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90、轮回(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063 字
茶摊前,人来人往。
“哟,这不是徐大官人么。”
一个圆脸上维持着常态笑意的商人在茶摊里找了个没人的桌子旁坐下,还没等忙得团团转的茶摊伙计过来招待他,这个商人便看着旁边的桌子一脸惊讶道,“什么风啊这是,怎么把你给吹到这边来了?”
笑脸商人看着和蔼可亲,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改变,反而显得更加热情。
但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听着可就没有他脸上表情那么喜人了。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以及毫不遮掩的嗓门,让茶摊里坐着谈论自己事情的其他人为之一静,诧异地看向笑脸商人,然后又看向被笑脸商人看着的另一桌的客人。
“客人。”
这时候,茶摊的伙计及时上前,来到笑脸商人面前,躬着身指了指茶摊里挂着的‘禁止大声喧哗惊扰他人’的木牌,说道,“还请您收收声,这里还有其他人呢。”
“抱歉,抱歉。”
笑脸商人的视线从被他看着的‘徐大官人’那里收了回来,朝伙计拱了拱手,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伙计和茶摊里的其他客人说道,“是我不好,看到一个身上背满了血债的人这么大摇大摆享受着富贵,就收不住脾气,惊扰到了大家伙,为表歉意,大伙在这的茶水费我包了。”
说着,笑脸商人拱完的手从袖口里掏出两张金叶子放到了桌子上。
“这样啊。”
茶摊的伙计没有去看桌子上的金叶子,而是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那个‘徐大官人’一眼,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脸色态度后,这才回头看向笑脸商人,问道,“客人您想吃喝点什么?这里有的都在单子上列出来了。”
“给我上一份茶水即可。”
笑脸商人再次拱拱手,然后示意伙计随意,“我就是临时歇歇脚,喝完茶就走,这些够不够其他人的茶水费,不够的话我再补一张。”
“够是肯定够了。”
这时候,茶摊伙计这才看向桌子上的金叶子,却没有伸手去取,脸上露出略有些为难的神色看着笑脸商人,“可您给的太多了,我们这是小本买卖,实在找不开,还请客人收回去吧。”
“我李福掏出来的钱,还从没有收回去过。”
笑脸商人摆摆手说着,示意茶摊伙计把桌子上的金叶子收去,“找不开就找不开,就当我今天做善事了,见到了一个晦气人,正好驱驱邪。”
“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这时候坐在‘徐大官人’同桌的一个年轻男子猛地一拍桌子,冲着李福大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徐师心好不与你计较,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呵,他心好不与人计较?”
李福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的脸上,双眼内满是讥讽,“他要是个大肚的,那冯家庄上上下下三百口人就不会遭灭门之祸了!”
哗——
李福的话一出口,茶摊里的众人顿时目光骇然地看向‘徐大官人’那一桌。
“冯家庄?哪个冯家庄?”
“你没听过吗?就那个养出了汗血马受了御赏的冯家庄。”
“你说的是,十年前被突然灭门的那个冯家庄?”
“对对对,就那个。”
“难道冯家庄突然灭门的凶手是那几个人?怎么可能?”
“诶?我记得当时的官府告示不是说冯家庄是遇了诡才遭难的么?难道不是恶鬼杀人?”
窃窃私语中,被茶摊里的客人们看得不自在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想要说些什么,但脖子梗得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恶狠狠地看着茶摊里的其他客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而同桌的‘徐大官人’,不仅对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毫无反应,还能面不改色地拿起印有青蓝色花纹的白色茶杯缓缓喝茶。
“官府的告示肯定没错,那一桌人该不会是养鬼的吧!”
“有可能,如今这年月可不太平,神女失德,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看他们身上那纹着的身凶神恶煞的,该不会那就是他们养的鬼吧!”
“这地方不能待了,走了走了!”
茶摊伙计看着那些吃喝到一半就提前起身的客人们离开,没有半点挽留或是欢送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将身旁桌上的金叶子收了起来,然后开始收拾那些空出来的桌子。
整个帐篷搭起来的茶摊,内里的客人顿时所剩寥寥,被外面人来人往的喧嚣充满。
‘徐大官人’那一桌的年轻男子,在其他客人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就涨红着脸想要从那些将要离开的人怒吼,但却被坐在他对面的‘徐大官人’用一个眼神阻止了。
等到茶摊里只剩下他们与李福时,‘徐大官人’那一桌三人里的另外一中年男人才终于开口道:“李福,冯家庄那事确实与我们无关,你在这样纠缠下去,别怪我们不客气!”
“怎么,十年了,以为别人都忘了,可以动手灭那些知情人的口了?”
李福丝毫无惧地动了动自己的袖口,将一张杏黄符纸取出,对着‘徐大官人’那一桌人照了照。
原本平平无奇,仿佛是一张胡乱画出来的符纸,一对上‘徐大官人’那一桌人,立刻散发出金色光华,同时将整个帐篷下的茶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而被金色光华照着的‘徐大官人’那一桌人,包括一直面不改色喝着茶的‘徐大官人’,在被符纸的光华照脸时,顿时脸色大变,纷纷避过脸去,身上泛起阵阵黑气。
只不过‘徐大官人’与他旁边的中年人身上的黑气浓郁到几乎将他们整个人都笼罩起来,而同桌的年轻人黑气稍浅显一些,只是环绕周身不散。
那些被茶摊内的金光吸引到的路人,好奇地看向茶摊内部时,立刻被‘徐大官人’那一桌人吓得赶紧远离。
原本因为符纸金光照得脸色发黑的年轻人,在注意到那些远离茶摊的人看到他的眼神时,脸色不由得苍白起来。
喃喃自语地重复着‘我们是无辜的’的话语。
“看看你们身上那些罪孽!”
李府抖了抖手上的符纸,并没有收起来的打算,“如果冯家庄的惨案与你们无关,你们身上的孽气从何而来?”
“监天寺的人没有找到那个鬼孽与你们的联系,认为你们与冯家庄一案无关。”
“但我不信,当时案发时,能引来鬼孽的人里,只有你们离冯家庄最近!而且你们还与冯老先生有旧仇!不是你们能是谁!”
“可惜我没驱动这张符的本事。”
李福脸上的笑容敛起,露出落寞之色,将手里的杏黄符纸收了起来,“只能凭它本能鉴人护身,而家财万贯,却请不来一个惩奸除恶之人。”
杏黄符纸收起来之后,笼罩在整个茶摊的金光散去,被符纸金光照得只得别过脸去的‘徐大官人’一桌人,这才重新看向李福。
只不过这一次,连同‘徐大官人’在内的三人,看着李福的表情极为不善。
‘徐大官人’衣领及袖口处露出来的纹身不停地波动着,想要从纹身状态转化成实体,向李福冲来。
“没有冯老先生就没有我今天,我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别的不多就是钱多,能跟你们一直这么耗下去。”
收起了符纸的李福看着‘徐大官人’身上的纹身,眼睛里没半点恐惧,“我知道你们鬼修必须得食尸气、鬼气,不然修为就会倒退,被养的鬼反噬,这些年你们尝不到尸气、鬼气的滋味,感觉很难受吧!”
“放心,只要你们一天不认罪,我就拦你们一天,我跟你们耗定了!”
说完,李福起身,毫不介意地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徐大官人’一桌三人,哼着曲离开茶摊。
见李福居然敢这么背对着他们,‘徐大官人’一桌里那个中年人脸色难看的就要抬手,将掌心的蜘蛛纹身对准李福后背,然而他身旁的‘徐大官人’却第一时间伸手抓住了他手腕。
“大哥,为什么拦我!”
中年人两眼充满血丝地看着‘徐大官人’,“就任由那人这么冤枉我们?”
“我劝你最好别动手。”
这时候茶摊的伙计出现在他们面前,指了指摊子里挂着的另一个‘禁止打架伤人’的木牌,轻蔑地看着‘徐大官人’为首的三人,“你要是动手了,那我只能按摊上的规矩形式,那结果可不是你们想看到的。”
“抱歉。”
‘徐大官人’勉强扯动了下脸皮,松开中年人的手腕,做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同时取出一个银角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我们的茶水费,多出来的就不用找了。”
说完,便率先起身离开座位,同桌的中年人与年轻男子见状,也跟着一齐离开,三人同步向外走去。
“客人慢走,不送。”
在他们身后,是茶摊伙计极其敷衍的声音。
‘徐大官人’一行三人的鬼修身份,已经彻底在附近传开,一路上的行人一看到他们,便立刻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接触。
整条热闹喧哗,人来人往几乎摩肩接踵的街道上,因为他们三人,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徐师。”
自除了茶摊就一直低着头的年轻男子,终于忍受不了被远处行人的指指点点,抬头看向‘徐大官人’,眼眶被泪水打湿,“我们为什么要让那个李福那么污蔑我们,又不是我们做的事,他凭什么那么冤枉我们!”
“因为我们是鬼修。”
‘徐大官人’叹了口气,用温和的眼神安慰年轻男子,“既然是鬼修,当然容易遭人白眼,而且冯家庄被灭门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这一点是抹不掉的,那个李福冤枉我们也很正常。”
“可我们成鬼修也不是我们自愿啊!”
年轻男子狠狠地扫了那些远远看着他们的行人一眼,吓得那些行人四散后才收回眼,“汤谷死了那么多人,没人收尸迟早要出大事,要不是我们,滳阳城怎么可能幸免,滳郡怎么可能安稳到现在。”
“我们对滳郡有功啊,凭什么要背负这份罪孽被人白眼!”
“唉——”
‘徐大官人’身旁的中年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用莫名的眼神看了年轻男子一眼,摇着头道,“你不懂......”
“我......”
“好了。”
‘徐大官人’拦下了身旁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指了指他们正对着的西面说道,“沙海离我们不远了,如果流言是真的,沙海深处真的能让我们变成凡身,那现在我们就应该一心往西走。”
“大哥。”
中年人犹豫地看着‘徐大官人’,吞吞吐吐地问道,“您,您是,认真的么?”
“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这身修为撑着。”
他抬起手,掌心的蜘蛛纹身摆动着蛛脚,沿着掌纹四处游走,“要是这身修为没了,成了凡身,那我们还能活着么?”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
‘徐大官人’摇摇头,抬手按了按中年人肩头,“等到了沙海深处我们就知道了。”
“就算到了沙海深处,成为了凡身的那一刻,我们会死,那我们也要以非鬼修的身份而死,而不是一直活着被人白眼。”
“凉如。”
将手从中年男人的肩上放下后,‘徐大官人’看向了年轻男子,以安排后事的语气说道,“如果我们俩真的死了,收尸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
“你还年轻,还在天寿范围之内,到了沙海深处大概不会死,我们哥俩可不想死了还得曝尸荒野,所以只能交给你。”
‘徐大官人’与中年人同时看向年轻男子。
“徐师,古师......”
被两人托付了重任的年轻男子凉如眼角留下热泪,“我不想回到凡身了,我们不去沙海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徐大官人’笑着拍了下凉如的脑袋,然后抬手帮他把眼泪抹去,“去沙海的决定是我们三人一起定下的,这个时候打什么退堂鼓。”
“走吧,既然这地方不能留了,那我们今天就到沙海里去,看看沙海是不是真的如那个流言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