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99、轮回（3.10）

　　神朝对于境内的人口流动，设限较低。

　　跨郡搬家过程里遇到的最大障碍，也不过是路税较重。

　　但这并不意味民众只要家底丰厚，就可以在神朝域内自由通行了。

　　至少有一个地方，无论各级官员，还是普通民众，即便只是单纯的前往，不会在那里久待，也都需要经历重重审查。

　　更别说举家迁往了。

　　就算通过了审查，到了那里也依然要被罗网日常严密监视，一举一动都必须合规，必要时候连内心想法也得经得住检查。

　　而那个地方，便是自神朝立国之初就有了天下首善之地之称的直隶。

　　即便在神朝攻略沙海绿洲失败之前，心有不轨的人想要混进直隶也都比登天还难。

　　神朝神都所在的直隶，是一片地形平缓的大平原，按照兵家理论，是一个无任何险关可守，易攻难守的四战之地。

　　但罗网的存在，却逆转了这种说法，让直隶成了一个极难攻破的铁桶。

　　直隶域内星罗棋布无缝衔接的县城农庄，使得罗网在直隶内部没有任何盲区。

　　而当全天下的罪民都被迁移至环绕直隶，成为了罪民领地的诸多郡县之后，更是让原本就极难潜入的直隶，多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

　　床榻内已经安静了有一段时间。

　　站在床榻外的小郭，却一点没有撩开床帘探头进去查看情况的想法，即便床榻内安静下来之前，与品红在里面的那个‘崔老爷’发出过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也一样。

　　现在的他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伺候美伎的青楼丫鬟，只要床榻内的品红没下达新的指令，他就只能直矗矗地侧对着床榻站着，不能有其他任何行为。

　　不然就是逾矩，被笼罩在他周围的罗网标记为有罪。

　　就在小郭以为床榻里的那两人已经睡下，而他，则要一直站到两人睡醒的时候。

　　“来，过来。”

　　床榻内突然传来了品红的声音，“把帘子帮我撩开。”

　　比起面对‘崔老爷’时的那种，让小郭听着特别别扭的嗓音，此刻的品红声音正常了不少，不说有多好听，但至少听着顺耳。

　　“是。”

　　小郭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将左右交叠的床帘分别挂好，将犹如新婚花床，被蜡烛照映得通红一片的床榻内部与床榻外的卧房空间相连起来。

　　“扶我起来。”

　　侧躺在床榻一侧的品红，将带着红印的臂膀抬起，伸向了小郭。

　　“是。”

　　被服侍之人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回答是或不是。

　　小郭再次应声后，跪立在床榻边，面不改色半扶半拉地伺候着床榻上的品红起身。

　　扶她起来的指令，并不是让她完成起身的动作就算完成，还需要在她在床榻前站好后，动身钻进床榻里，将对方散落在床榻四处的贴身衣物收拾出来，才算完成。

　　“那些东西就放那吧。”

　　不过当小郭的手刚一离开品红，转身爬向床榻时，品红却拦住了小郭，并有了新的命令，“我要去洗漱一下，身上随便披一件就够了。”

　　“是。”

　　无论上一个指令是否完成，只要有了新的指令，就必须按照新的指令行事。

　　小郭并没有按照对方说的那样，随便选一件衣服披在品红身上，而是在他先前叠放好的一些新衣服中，依照他的喜好，选了一件与品红较为相衬的单衣服侍她穿上。

　　还拿起一旁小桌上的牛角梳，简单梳理了一下她凌乱的发髻。

　　“嗯。”

　　品红瞥了一眼银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手还挺巧，怪不得浅葱那个难伺候的过了三个月都没把你给换了，要我，我也不换。”

　　“走吧，扶我到浴池那边。”

　　说着，品红便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到了扶着她的小郭这边。

　　“是。”

　　这间作为‘崔老爷’与品红欢好的房间，虽然在布局及各种装饰上，都与富贵人家的儿女新婚时的婚房别无二致。

　　连供新婚夫妇梳洗的浴盆都有，而且浴盆中的水正冒着热气，随时可供人洗浴。

　　但无论是被扶着的品红，还是扶着品红的小郭，都没往房间摆着的浴盆那里去，而是离开房间来到外面，沿门外的走廊而行。

　　房间内的各种摆设，都是依据上门的客人所需提供，使用与否也都由客人决定。

　　如果使用房间的客人太过急色，没准备要用那些摆设，那无论服侍客人的品红，还是服侍品红的小郭，都没有使用那些摆设的权力。

　　二人刚离开房间在走廊里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一对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美伎丫鬟。

　　“看来今天那谁的状态不错啊。”

　　那美伎一看到品红，便皮笑肉不笑地出声招呼道，“瞧你这脸上的颜色，没想到那只小家雀竟然能满足得了你。”

　　“哪有。”

　　只见品红同样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对方一个白眼，“我这是累的，没看到我这走路都让人搭着呢么？”

　　“那家伙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说着，品红眼睛一转，瞥了站在外侧扶着她的小郭一眼，“非要这丫头和我一起，瞧这丫头的败兴长相，正要一起了，那我敷衍他这事可不就要露馅了么。”

　　“这不。”

　　回转回眼，品红稍微扬高了点下巴，“为了把那家伙榨得只剩半口气，没气力再想什么幺主意，才把我累成现在这个样子。”

　　“哦。”

　　听到品红这么说，那美伎多看了小郭一点，点了点头，“确实挺败兴的。”

　　“欸？”

　　然而很快那美伎就认出了小郭，诧异地看向品红，问道，“她不是伺候浅葱的丫鬟么？怎么到你这了？那个浅葱居然主动放人了？”

　　“哪有。”

　　这次品红连脸上的笑容都懒得摆，直接对着空处甩了个白眼道，“还不是那小家雀么，一进门还没等妈妈招呼，就指了这丫头的名。”

　　“嘶——”

　　那美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捂在嘴上，压低了声音道，“那家伙中邪了？”

　　“怎么可能，也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品红无力地摆摆手，否定了对方的胡乱猜测，也不准备继续停在这里谈下去，“走吧，赶紧到浴池那边洗一洗，敲我这一身的臭汗，闻着就难受。”

　　“说的也是。”

　　那美伎也跟着点点头。

　　于是两行人便凑在一起在走廊里走着。

　　有梳洗需求的不仅有品红与美伎二人，其他伺候完客人，与机会脱身的美伎也都纷纷往浴池那边走着。

　　很快四人、八人的凑成一伙，说说笑笑地来到一处位于假山林园之中的露天温泉边上。

　　因为是露天的，所以为了避风，浴池外围被青楼的其他几栋建筑整个围了起来，诸多窗户都对着浴池这边，好方便那些房间里饮酒作乐的客人欣赏浴池里的春景。

　　“你扶了我这一路了。”

　　两人来到温泉边存放衣物及浴袍的架子旁，品红从小郭的手里离开站稳后，转头看了小郭一眼，说道，“想必身上也出了一身的汗，跟着我一起洗洗吧。”

　　说着，她便开始解掉胸前的衣服绑带。

　　“是。”

　　小郭应声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在帮助对方把单衣去掉后，也开始解除自己身上的丫鬟衣物。

　　虽然因为被之前那个‘崔老爷’指名的关系，让他对自己的变装有所怀疑，但还不至于担心在眼前的这种场景下暴露身份。

　　要是这么简单就暴露了身份，他也不可能潜入到这如同铜墙铁壁的神都之中了。

　　然而就在他刚褪掉身上的外衣，准备将贴身衣物也一并跟着去掉时，分散在他周边的准备洗浴的美伎丫鬟纷纷将目光飘到了他这边。

　　对于自己会引起众人观看的原因，小郭很清楚。

　　因为这些常年生活在勾栏内的人，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鲛人了。

　　由于神朝攻略沙海绿洲失败，开始从战略扩张急速转向战略防御，导致神朝失去了对妖皇海的控制。

　　失去妖皇海对神朝造成的其它影响暂且不提，单是失去了鲛人来源这一点，对以鲛人为卖点的勾栏生意就是一记重创。

　　妖皇海中的鲛人寿命是陆地上常人的一倍，但远离了妖皇海，还被抑灵锁铐铐住的鲛人，基本活不过十年。

　　而鲛人虽然能与陆地之人生育后代，产下混血的鲛人，但那需要鲛人发自内心的自愿施为，不然再怎么威逼利诱都不可能，连迷魂手段都没用。

　　因此在失去鲛人来源后，神都里的鲛人便在短十几年里凋零殆尽。

　　鲛人与常人外表有明显差异，小郭的变装变得当然不是鲛人，而是不知道延续了两代还是三代的鲛人混血。

　　现在的他，除了前胸后背上有几处显眼的彩色鱼鳞纹路，与陆地上的常人再无区别。

　　“嗯？”

　　听到周围其他人的惊讶声音，正等着小郭给她挽头发的品红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家伙非要揪着你不放了。”

　　品红回头的时候，刚好也是小郭将身前贴身肚兜解下的时候，她看着小郭正面的几处鱼鳞纹路，不由得扬起了眉毛，“原来是想捡一个漏，从你这丫头身上尝尝传说中的鲛人是什么滋味，想的可真好。”

　　说着，她便伸出手，朝小郭探了过去，“别动。”

　　面对品红的试探，小郭皱了下眉，但也只是皱眉，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

　　除非在对方手指临身之前，他从伺候丫鬟的美伎成了伺候客人的美伎，不然只要他一躲，就必然会被罗网标记，然后被对应的监察官里里外外的审查个遍。

　　他不知道当前的便装能否瞒过全力审查时的罗网，所以只能尽量保持谨慎。

　　不过以品红的试探，还不至于让他身份暴露。

　　为了能瞒过罗网，他用的是名为斡旋造化的上界仙术。

　　虽然不清楚在没有获得仙界帝君允许的情况下，他用绿洲材料制作而成的斡旋造化神篆为什么能发挥效用，将他整个人都造化成一团元炁，与这个将死未死的鲛人混血以以他的意识为主的方式，混同唯一。

　　但只要能瞒过罗网，潜入到这神都之中，这其中的内在原因他不想去深究。

　　“原来如此，我就说妈妈要庆幸如今的生意好做了。”

　　收回手指的同时，在小郭胳膊上抹了一下的品红，脸色有些难看，“要鲛人都是你这样，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呵，男人。”

　　不过当她的目光看向小郭的脸和前胸时，难看的脸色又消去了不少，视线跟着转向了环绕温泉浴池的诸多窗户，扫了一遍后转回头去，留下了一句讥讽话语，“就为那下半生活着呢。”

　　“还愣着干什么。”

　　刚一转过头，品红就接着命令起小郭，“还不快点把我头发挽起来！”

　　“是。”

　　虽然也跟着被对方讥讽了一句，但小郭并没有任何表示，径直来到品红背后帮她把及腰的长发一点点盘到头顶。

　　实际上在他变装前，当前这幅身体并不是他现在这样，两眼间距较大，眼球稍有些突出，看着像一个被正脸撞墙撞扁了的鱼脸模样。

　　实际上，无论是身上长着鱼鳞鱼尾的鲛人，还是有着鱼鳞纹路及人身的鲛人混血，五官长相都不亚于被他服侍着的品红。

　　不错的外观身形，内在的天赋异禀，才是勾栏生意里的鲛人受人追捧的原因。

　　品红的担心确实有她的道理。

　　在神朝的势力范围退出妖皇海之前，神都里的勾栏生意大都被鲛人占据着，像她这样的，只能在神都之外，直隶其它地方的青楼里混迹。

　　至于小郭目前的长相，则是他在被押送到这神都途中，一点点偏转成现在这样的结果。

　　人的审美很奇怪，无论是偏转之前，还是偏转之后，这个身体的五官及面庞单独拿出来，都没有任何改变，但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眼睛的位置，整个人的长相就看上去十分的怪。

　　单是基于他自己的喜好，他现在的长相就相当的不讨喜。

　　而那些认出现在的他是鲛人混血的人，在看到他的长相时，也会如同吃菜时嚼到了蜡一般，难以下咽。

　　所以小郭才会在那个‘崔老爷’指着他的时候，怀疑对方脑子是不是有病。

　　挽起品红的头发后，小郭继续扶着她踩着有些湿滑的台阶往浴池里走去。

　　“呼——”

　　就在小腿都没入到温热的池水中时，还没等品红有什么反应，小郭自己就先舒了一口气。

　　可能是当前是鲛人混血的关系，每次到了水里，他都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整个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闭嘴！”

　　但小郭这一声呼气显然惹恼了品红，她剜了小郭一眼，厉声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