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0、轮回（3.11）

　　红日渐渐从天边升起。

　　灯火通明了一整夜的热闹街道，却在此时迎来了一天里最为黯淡、寂静的时刻。

　　喧嚣吵闹，以‘虹’字为名的青楼，仿佛一个辛苦劳作了一夜的疲惫老牛，迎着天亮渐渐陷入沉睡。

　　高处悬挂的灯笼在第一缕阳光到达前，便纷纷熄灭下来。

　　在浴池那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品红，在天亮之前，便回到了她与‘崔老爷’共欢过的房间，在‘崔老爷’那响彻整个房间的呼噜声中，服下一粒用于助眠养颜的药丸，回到凌乱的床榻，躺在隆隆作响的‘崔老爷’身边缓缓睡下。

　　小郭服侍的人睡下了，并不意味他就可以趁机偷懒休息。

　　站在床榻边等品红彻底睡着后，他才按照这里的规矩，很小心地动起身，开始收拾这间房间里的凌乱场景。

　　品红服下的药丸虽然助眠，却不至于让睡着的人人事不知，只要恒定的环境里的动静大上一些，如在‘崔老爷’的呼噜声中猛地多出一声茶杯餐具坠地的破碎声，就容易将已经睡着的人吵醒。

　　那药丸助眠养颜的功效虽好，但却有着让被中途吵醒的人脾气暴躁的副作用。

　　小郭可不想没来由的白挨一顿打。

　　作为服侍美伎的下人，在服侍美伎的同时，也得负责打扫收拾美伎与恩客贪欢之余，有意无意间共同造就的烂摊子。

　　将弄乱的房间原有物品擦净摆回原位，将地上的酒水、食物残渣，与餐具碎片扫净擦干，将清扫出来的垃圾杂物归拢到房间外的木桶竹篓内。

　　至于被‘崔老爷’与品红折腾过的床榻，也需要他收拾，但那得等二人醒来离开以后。

　　虽然这些事情他都可以动用一两张清净符了事，但包含神都、直隶与罪民领地在内的一类区域，所有天地灵机都在罗网的掌控之下，不是他可以随便引动的了的。

　　即便有不会被罗网察觉的符篆在手，小郭也不能为了图一时的方便，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与刺猬符引动后，变化的只是使用者自身的修为表象不同，具有净化除秽之能的清净符，一旦使用，引动的便是方圆数尺之内的天地灵气。

　　罗网或许没办法察觉到他私下里使用的符篆，却可以通过监测异常灵气扰动的方式，来探知他这个绕过罗网监察布控，潜入到神都之内的人。

　　甚至都不需要明确知道他是谁，单是灵气的异常扰动，就足以让监天寺将作为扰动中心的虹楼封锁，进行挖地三尺般的追查。

　　通过非常手段潜入神都之内的人肯定不止他小郭一人，但很多潜入神都的人都因为一些细节上的疏忽暴露了自身。

　　神都之内的修行之人，即便不主动吐气纳灵，被动吸纳天地灵气也一样会被罗网察觉。

　　曾在神都当过值的小郭，也曾抓捕过类似的人。

　　因此知道关键要结的他，可不想让付出极大代价才潜入神都的自己，也像那些暴露被抓的人那样，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功亏一篑。

　　有‘崔老爷’在的房间，并不是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虹楼分配下来的助眠养颜药丸，是只有接客的美伎们才能享受到的东西，他这样的下人可无福消受。

　　将房间收拾的差不多之后，小郭估量了一下‘崔老爷’与品红可能醒来的时间，离开房间，用巧劲关好房间门窗，确保不用强力只有他才能开门推窗后，便沿着走廊朝一处僻静处而去。

　　虹楼里，能供下人偷懒休息的僻静处不多。

　　小罗来这里几个月，才找到了一处只有他才能到的地方。

　　沿着将几座都属于虹楼的建筑串联起来的走廊，一路来到高处，扫了一眼附近，确定没有人盯着他这里后，小郭扳住走廊栏杆的外沿，翻身来到了他所在这处走廊的顶不，在这里的视野死角处坐下，居高临下地眺望着神都大地。

　　虽然整个直隶都坐落在起伏平缓的大平原上，但神都所在地却是一处平地拔地而起，整体规模不大的低矮山峦。

　　山峦中央最高的几处山峰，如今早已被削平，成了皇城的一部分，而象征神皇权威的中央宫殿便坐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峰顶上。

　　地势最高处被皇城占据，剩下的部分则分属各个皇亲国戚、开国爵勋，留给外城的部分，就剩下了平缓过度到平原的坡地。

　　虹楼所在位置，就是这片坡地上某处陡然增高的区域。

　　因为这陡然增高的位置，才让整体不高的虹楼可以俯瞰小半个神都外城。

　　虽然小半个神都都映入了小郭的眼帘，但他的视线却没有来回变动，将目光所能及之处的神都风光尽揽眼中，而是着重看向了神都外城距离虹楼不远的某处。

　　而那个地方，便是天下追风捕快们的中心，神朝监天寺所在。

　　偌大一个神都，乃至整个直隶，具有关押犯人职能的地方，就只有监天寺府衙之内的死牢一处。

　　而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在直隶之内，对于犯罪之人的审判，还没等相关官吏寻觅证据，调查罪行，审核批判，监天寺通过罗网由上而下下达的判决就已经到了他们手上。

　　相关官吏只需要按照罗网指示行事即可。

　　少了查案以及向上层层审批复审的过程，也就免了临时收押等待结果的麻烦。

　　当天白天犯的案子，不用隔夜就已经结束，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贬为罪民的贬为罪民，只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量刑的，才会被关押在死牢里搁置处理。

　　等待神皇在必要时候赦免放出。

　　因此整个直隶地区才只有监天寺下辖的死牢一处关押犯人的地方。

　　与常人所想象的，一层层深入地下的死牢不同，见过监天寺死牢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座五层的高塔。

　　但监天寺府衙内的五层高塔有十数座之多，每一座都具有不同职能。

　　即便小郭在监天寺内见过一次死牢高塔，也没办法站在远处辨别出他看到的高塔中哪一座是死牢高塔。

　　如果只是从外面见过了高塔，而没有进过高塔内部，那距离理解监天寺死牢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依然还很遥远。

　　小郭没有进过死牢高塔，但他的祝老爹进过，所以他大致了解死牢的情况。

　　监天寺死牢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大的五层高塔，仿佛关不了多少囚犯，但内里却另有乾坤。

　　进了死牢，就仿佛来到了面积广大的秘境。

　　只不过比起传说中蕴含着惊天秘密和巨量财富的秘境不同，死牢秘境可谓是贫瘠至极。

　　虽然内部自成天地，但天上没有日月星辰，地上的土壤难以耕作蓄养，无论天地都如同阴雨天一般昏沉一片。

　　整个死牢秘境与五层高塔对应，也分为上下五层。

　　祝老爹只去过一层，不知道下面四层是什么情况，但他通过询问去过其它层的监天寺人员得知，越往下，死牢秘境的天地就越昏暗。

　　而到了第五层，也就是死牢最底层，那里更是连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被关押在一个丝毫光亮都看不到的地方的人，究竟会是一个什么下场，祝老爹没说，但小郭自己猜也能猜到。

　　小黑屋，是三类区域里，官府监牢里的狱卒最喜欢拿来折磨囚犯的刑罚之一。

　　见过被小黑屋折磨疯了的囚犯的小郭知道，被关押在死牢秘境第五层里的囚犯，不疯也好不到哪去。

　　小郭来到这高处死角，并不是真的为了偷懒休息，让自己在伺候人之余有口气缓。

　　通过眺望远处让自己静心凝神之后，小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额头，闭上双眼开始冥思。

　　贴在他额头上的符纸，是一张天地寻踪符，在他闭眼冥思后，他的意识便如同脱离了当前的身体躯壳一般，以另一个视角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的神都。

　　在天地寻踪符提供的视角下，神都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以往固化成形的有形之物，在这个视角里，都成了一团变化多端的元炁图景。

　　天地分浊清，一切变化借元炁的起承转合。

　　在这样的理念下。

　　天地是炁，神都是炁。

　　皇城是炁，皇城中的神皇是炁，生活在神都之内的芸芸众生依然是炁。

　　甚至由芸芸众生汇聚而成的红尘，以及将这红尘尽在掌握的罗网，也都是炁。

　　不过这些都与当前的小郭无关。

　　虽然在这样的视角下看他自己，他整个人是有两股阴阳和合的元炁构成，与其他阳中带一点阴，或阴中带一点阳的，甚至是纯阳或纯阴的人有明显区别。

　　但他也没去多看一眼自己与其他人的区别，而是着重看向监天寺所在位置。

　　在天地寻踪符提供的视角下，监天寺的气与其它地方的气有明显不同。

　　一团与天地存在明显区分的气与监天寺的气交叠在一起，并向外蔓延出一时间难以数清的触手，向其它地方延伸开来。

　　如果站的位置足够高，能将整个神朝直隶尽入眼帘，便可以看到，这些触手几乎蔓延到了整个直隶地区，并在一些地区交汇，形成一个个特殊的节点。

　　更是有一些触手，向外延伸到了直隶之外。

　　这个特殊的气，便是监天寺死牢秘境。

　　而由那些从秘境外侧蔓延出来的触手形成的遍布直隶的节点，则是监天寺为了方便直隶各地的追风衙门将逮捕归案的犯人尽快押送到死牢里，防止中途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开辟出来的秘境入口。

　　直隶各地的追风捕快们只需要押着犯人进入相应节点，便会直接来到死牢秘境内。

　　而位于死牢秘境内的监天寺官员，则会将犯人根据量刑的困难程度，将犯人送入对应的层数当中。

　　由于这些秘境入口只能进不能出，而死牢秘境的唯一出入口又只位于神都监天寺内，所以才无法作为监天寺连接各地追风衙门，方便人员快速往来的通道。

　　能将秘境入口开在直隶各处，乃至于直隶之外，就一定能将出口也开在外面。

　　之所以不这么做，也是为了各地追风衙门的安全考虑。

　　从各地入口进入死牢秘境，然后再进入神都准备返回各地衙门的追风捕快，有神都罗网监控审查，足以保证神都的安全。

　　而其它地区的罗网力度显然无法达到神都的程度。

　　如果各地追风捕快可以借死牢秘境在各地自由往来，那人员流动频繁之下，难免会出一些差错，让那些防御不足的追风衙门遭遇危险。

　　而对于追风衙门而言，比起便捷，更看重安全。

　　而直隶地区虽然罗网力度足够，但以追风捕快们的本事，在直隶内部往来速度并不慢，有没有便捷通道都一样。

　　至于秘境通路在其它方面的用途......

　　神都之内类似死牢秘境一样的气不止一处，皇城内同样有一个比死牢秘境还要庞大得多的秘境之气，并且还在罗网的重重掌控之下。

　　有什么需要，神皇自己就可以处理，不需要临时改变死牢秘境的用途。

　　“水滴石穿不愧是上界仙术。”

　　看着死牢秘境的某处，小郭眼中露出一丝喜意，“竟然真的能在不引动天地灵机，被罗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在秘境之上凿一个临时开口出来。”

　　在天地寻踪符提供的视角下，监天寺死牢秘境的外侧，一小团元气正不断化出一滴水滴一样的元气，滴向死牢秘境外层，在上面撞出点点涟漪。

　　被滴中的秘境外层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在被元气滴中的位置，却已经有了一处明显的凹陷。

　　只要继续滴落下去，死牢秘境的外层迟早有一天会被滴出一个口子。

　　到时候他只需要拿那被滴出来的口子做文章，就可以轻易进入死牢秘境。

　　“普通雨水滴穿礁石可能需要很久，但有仙术符篆在手，我根本不需要等多久。”

　　小郭结束了冥思，将天地寻踪符从额头上取下收起，准备离开这里回去。

　　“现在的我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坐等仙术成功即可。”

　　“耐心谨慎才是最重要的，越急，做得越多，就越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