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1、轮回(3.1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743 字
“茗儿,你这是要出去么?”
一个与小郭穿着同样下人服饰的清秀女孩,在端着木盆经过虹楼后门的时候,看着站在后门门口,正往自己肩上披披肩的小郭,停下脚步出声问道。
茗儿是小郭来到这虹楼之后,负责虹楼经营的老鸨给他的称呼。
至于为什么这称呼恰巧与他的名同音,老鸨没主动说明原因,他也没法问,只能任由其他人这么叫着。
小郭转头看向来人,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
自他来这虹楼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
出于谨慎小心的缘故,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始终都是一副别人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的样子,本本分分地做一个伺候人的青楼下人应该做的事情。
但在本分做事的同时,却也没想过融入到虹楼的氛围中,去与同样服侍人的其他下人们搞好关系。
由于与其他下人们的关系不远不近,因此在虹楼这一年多时间,除了平常做事之余,其它时候都没有人主动找他搭过话。
对于眼前这个主动找他说话,他却连怎么称呼都没记住的人,他当然有些奇怪。
“是啊。”
不过既然找他说话,他要是一句话不回,也不太合理。
因此小郭诧异过后,点点头,回道,“我准备把这一年攒下的休假用了,所以要去外面转一转。”
“有什么事么?”
“嗯,没什么。”
清秀女孩摇了摇头,重新迈起腿,准备离开,“只是以前没见你往后门这边来过,所以有点好奇,问一问。”
“哦,对了。”
刚走了两步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端着木盆的手探出根指头,指了指小郭的披肩,“在外面走的时候,注意把咱们虹楼的标识露在显眼的位置上。”
“这样你在外面才不容易被那些小摊小贩上的人为难。”
“我知道了。”
小郭尽量让自己的脸不那么难看地对清秀女孩笑了一下,“谢谢你。”
目送着清秀女孩走远了之后,小郭这才肩上的披肩领口,将披肩搭在后背的部分提了提,才推开后门一侧的一扇小门,跨过门槛,正式来到虹楼的外面。
与直隶范围之外那些无论美伎还是服侍美伎的下人,在赎身前不得踏出青楼范围之外一步的青楼不同。
神都及直隶之内的青楼人员,都拥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只要条件允许,并按约定时间返回,无论美伎还是下人,都可以离开青楼在外面闲逛购物,处理一些闲杂琐事。
甚至在外过夜都行。
青楼方面一点都不担心这些在外的青楼人员逃跑、丢失。
之所以会对外出人员如此放心,全与罗网砸直隶地区的掌控力度有关。
在直隶之内,没有赎身、人身全部归属于青楼的人员,没有任何逃离青楼的机会,上天入地都不能。
罗网之下,任何一个试图违背契约逃离青楼的人员都无所遁形。
“几年没来过这里了。”
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模样,对什么都好奇,却只买吃食,鼓着脸颊嘴里一刻不停咀嚼着的小郭,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从他身边路过的一个富家小姐的头饰,一边对他在神都当值时,常买点心的一间店铺心下里感叹着,“没想到再来的时候,这里依然和以前一样。”
虽然当初那个做点心的老伯几年过去,老态越发明显,而以前那个给老伯打下手,一见他就一脸羞红的小孙女,也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大大方方招揽四方来客的少女,但还是给了小郭一种这里没有过多少变化的感觉。
首饰店的老板依然还是那个老板,糖炒栗子摊子里的老婆婆依然还坐在那里吆喝着,就连沿街洒水清扫路面的,也还是那些人。
忽略掉那些匆匆往来的行人,这里仿佛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或许对于这里的人而言,什么都一成不变才最好,变化了才是祸事。
但见过绿洲景象的小郭,却对这种一成不变越来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这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来自哪里,他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一种迷茫在他心头泛起。
“算了,我都已经是个罪人了。”
摸着自己干瘪的荷包,做出一副心疼自己财物模样的小郭,在心底里自嘲起来,“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考虑这些没来由的事情做什么。”
“该操的心不操,不该操心的事瞎操。”
“小姑娘。”
就在小郭低着头的时候,一只很不规矩的手突然揽在了他肩头,同时一个一听就很油里油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不是很想吃糖炒栗子啊?”
“......”
好家伙,这不仅好的方面没有什么变化,连坏的方面也没有。
一听这耳熟的声音,小郭差一点忍不住翻白眼。
这混人怎么还在!
即便没抬头看对方,他也在第一时间就凭这声音认出了对方。
这声音的主人,是附近地区有名的街溜子,这些年来真正犯错的事情他不干,但各种擦着规矩边的事情他却屡禁不止。
小郭在神都当值的时候,最头疼的不是追捕那些非法潜入神都的人,而是遇到像对方这样的混子。
处理没法处理,又没法将其忽视,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为这类人烦心。
这类人基本已经将罗网判罚的各种上不了台面的规矩,摸了个一清二楚,即便罗网的判罚规矩稍有改变,再付出几个人被投入死牢的代价后,他们依然能混得如鱼得水。
要是直隶之外的其他地方还好,这类人中的哪几个要是惹恼了追风捕快,不出三天他们全家人都得沦为罪民。
但越是罗网掌控力度严密的地方,追风捕快们自由裁量的权力越低,他们就混得越开。
而当前这个揽着他肩膀的人,就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多年来让所有在神都当过值的追风捕快们头疼不已。
轮到小郭当值的时候,他也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
知道对方比他还懂这神都里的种种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规矩,着实不好对付后,小郭能对付对方的手段,也不过是很有耐心地告诉所有即将与对方发生接触的人,对方过往的所说所为罢了。
反正就是互相恶心,毕竟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惜,对方还是那个对方,而他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
“瞧你这嘴馋的。”
见小郭低着头不说话,对方直接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口水都要流下了吧。”
“叔叔我啊。”
一边说,对方一边手上用起巧劲,揽着小郭就要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过去,一点都不给小郭拒绝的机会,“这一辈子,最喜欢帮你这样的人满足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愿望了。”
“不就是点糖炒栗子嘛,我请了。”
“蒲大娘啊。”
几步之间,越过数个行人,一来到糖炒栗子摊位的对方便扬起声,“我可又来照顾你的生意了,赶紧来装两包糖炒栗子给这小姑娘尝尝啊。”
“呵。”
摊子里面的蒲大娘满是皱纹的嘴角裂开一条缝,冷哼了一声后,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小郭,摇了摇头,手脚麻利地拿起木铲,把铁锅里的糖炒栗子往纸带里装。
“蒲大娘你这糖炒栗子可真是香啊。”
也不等蒲大娘把装着糖炒栗子的纸包封口,揽着小郭肩膀的男人便松开手,将两个纸包从蒲大娘手里接了过来,“每次一来这里,我都隔着老远就闻着味了。”
“嗯......”
只见对方刚一接过纸包,就熟练地将其中一包封口,然后趁热塞到了怀里,然后从怀里抽出的手从另一个纸包里捡出一粒栗子,单手将有些发烫黏手的栗子捻开,露出内里白黄的栗子仁,撩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嚼了起来,“真甜呐。”
“蒲大娘,这钱我等一下给......”
吃了一粒栗子的男人,这时才仿佛想起来他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粘着糖渍的手就要顺手再揽回去。
“欸?”
然而这一揽却揽了个空,男人诧异地看向自己身边,却发现这糖炒栗子的摊子外,就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这人呢?”
说着,便要迈步离开摊位去找人。
“等等。”
就在这时,摊子里的蒲大娘却及时开口拦住了对方,“掏了钱再走。”
“啊这......”
男人的脸上一滞,然后立刻换上一副异常和善的笑脸,“这钱我等一下再给你啊,用不了多久,就一下子。”
“想吃白食?”
面对男人的笑容,蒲大娘满是皱纹的脸顿时耷拉下来,脸颊两侧出现两片赘肉,“要么掏钱要么进去,自己选一个。”
说着,蒲大娘抬起了一只手,指了指监天寺所在方向。
“啊,不是......”
男人舔着一张笑脸,将怀里的那一包糖炒栗子掏了出来,嬉皮笑脸地递了出去,对摊子里的蒲大娘说道,“我这不是请别人吃的么,等我帮她发了财,这栗子钱不就有了么?”
“要不我把两包都还你?就付这一粒的钱?”
“哼,少废话。”
然而蒲大娘看都没看男人递过来的纸包,摆着一张脸看着对方,“东西是你拿的,栗子你也吃了。”
“还还回来?你这脏手碰过了,我还怎么卖?”
“赶紧掏钱,不然我现在就叫人抓你!”
“好好好。”
男人赶紧第一时间将拿着纸包的双手举过头顶,苦着张脸,“别叫人,别叫人!”
“我这就掏钱出来。”
说着,他一脸难受地将黏着糖渍的手的纸包重新塞回怀里,然后取出一串钱放在了摊位上,一副今天‘老子’认栽的模样准备离去。
“这人怎么能突然一下子没了?”
一边准备离开,他一边还在嘴里嘟囔着,“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
然而还没等掏完钱的男人转身迈步离开,蒲大娘再次开口叫住了对方。
“又怎么了。”
男人一脸无奈地看向蒲大娘,“我这不已经掏过钱了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
蒲大娘解开了绳串,从上面取下了几枚钱币,然后将剩下的钱串朝男人甩了过去,“想算计老娘,你下辈子吧!”
“唉......”
钱串刚好落在男人腰际,他连低头用头接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叹着气捞住下坠的钱串,脸上一副亏大了的样子,“今天真是有够倒霉的。”
等男人离开后,蒲大娘这才颠着手里的几枚钱币,看向刚才小郭站过的地方。
“那小姑娘。”
只见蒲大娘扯动了两下脸上的褶皱,露出一副看走眼的表情,“看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等手段,什么时候走的连老婆子我都没发现。”
“别这神都又要多事了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蒲大娘并没有任何额外表示,感叹了一句后,便又转头看向周围的行人,嘴上‘糖炒栗子,新鲜又甜的糖炒栗子’的吆喝了起来。
见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脱身后就一直站在旁边的吹糖人摊子上看着刚才那一切发生的小郭,这才趁着用来消除自身存在感的掩踪符效果还在,从糖炒栗子的摊位边经过,恢复了先前那种逛街的状态。
蒲大娘最后那句感叹他听到了,但并不为之所动。
这神都就算真的有可能要生出什么影响大多数人生活的事端,那也与他要做的事情无关。
老爹道典里能打破监天寺死牢的符篆有很多,其中有几种符篆甚至能将死牢秘境整个摧毁掉。
但他之所以选择用最费事的滴水石穿神篆,浪费一年多时间一点点突破死牢秘境的外层,开一个仅供他临时出入的口子,目的就是为了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既然不会惊动任何人,那当然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日常生活。
所以蒲大娘的担心对小郭而言,根本不需要做任何考虑。
小郭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而随着他的闲逛,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但随着天色渐暗,神都街道上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整个城市都是不夜天的神都,到了夜里也依然热闹。
不过即便到了夜里,小郭逛游的地方也没有吸引人群聚集的活动。
不仅他逛的地方没什么庆典,整个神都在他请假出来的这几天也不会有什么庆典祭典。
身为青楼内服侍人的下人,即便攒了一年的休假,也不能想休就休,必须得避开一切庆典活动。
越是庆典,照顾青楼生意的人就越多,里面的人员就越忙碌。
青楼不仅是给男人提供发泄的地方,也负责一些庆典活动场合的歌舞表演。
他虽然是服侍美伎的丫鬟下人,但在人手紧缺的时候,也得化妆上台为歌姬舞姬伴舞。
好在他的这张脸确实够败兴的,除了脑子突然有过一回大病的‘崔老爷’之外,到目前为止还不需要像其他丫鬟那样,在忙碌到人手不足的时候挂灯去伺候上门的客人。
在什么庆典都没有的日子,青楼的生意反而比较清闲。
招呼恩客的美伎又不是天天接客,有固定客人的美伎只需要伺候好各自的财主即可,不需要再额外招待其他新上门的客人。
除非艳名远播,有客人愿意一掷千金来专门点名要人。
但以虹楼在神都青楼行当里的地位,暂时等不来这样的客人上门的机会。
所以他才能在没有庆典的日子里,轻轻松松地请出几天的休假时间。
“姑娘,你确定要住店么?”
与监天寺仅隔了一条街的客栈内,客栈掌柜有些疑惑地看着穿着虹楼下人服饰的小郭。
“嗯。”
小郭小幅度地低了低头,以符合他身份的声音说道,“我要一间能住两个人的房间,要是有人拿着这样的牌子来找我,就告诉他我住在哪间房。”
说着,小郭便掏出一面刻着他这具身体原来名字的木牌,在客栈掌柜的面前晃了晃。
“哦......”
客栈掌柜恍然,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说道,“现在小店正好有一间符合姑娘要求的房间,我马上安排姑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