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05、旁观者（6）

　　雅阁。

　　“哦，来了么。”

　　像往常一样躺在长椅上悠闲度日的罗柄睁开眼，顺着躺姿，双眼目光穿过天花板望向天际，“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看来这二号世界的地球，所处宇宙空间的位置很特殊啊。”

　　“就算同属一个拉尼亚凯亚级别的超星系团，这数亿光年的距离，在航道正常的情况下，至少也得百余年时间才能走完。”

　　“而这，这才走了几年。”

　　“算了。”

　　“都已经来了，还计较这个干什么，还是看一看这二号世界的地球有什么特殊吧。”

　　罗柄打消了计算一遍蓝色空间号舰队分舰队，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到到达目标时所用时间的打算。

　　并与其他人一样，第一时间向小世界承担中枢功能的那些个「」发出申请，申请短暂恢复他与其他「」的思维同步能力，准备与到达‘地球’外宇宙空间的分舰队上的「」们之一达成思维同步，换个位置看一看他所身处的这个地方。

　　说实话，无论是罗柄，还是小世界当中的其他「」，都对位于星际联邦的「」们派出分舰队与位于‘地球’上的他们会合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

　　虽然位于星际联邦的「」们，与位于‘地球’的「」们同处于同一个世界，但在浩如烟海的茫茫宇宙里，想要定位彼此谈何容易。

　　而且由于生化体「」是通过时间坐标越过宇宙空间阻隔，降临到与‘地球’相距甚远的星际联邦。

　　两地之间在不在同一个时间区间内都不一定。

　　如果在高维干涉较轻的一号世界，他们还能通过高维视角观察微观领域的常数特征，以及常数变化规律，来对比两地差异，确定彼此的时序。

　　但二号世界的‘地球’是被高维降维过的地区。

　　即便处于同一个时间区间，两地的微观领域，也会因为高维干涉过度而存在严重偏差。

　　‘地球’的宇宙常数都很可能与其它宇宙空间的宇宙常数不存在关联性，又怎么能确定彼此的时序。

　　但思维同步这个来自高维的能力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位于星际联邦的「」们，在蓝色空间号建设成形之初，就根据子周提供的灵感，制定了一个0利用宇宙的大尺度，通过思维同步之间的联系来确定两地之间空间坐标的计划。

　　由于这个计划可执行性较高，因此当初利用恒星观测站改建而成的蓝色空间号，不是一艘，而是两艘。

　　三维空间定位与二维平面定位不同，至少需要三个点的坐标，才能根据指向去精准定位一个未知坐标。

　　只不过不是生化体「」们不想一次性建设三艘蓝色空间号，而是恒星观测站所能提供的物资实在有限，将环绕红巨星的垃圾环回收了也不够三艘的建设。

　　也不知道那颗红巨星周围环绕着的行星，究竟是一开始就是几条小行星带，还是已经被星际联邦采集成了废墟，有价值的物质少得可怜。

　　大多都只是一些不值钱的氢氧冰陨石。

　　这两艘蓝色空间号刚一完成建设，便按照原定计划沿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始了航行，再也不准备碰头的那种。

　　由于两艘蓝色空间号物资分配严重不均的关系。

　　基本没多少库存物资的一艘前往了星际联邦内部，利用沿途的物资丰富自己以及扩建舰队，而携带了足够物资的那一艘则深入黑域，驶向了正在被星际联邦本星系吞并的附属星系。

　　利用本星系与附属星系之间的空间距离，增大感应范围，如同射电望远镜矩阵一样，提高定位的精准度。

　　毕竟在宇宙的大尺度上，任何再微小的误差，都会被放大到一个不能说是不能忽略，而是异常可怕的程度。

　　一个秒的误差，放大到超星系团的范围上，都以亿光年为单位。

　　如果不是曲率航行与基于宇宙之网自然形成的引力涟漪，是金风玉露级别的相宜，让远距离宇宙航行快得堪比星球表面的超音速交通。

　　星际联邦那边的「」根本不可能在短短数年时间内，就大致定位了‘地球’所在。

　　并派出新的分舰队，来试图与‘地球’这边的他们会合碰面。

　　“看来像我这样被临时屏蔽了同步能力的分体不怎么多啊。”

　　申请刚发出去就得到通过的罗柄撇了撇嘴，压下后半句‘显得像我这样废柴的分体是少数派一样’的吐槽。

　　“一号世界的地球与零号世界里的一样，都是太阳系行星。”

　　感受着眼前视角正在发生改变的罗柄，眼里露出了几分期待，“就是不知道这二号世界的地球是一个什么样子，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

　　然而视角切换刚一完成，已经同步降临在分舰队观察员「」之一身上的罗柄顿时沉默了。

　　“没有？”

　　他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如同黑域一般的宇宙空间，充满了诧异，“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要不是他只获得了视觉旁观权限，无法控制观察员「」的身体，他绝对会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因为仅依靠维生体系停留在宇宙空间里的观察员「」面前，是一个除了斑驳星光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宇宙空间。

　　什么恒星、行星、卫星，乃至什么小行星、陨石，统统都看不到踪迹。

　　“这分舰队真的到达地球了？”

　　滞愣了片刻的罗柄，赶紧在第一时间翻阅起同步到他这里的宇宙数据。

　　“坐标特征系数吻合，舰队正处于星体引力场影响范围内。”

　　雅阁内的罗柄不由得皱起了眉，重新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吸积盘的黑洞？”

　　罗柄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赶紧与观察员「」沟通起来，“我申请使用高维视角。”

　　与罗柄同步的观察员「」没有回应，但他眼前的场景却随着沟通骤然发生了改变。

　　霎时间，随着视角的改变，一个巨大的信息聚合态展露在罗柄‘眼’前。

　　对，是一个信息聚合态，而不是什么贴近底层架构的微观物质领域。

　　“嘶——”

　　“好家伙！”

　　看到这个信息聚合态的罗柄，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更是直接目瞪口呆了，“我真的......好家伙！”

　　“得亏我不是什么正常人。”

　　雅阁里的罗柄摸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边，“要是来个什么普通人看到这一幕，理智大概在一瞬间就被清空了吧！”

　　“人家克苏鲁世界观，虽然什么旧日邪神遍地，至少世界的物质基础暂时没事。”

　　“这尼玛直接就生活在不可名状的体内，本身就是怪物的一部分，当然换谁谁疯。”

　　“怪不得意识体和其他分体，能在底层架构之外杵着的，就尽可能不回二号世界内部，就是没办法在外待着，也尽量缩在小世界里。”

　　“也就像我这样不成器的，才在外面晃悠着。”

　　罗柄咧着嘴，抚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原来二号世界的坑这么深，体量一大很难避免。”

　　“早知道我就不切换高维视角了。”

　　感受着突然明白的很多事情，罗柄脸上带着明显的后悔，“这一下弄得，我不回小世界也不行了。”

　　“知道得太多，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雅阁内的罗柄身体开始分解。

　　而他本人的意识，则随着身体的分解，一点点回归二号世界‘地球’部分的底层架构与中间架构之间的小世界里。

　　“合着二号世界的地球早就不在了，眼前这个只是收集了一段时间区间里的地球数据，复制的赝品。”

　　“怪不得会有中间架构这种东西。”

　　罗柄看到的这个，以黑洞形式存在于二号世界宇宙空间里的信息聚合态。

　　就是那个降维到二号世界的高维存在躯体的一部分。

　　由于那个高维存在的主体意识失踪，所以高维躯体形成的信息聚合态，没有任何信息保密布置，任何直面它的人，都能了解它的来龙去脉。

　　只要能承受得了信息量的冲击，不因此失去自我疯掉，就能明白它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这个选择在二号世界降维的高维存在，是被一号世界幕后存在坑惨了的高维存在之一。

　　别的路过一号世界被坑的高维存在，大多都是断手断脚，重伤一阵子就能缓过来，而降到二号世界的那个，手脚全断不说，连自身的高维核心都严重破损。

　　显然是与一号世界那位硬碰硬了一番的结果。

　　高维核心破损，对高维存在本身而言是致命的。

　　能成为高维存在，必然都是在‘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去哪’的人生三问中，解决了‘我是谁’这个问题的。

　　能够不依靠客观现实，来决定自我。

　　换句话说，就是自我是自我的依凭，特别哲学。

　　「」之所以是高维中的水货。

　　不仅是他存在至今，完全依靠一个行为目的维持自身的缘故，更是与打一开始他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的有关。

　　「」有自己的过去，但那过去究竟是不是他的都不一定。

　　要不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是当初降维到他出身世界的高维存在收拢的六千万智慧之一，他都会以为自己其实就是被囚禁的那个高维。

　　正在自己把自己往世界之外拉扯。

　　「」不仅没解决‘我是谁’这个问题，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因此一旦维持他自身存在的那个行为目的完成，那么他面临的下场比降临到二号世界的高维存在还惨。

　　连降维到低维物质世界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要不是有别的高维存在愿意收容完成行为目的之后的他，他只能成为游荡于底层架构的高维尸体。

　　「」自己的未来究竟如何，暂时放到一边不谈。

　　降维到二号世界的高维存在，显然是被一号世界的那位打出了心理阴影。

　　想弄明白一号世界那位为什么那么强，所以在降维到二号世界后，将一号世界那位的一部分信息复制到了自身残留躯体上，试图通过重演过去，算出一号世界那位的弱点。

　　意图扭转过去的败局，反攻倒算。

　　由于是高维出手演算，因此二号世界里的‘地球’真实度极高。

　　连一整个完整的太阳系都有，只要‘地球’里的人类没探索到‘太阳系’之外，是无法发现世界本身的真相。

　　可惜演算来演算去，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连自己都差点成为一号世界那位的一部分。

　　但好在二号世界存在着的四维领域钥匙，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于是他离开了自己的高维躯体，踏上了寻找四维领域钥匙的旅程。

　　但他这离开，没了主体意识操控的高维躯体却成了一个烂摊子。

　　失去控制，不知道自我循环演算了多少遍的高维躯体，终于在某个生产力达到一定程度的宇宙文明个体经过时，出了岔子。

　　那个宇宙文明的个体发现了高维躯体。

　　但他只以为高维躯体是一个特殊的天然黑洞，对高维躯体展开了研究。

　　既然高维躯体以黑洞的外在形式存在于二号世界的宇宙当中，它当然也存在一个事件界限。

　　低维物质世界里的黑洞的事件界限，与世界的边缘很像，都是记录了宇宙信息的某种信息态展现。

　　只不过世界的边缘展现的是整个世界内部的一切过往。

　　而黑洞的事件界限，记录的则是被黑洞吞没的物质信息。

　　黑洞保存这些物质信息的时限基于黑洞的存在时间，黑洞蒸发殆尽，这些物质信息便会返还回世界。

　　至于返还的物质信息会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存在。

　　估计取决于低维物质世界发展程度，如果处于宏观物质阶段，那那些返还的物质信息将转变为白洞爆发出来的光。

　　而如果处于熵增后的大热寂阶段......

　　那画面太美，不是包括罗柄在内的所有「」所能想象的。

　　想象一下遍地都是高维存在的场景，他一个水货掺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没有吸积盘，吸纳的宇宙物质几乎微不足道的黑洞，事件界限内很难记录下多少有用的物质信息。

　　但研究高维躯体的宇宙文明个体，却在高维躯体外层的事件界限上发现了很多有一定自我演化特性，但随起随灭的小世界。

　　这些小世界，就是二号世界‘地球’上的「」们发现的虚假世界。

　　发现这些小世界的宇宙文明个体，试着建立了一个外部连接端口，登录到了那些小世界里。

　　虽然他没有从那些小世界里发现二号世界‘地球’的存在痕迹，但却掌握了改造那些小世界的方法。

　　于是他将高维躯体外层的事件界限，改造成真实度有高有低的不同的虚拟游戏，邀请其他同为该宇宙文明的成员游玩。

　　怎么改造高维躯体外层的事件界限不要紧，但那些登录游戏的玩家却成了让二号世界‘地球’运转出问题的主因。

　　玩家的登录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往黑洞里扔物质的行为。

　　玩家登录扔到高维躯体内的物质微不足道，但终究给内部的世界演化造成了严重偏差。

　　再好玩的游戏，也终究有被玩腻的一天。

　　随着高维躯体外的事件界限成为一个死寂的游戏服务器，那些曾经作为玩家角色托管的智能程序，终于在自我运行过程中，因为积累了过多的错误数据，而陷入崩坏。

　　一些托管程序在崩坏过程中，发现了隐藏在事件界限之下的二号世界‘地球’。

　　把‘地球’验算的数据当成是不玩游戏的玩家的托管程序，为了自救，采取了将玩家强制抓回游戏的暴力行为。

　　而这，便是二号世界‘地球’的异常气息以及异种的诞生原因。

　　至于意识体「」在某个虚假世界里，见到的那两个存在形式有些特殊的智慧个体。

　　则是当初那个宇宙文明个体，为了方便各个游戏运营而克隆出来的管理员之一，随着玩家们离开游戏，全部按照既定程序陷入到沉睡当中。

　　这些管理员由于被投放到了事件界限，因此无法随着玩家离开而离开，只能留在游戏里。

　　以沉睡的形式，遗忘自己身为管理员的过去，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而那两个智慧个体之所以特殊，不仅与他们出身宇宙文明个体的一部分有关，也与他们是一个管理员在沉睡中人格分裂的产物。

　　“嗯......”

　　回归小世界，回归到半途的罗柄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在这边的事还没办完呢，这雅阁暂时还不能关。”

　　于是他赶紧打了个响指，将回归程序暂停。

　　“还好我能思维同步。”

　　罗柄将自己回归到一半剩下的身体部分揉了揉，重新捏了一个自己，然后随便挑了一个没与这边思维同步过的过去，把自己发现二号世界真相之前的记忆同步给对方，“这里这一摊子事就交给你了。”

　　“......”

　　正吃着泡面的打灰人「」看着回到小世界的罗柄，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