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2、轮回（3.13）

　　监天寺死牢秘境的唯一出口，是监天寺内的某个五层高塔。

　　但出口在监天寺内，并不意味着整个死牢秘境就都位于监天寺衙邸之内。

　　或许监天寺内的官吏，習惯性以为死牢秘境就是那座五层高塔，不去思考死牢秘境究竟在哪里，范围有多大。

　　但天地寻踪符给小郭提供的视角让他知道，监天寺是监天寺，死牢秘境是死牢秘境。

　　两者虽然重叠程度较高，但不能混为一谈。

　　因此他不需要冒风险去潜入监天寺内，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死牢秘境。

　　小郭选择留宿的这家与监天寺仅有一街之隔的客栈，便是在天地寻踪符视野下既处于死牢秘境气机范围之内，同时又位于监天寺衙邸之外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不只有这家客栈一个，但其它地方基本都是常人民居或富贵人家庄园的一部分，属于私人领地，他不用些非常手段进不去的那种。

　　如果没有这家客栈，非常手段用了也就用了，毕竟完成他要做的事才是首要目的。

　　嫁梦、驱神等直接作用在他人心神上的手段，虽然有些不人道，但只要没给当事人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并在扭曲他们认知之余及时予以补偿，倒也没什么。

　　不过既然有了这家客栈在，那些非常手段就没有了使用的必要。

　　正常的住进这家客栈，然后按既定步骤潜入死牢秘境即可，不需要再在中间平添其它。

　　且不说做一件事，过程越简单步骤越简略，完成得就越顺利，单是使用非常手段本身，就意味着难以预料的风险。

　　一旦使用，就难免有被他人戳穿暴露的风险，而如果不用，就什么风险都没了。

　　能用凡俗手段简单地办完一件事，就尽量不要用修士才用的非常手段把事情弄复杂了。

　　这是他最开始随祝老爹学習符篆之处，老爹着重教过他很多次的处世道理。

　　作为在神朝当过值的追风捕快，小郭十分清楚，这家客栈的背后控制人实际上是监天寺内的某个官吏。

　　罗网严密掌控下的直隶，每天都会有一些难以量刑的犯人被送到死牢，其中很多都是一些心思难定、冲动易燥的半大孩子。

　　死牢并不真的是一个易进难出的地方，一旦被关进来，除了等神皇赦免就只能等死的地方。

　　那些被送进死牢秘境的半大孩子，通常都会在秘境第一层接受几天十几天不等的矫正，只要这些被送进来的半大孩子被驯老实了，签字画押保证不再触犯罗网后，便会被送出来，交由他们的父母长辈接走。

　　而从直隶各地来到监天寺附近，等待自家孩子被送出来的父母长辈，当然需要一个住宿的地方。

　　因此就由监天寺的某个职位上的官吏挂名，开了这一家与监天寺一街之隔的客栈。

　　虽然只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营生，但由于每天客源不绝，长久积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匪的大进项。

　　监天寺开设这家客栈，当然不是单纯地为了敛财。

　　这家客栈本身，同样也是一个吸引那些试图对监天寺不利的不轨之人的靶子。

　　整个神都外城，能清楚监视到监天寺内外动静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家客栈一处。

　　监天寺只要对这家客栈内的所有来客保持密切关注，就有极大可能发现一些试图对监天寺不利的不轨之人的踪迹，从而提前布网抓捕。

　　虽然这么明显的一个靶子，通常很难有人上当。

　　但这个通常是对小郭这类曾经是追风捕快的人说的，那些对神都情况了解不深的人，大多都会因为一时的侥幸，从而让自己两只脚都踏进陷阱。

　　越简单老套的手段，反而越有效。

　　小郭之所以敢来这家客栈，不是他自己心存侥幸，而是他确实有足够的底气。

　　他暗示那个客栈掌柜的私会情人的借口，并不是他自己故意捏造的虚假故事，而是真实发生在他当前这个身体上的事情。

　　所以明知道他刚一住进客栈房间，他当前的一切都会被客栈的店小二查个底朝天，也依然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这里住着。

　　真实无虚的东西是不怕查的。

　　原身在自身鲛人混血体质从隐形状态转为显形，在被家人贩卖给牙行之前，在家乡的确有一个同为贫苦家庭出身并约定终生的青梅。

　　但原身那个青梅在她被卖身给牙行之前，就为了成为追风捕快离家远行去了。

　　至于那个青梅离家后成没成追风捕快，原身自己并不知情，但她还是本能地相信对方已经是追风捕快了。

　　原身在牙行的人押着她上车，将要被运送到神都售卖的时候，在押运中途找到机会逃离，想要将她被家人卖掉的消息告诉给青梅的家人。

　　希望青梅知道消息后能来神都救她。

　　但在逃跑中途，原身意外失足摔落悬崖，在被使用了仙人指路符寻找潜入神都契机的小郭找到后，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地方，仅凭一股执念维持着身躯的生机。

　　如果没有小郭及时使用斡旋造化神篆，以他所化元炁弥补了原身的缺失，她在被小郭发现后的第三息，就会因为将执念托付给小郭而死。

　　也正因为原身将死未死的时候被小郭救了过来，因此原身仍以执念的形式活着。

　　为了削弱原身执念对他的影响，小郭将原身被卖的消息传递给了原身青梅的姑母，并留了牙行给她刻的身份木牌作为信物。

　　而如今，更是利用原身的执念，作为他住进这家客栈的理由，成为他进入死牢秘境的上梁梯子。

　　......

　　客栈房间内。

　　小郭盘腿坐在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一直等周围两间客房内的住客们睡下后，他才睁开眼，虚空一抓，取出一方神篆以及一张符纸。

　　神篆是斡旋造化，而符纸则是被使用过多次的天地寻踪符。

　　“开始吧。”

　　小郭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凝聚好心神，将天地寻踪符贴在额前。

　　当天地寻踪符贴在额前的那一刹那，他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变换成了天地寻踪符提供的视角。

　　霎时间，整个客栈，连同客栈对面的监天寺，都被小郭一览无余。

　　“也不知道我家大郎这段时日瘦了多少，快点把大郎放出来吧，求求了......”

　　“那臭小子，害老子中断生意来这边跑一趟，等回去以后非把他腿打断......”

　　“哈啊，真烦，换班的人什么时候来啊，我都快睡着了......”

　　“嗯，不错，又有一笔进账，等我这个掌柜的卸了任，回去能买好些田地了......”

　　“......”

　　与以往在高处使用天地寻踪符的寂静不同，这一次在客栈内使用，让小郭有一种身处于闹市之中的感觉。

　　身边那些睡了的、还没睡的，以及正在忙碌的人的心声，都不断往他意识中传来。

　　仿佛他只要愿意，就能像监天神官一样，随时了解与尽揽红尘中人心底里的一切，窥探他们心底里的幽暗。

　　但小郭没有任由这些心声往他意识中不受控制地涌入，而是尽量收敛自身，将心神放在他手上的斡旋造化神篆。

　　当意识当中的其它心声越渐越远，直至什么都听不到的时候，小郭心神勾动手中神篆。

　　顿时他整个人仿佛神魂出窍一般，整个人脱离了大地的束缚，不由自主地向上飘起。

　　虽然视角仍处于天地寻踪符的影响之下，但他知道，此刻他坐在木床上的身躯，已经按照他的意念化作了一团元炁。

　　小郭没有任由自己四处飘零，而是借助手中神篆的威能，飘向了被水滴石穿神篆钻开的死牢秘境空洞。

　　以一缕青烟的形式，从仅有小指头粗细的空洞钻了进去。

　　“这就是死牢最底层么？”

　　进入死牢秘境，仍保持着元炁之身的小郭，将死牢秘境尽揽‘眼’中。

　　死牢秘境的分层，并不是横刀平切一般的分层，而是由内而外层层叠套式的分层。

　　死牢的最底层，同时也是秘境的最外层。

　　他都不需要花时间寻找秘境当中前往不同层次的路径，就来到了五层死牢的最底层。

　　“我还以为这地方与沙海一样，是生机绝迹之地。”

　　扫了一遍死牢最底层后，小郭一改以往对这里的印象，“没想到这地方的生机还蛮足的，比沙海那边好多了。”

　　比起沙海那边，无论天上地下，除了行商偶尔路过之外，再没有任何生命驻留的沙漠，眼下这死牢最底层虽然是一片粗糙砂砾构成的大地，但在砂砾之下，却盘踞潜藏着如同蟒蛇一般的生命。

　　而除了这些蟒蛇一般的生命，砂砾地面上也有一片由多人聚集构成的生命群落。

　　由于那生命群落过于显眼，所以准备根据天地寻踪符寻人的小郭第一时间向那边飘去。

　　整个死牢最底层的人气都集中在那边了，真要找人也只能到那边去找。

　　以元炁之身赶路，速度当然不是人身赶路可比的，三天时间的路程，小郭眨眼间就走完了。

　　“嗯？这是？”

　　刚一来到聚落上方，小郭就看到他要找的人，此刻正被倒吊着悬挂在一个木架子上。

　　要不是倒吊着的人除了脚上，身上其它地方没有任何束缚，随时都能结束倒掉从木架子上下来，小郭还以为他要找的人触犯了这个聚落里的什么规矩，正被悬吊起来惩罚。

　　既然对方没事，小郭也没急着上前相认，而是停留在聚落上方，花点时间，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对方也没让小郭等多久。

　　只见头朝下吊着的对方全身心放松，将自身的气息维持在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上。

　　然后在那些潜藏在砂砾之下的蟒蛇状生命，破土而出袭向对方的一刹那，他双手连连闪动，将那些袭向他的蟒蛇状生命纷纷扼死在他手上。

　　小郭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蟒蛇状生命，原来是一些放大了几百上千倍的地龙。

　　对方倒吊着，是为了诱捕这些盘踞潜藏砸地下的地龙。

　　“好了。”

　　当所有破土而出的地龙都被扼死落地之后，那个倒吊着的人也跟着从木架上下来，“有了这些，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暂时就不愁吃食了。”

　　“准备迁徙到下一个地方吧。”

　　说完，对方拔起身旁的木架子，朝一个方向走去。

　　“是，神捕大人。”

　　在倒吊人诱捕地龙时，处于聚落外围的众人赶紧上前将砂砾上的地龙尸体捡起，一边将地龙扒皮抽筋取肉的同时，也开始搬迁起聚落里的那些临时搭建的住处。

　　跟在木架子之后走着。

　　这些人里，有很多是小郭认识的。

　　都是当初潜入过沙海深处，然后被投入这死牢之中的追风捕快。

　　无论是刚才倒吊着的神捕，还是这些收拢肉食搬迁住处的追风捕快，都一副野人模样。

　　除了一些证明身份的标识，以及用地龙皮制成的绳索悬挂在腰际、背上的武器，几乎看不出他们原来的样子。

　　不过无论外表变化如何，这些人并没有像老爹说的那样，成了一群非疯及傻的异人。

　　依然维持着他们身为追风捕快时的秩序，井然有序地做着各项事务。

　　他们之所以能维持现有状态，很有可能与走在最前方的神捕有关。

　　小郭跟在他们身后，一路看着他们来到一个远离刚才诱捕过地龙的地方停驻下来，集体烧火做饭，然后集体休息。

　　即便看不出任何追风捕快的模样，那堪比军旅的行动，也让人为之侧目。

　　小郭并没有再继续等待，他所剩时间不多。

　　直接飘到盘腿坐在木架子之下，已经处于修炼状态的神捕面前，利用自身的元炁之身，勾动对方修炼之中的心神，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梦。

　　“什么人！”

　　神捕不愧是神捕，小郭刚一有所施为，便察觉到了自身发生的情况，立刻在梦里喝问起来，然而对方一看到小郭，立刻诧异起来，“小铁？怎么是你？”

　　“是我，神捕大人。”

　　在梦里现身的小郭点了点头，“我有事情过来找你。”

　　“......”

　　神捕看着小郭平淡到冰冷的脸色，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都这么久了，你还不愿意叫我一声父亲么？”

　　“你是我母亲的男人，但不是我父亲。”

　　虽然已经对眼前这个人说过很多遍了，但小郭依然选择再重复一遍，“我已经有老爹了，不需要再认一个陌生人当爹。”

　　“这次我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也不等神情落寞的神捕有其他反应，小郭从怀里取出一枚晶块，抛到了神捕那里。

　　“这是......”

　　接过晶块的神捕瞅了一眼手上的东西，有些不明白手上之物。

　　“这是我母亲的骨灰。”

　　将晶块交给神捕后，小郭仿佛完成了此生目标一般，整个人放松下来，“原本应该是一个装着灰的坛子，但绿洲那边的人帮我压铸成了这个，倒是方便了我把这东西带进来。”

　　“凝儿的......”

　　一听到小郭说出手上晶块的来历，神捕顿时愣住了，都没听到小郭后面说了什么，拿着晶块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当年是你把我母亲从绿洲那边带出来的。”

　　看着神捕的样子，小郭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眼里的恨意对向对方，“她说过，你去哪她就去哪，你进了这死牢最底层，此生再没有出去的机会，她也跟着你而去。”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

　　“好了，我的事情办完了。”

　　也不管对方听完他这话是什么感受，小郭转身离开，“不见。”

　　说完，便断开了他与对方的联系。

　　“等......”

　　反应过来的神捕顿时伸手试图挽留，但随着小郭转身的同时，眼前的场景也顿时发生了改变。

　　虚幻的梦境破碎，他又回到了死牢最底层只有火光闪耀的黑暗之中。

　　“......”

　　虽然眼前的场景变了，但神捕手里的晶块却真实无虚。

　　“唉——”

　　神捕叹息着，攥紧了手中的晶块，任由掌心被晶块的菱角划伤，血从指间渗出一抹痕迹。

　　正在离开秘境的小郭听到了这声叹息，但他没有放开自己的心神，从天地寻踪符的视角去旁听神捕此刻的心绪。

　　他在母亲遗体前答应过的事情，他已经完成了。

　　之后的事情与他无关。

　　至于那晶块之中的事物，那是绿洲与神朝之间的博弈，一样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