时都能让你看到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要看么？”

　　他一定会来的，说不定会在半夜来，要给我一个惊喜，他一定快来了......

　　“执念真不愧是执念。”

　　浴桶里的小郭摇了摇头，眺望着窗外的远空，叹息道，“认定了一个目标就死抱住不放了，连最基本的变通都不懂。”

　　远方夜空，静谧的星空下，突然有几朵烟花骤然绽放。

　　绚烂的色彩映入小郭眼帘，映照的他双眼都火花点点。

　　烟花骤然绽放，又在爆发出所有光华后，消隐在了夜色当中。

　　但还没等小郭将视线收回，绽放过烟花的位置上再次升起新的烟花。

　　比起最初那几朵烟花的浅尝辄止，接下来的烟花才是正餐，频繁闪烁连成一片的光华，将远方的夜空都映照得白亮一片。

　　仿佛那里有太阳正冉冉升起。

　　不过那些远空的烟花只见其形，到现在小郭都听不到任何声响，显然燃放烟花的地方位于神都之外。

　　那个方向上有好几座县城排布，不知道是哪家县城正在举办什么庆典活动。

　　“可惜，我已经没心思再陪你玩这个自欺欺人的游戏了。”

　　小郭将目光从依然灿烂的烟火表演的位置上移开，低下头，双手从早已冰冷透骨的泡澡水里掬起一捧清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得让你面对现实，接受它。”

　　不要......

　　原身绝望的拒绝声在小郭意识中回荡。

　　小郭脸上虽然因为原身的拒绝而扭曲，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的双眼却始终平淡，不为原身的执念动摇。

　　将双手掬着的水淋在头顶的同时，小郭也将身子下放，整个身体全部都淹没在浴桶中。

　　道典，虽然被称为道典，但它更像是一个冠了道门称呼，集百家学说概述于一书，一本总览百家学说的目录大全。

　　虽然道典本身仅有六十多卷，但如果将道典所记各类书籍全部收集齐全，那么集齐所有书籍的书库卷数总量，绝对超过两万。

　　据老爹所言，他祖上意外获得了道典后，便一直致力于集齐道典所记各类书籍。

　　但数代传承下来，至祝老爹时，除了一些石、木技艺，以及一些由远古巫术发展而来的医卜书籍外，再无其它收获。

　　整套道典价值最高的部分，依然是道典自带的符篆相关，而不是那记录了百家学说的目录。

　　小郭之所以怀疑老爹知道的一些事，与他多次执行与沙海有关的任务所得，而不是通读道典所获，就是因为同样通读过道典的他，并没有在道典上看到相关内容。

　　就例如有关封魔地的记载，道典上仅仅提了沙海深处有封魔禁地，但封魔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为什么被称为封魔地，道典内一概没有，只是标注了某本与沙海有关的地志典籍有封魔地的详细记载。

　　而那本地志典籍，恰恰就是老爹先人标注过彻底遗失无法收集的书目之一。

　　已经遗失的书籍内容，理应不为人所知才对。

　　他祝老爹知道遗失书籍里的内容，要么是他找到了那本书，要么是他走过写那本书的人走过的路。

　　集齐道典书录是老爹他们的族愿，即便老爹选择成为追风捕快，而不是像其他先人那样成为书商，也依然没有忘记这个。

　　如果老爹真的找到了那本地志书籍，那小郭不可能不知道那本书的存在。

　　显然是老爹借着执行捕快任务的机会，准备重写那本地志书籍，用来弥补道典的缺失。

　　沉浸在水中的小郭，借着鲛人混血浸泡在水里时得来的天地灵机加持，努力回忆着他记忆里有关道典的一切内容。

　　“找到了。”

　　从记忆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小郭在水中睁开眼。

　　在水中不着片缕的他，手腕一转，那张被他用过多次的天地寻踪符出现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符纸如果没有经过放水处理，很容易会被水打湿破坏。

　　小郭指间的天地寻踪符显然没做过任何放水处理，刚一出现，就被浴桶里的冷水彻底浸湿。

　　然而小郭只是看着这张符纸被水湿透，什么都没做。

　　等到符纸夹在他指间的部分都被水完全浸透之后，他才左手掐诀，中指指尖点在了湿透的天地寻踪符上。

　　只见随着天地寻踪符被他左手指尖点中，整张已经湿透的符纸上还未化掉的朱砂灵墨陡然一亮，然后整张符纸瞬间溶入到了水中，看不到丝毫痕迹。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可以开始占卜了。”

　　小郭从浴桶里站起，踩着浴桶水下的踏板，来到浴桶之外，完全不在乎自己正不着片缕的对着窗口，但凡来一个梁上君子都会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踩着木屐在桶边站定后，小郭低头看着丝毫不受他刚才的动作影响，如同镜面一般的平静浴桶水面。

　　卜筮，分为天地卜与运道卜。

　　天地卜，有石卜、木卜、草卜等占卜形式，都是使用自然万物等原有物品的一部分，以一部分的灵机连通一地的天地灵机，如管中窥豹一般窥探未来变化。

　　而运道卜，有贝卜、龟甲卜、铜板卜等占卜形式，使用的是用与人道气息相关联的物品，以人道代替天道，镜像未来。

　　无论哪种卜筮，都不可能精准无误地预知未来详情。

　　能从一些模棱两可的片段中推测出人或事的未来大势已经是极限，只能顺势而为，没办法真的让未来如自己所愿。

　　不过虽然卜筮未来很难，但去了解一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却很容易。

　　因为未来没有定数，而过去却皆是定数。

　　小郭目前进行的一切占卜前置准备，都是为了让原身执念看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做什么。

　　而他之所以做了这几番前置准备，并不是占卜本身有多么困难，需要花心思准备，而是为了规避罗网的监察。

　　无论是天地卜还是运道卜，在这直隶神都之地，想要不被察觉的使用，都困难重重。

　　天地卜会在一定范围内引起天地灵机异动，吸引监天神官的注意，而运道卜则干脆就不能使用，因为罗网本身就是神朝国运与人道气运结合而成的产物。

　　除非使用运道卜的卜者在监天寺有挂名，且向相关上官申请了卜筮资格，不然任何未经允许进行的运道卜筮，都会受罗网反噬，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小郭此刻要用的，便是属于天地卜范畴内的水镜卜。

　　水，五行之一，且有润下之能。

　　只要不去试图窥探未来，仅仅是看一看过去发生过什么，基本上不会引动天地灵机。

　　单纯的水镜卜，并不能让小郭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但有了天地寻踪符的加持，此刻的浴桶就成了一个可供他随意观察过去的窗口。

　　虽然这个随意并不包括皇城内部，以及沙海之内，但也足够他遍览天下。

　　除了皇城及沙海等禁地之外，只要是有水的地方，他都能看到。

　　“嗯......”

　　看着水镜里的画面，小郭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看来他今晚是不会来了，有如此美人痴缠，他哪有什么心思来找你。”

　　画面里，已经是某地当值的追风捕快的原身青梅，此刻正在一张婚床上，与他新婚没多久的妻子共度良宵。

　　这是小郭第一次见原身的青梅。

　　还别说，对方的脸的确有够俊俏，怪不得原身念念不忘。

　　俊男美女在一起，让不可在光天化日下言述的画面都可观了不少。

　　小郭能看到的画面，原身执念同样能看到，甚至她想不看都做不到。

　　“你在想他或许不知道你的事？”

　　感受着原身执念的沉默，小郭脸上并没有浮现笑意，连刚才弯起的嘴角都放平了，“他知道了一定会来救你？”

　　虽然原身执念沉默着，但与她一体同心的小郭能提前预料到原身执念很可能产生的想法，于是提前帮她说了出来。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说着，小郭左右手同时掐起指决，水镜里的画面立刻开始往前挪移。

　　这家监天寺开设的客栈，查起入住的客人身份的效率，果然不是什么风媒可比的。

　　仅仅半天时间，原身的青梅便从神都监天寺这边得到了确认小郭身份的任务。

　　只不过对方并没有通过死牢秘境中转来到神都监天寺，亲眼确认小郭当前这具身体是否是他曾经的青梅，仅仅是通过监天寺传递给他的画像就完成了任务。

　　监天寺的身份核查当然不可能这么潦草。

　　连将原身卖掉的家庭那边，将小郭押运至神都的牙行，也都去了人。

　　不管监天寺怎么调查小郭身份，原身青梅知道原身现在所处情况这件事，是确凿无误的。

　　为什么......

　　“为什么？”

　　小郭挑了下细眉，手上指决没停，继续回溯水镜里的画面。

　　“你们俩确实是青梅，也确实口头上约定了终生。”

　　画面在两个小孩勾手指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之间的约定，又没有经过天地见证，不过是过家家的玩意，哪会有人当真。”

　　“而且你们两家又没有在事后正式商议过，互换了什么聘书，约定日期。”

　　“你真以为勾勾手指，你们俩就是一对了？”

　　说着，小郭将画面回溯到原身更年幼时与另一个孩童约定终生的画面，“那如果这样都算的话，那你不就一女多嫁了么？”

　　“这可是要浸猪笼的！”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打破你的臆想？”

　　小郭松开指决，将右手放在看不出多少起伏的心口，“当时的你，只是在绝望之下寻求一个救命稻草罢了。”

　　“不管这根稻草有多脆弱，那时候的你都只能紧紧抓住不放。”

　　“我没有怪你，因为如果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渺茫希望，你都等不到我找到你。”

　　“但现在你已经有了我，我们是一体的，你不想遭遇的事情我也不想，所以你已经没必要再抓着那个不可能的希望不放手了，你觉得我没办法脱离眼前这种境况么？”

　　......

　　意识中的对话，最能触及到双方的灵魂。

　　即便原身如今仅剩下了执念，身体，乃至于三魂七魄都与小郭合二为一，不分彼此，也依然能听明白小郭所表述的意思。

　　......

　　嗯？

　　小郭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

　　本来心无波澜的小郭突然慌张起来，赶忙在心底里呼唤起来，“你怎么就消散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相信我，我能帮你逃离这里，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啊，你怎么就突然选择放弃了？”

　　“你放弃了我怎么办？”

　　小郭急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出浴桶时都沾染不到水渍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你我事后分开全凭你的执念了啊，没了你的执念咱们就彻底成一个人了！醒醒！”

　　然而无论小郭怎么呼唤原身执念，已经彻底消散的原身执念都没了任何反应。

　　“......”

　　小郭瘫坐在了床上，整个人都呆滞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

　　如果以阴阳来比喻，原身执念消散之前，小郭整体就如同一个完美的阴阳。

　　小郭是太阴中的少阳，而原身执念这是太阳中的少阴，双方互相维持着一个平衡状态。

　　但这样的平衡放在常人那里是不正常的。

　　一般的童男，基本上都是身体属阴却因为一点少阳而显男体，而童女则相反，身体属阳却因为一点少阴而显女身。

　　正常情况下的交合，都是阴体沾染了阳气或是阳体有了阴气，少阳少阴本身不会发生改变。

　　除非人因为寿尽、患病，或是其它意外而死，少阳少阴才会消失。

　　而那些性质恶劣的采补之法之所以会让被采补者丧命，或是因为身体里的少阳少阴之气离体所致，或是因为身体的太阴太阳与少阳少阴失衡所致。

　　因此除非特殊体质，或是修炼了什么功法，不然很难出现小郭这样的阴阳平衡状态。

　　如果没有斡旋造化神篆，破过身的小郭这辈子都不可能毫无代价的成就这种状态。

　　可惜成也斡旋造化，败也斡旋造化。

　　原身执念一消，他以后就只能一直保持现在的这种平衡状态了。

　　小郭没想过要原身执念消散，原身执念也一定清楚他的想法。

　　因为他们是一体同心，他怎么想的原身执念一定清楚。

　　要不是原身执念无论小郭怎么说，都认定要在这家客栈里等那个青梅，影响到小郭接下来的行动，他根本不会试着改变原身执念。

　　但没想到原身执念会这么刚烈，她的目的的确因小郭改变了，但她却也选择了自我消散。

　　如今无论是少阳还是少阴，都是小郭自己。

　　既然他整个人都是自己，那即便斡旋造化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将现在的他与原身分开，重新回到当初小郭是小郭，原身是原身的状态。

　　道门追求的是纯阳，是将男体阴身阳化，或是女体少阴阳化所致。

　　他这种用斡旋造化造就的阴阳平衡不仅无法阳化，复归他原本的样子，反而因为太过平衡，任何改动都无法发挥效用。

　　就是用采补之法都没用。

　　“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小郭向后躺平在床上，然后将自己蜷缩在被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