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91、轮回（3.2）

　　漫漫黄沙中，一行五人的队伍正在沙地里艰难跋涉。

　　“注意，有情况！”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人撩了撩罩在脸前的布帘，立刻出声，并抬手示意身后其他四人。

　　整个五人小队顿时停下脚步，同时低伏下身体爬到滚烫的沙土上，借助身上的土黄色罩袍，让自己与周围沙漠环境快速融为一体。

　　一行人一动不动爬伏了半刻钟后。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先去看看情况。”

　　队伍领头的那个给身边借着爬伏凑在一起的其他人说了一句，便试探着缓缓起身，躬着身向着他发现的异常状况处潜行而去。

　　他离开原位后，其他四人中的一个，快速填补了他的位置，对正在潜行的他保持观察。

　　“情况解除，是几个死人，过来看看吧。”

　　“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探查的那个人这么说，其他爬伏在沙地上的四人松了口气后，便赶紧从滚烫的沙地上起身，边抖着胸腹上的布料散热，边往发现死人的地方走去。

　　“嗯？”

　　当四人与前面那个汇合，走在最后面那个看着沙地里的死尸惊异出声，“这三人不是三天前才进的沙海么？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小郭你见过他们？”

　　领头的那个蒙在布帘下的眼睛看向了说话的那个。

　　“嗯，临沙集市那边的茶摊里见过一面。”

　　被看着的小郭点点头，抬手指着地上三具干尸中正面朝天那个说道，“他们三个都是鬼修，而且还是金光咒符验证过的，这个我记得好像名叫凉如。”

　　“鬼修啊，嘁。”

　　领头那个看了眼地上的干尸，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难怪会来着沙海，又是图沙海这深处环境的特殊，想养一头无主的鬼孽钻监天寺的空子，到外面去害人。”

　　“走吧，我们还有欢喜门的余孽要追，这些尸体就扔在这等沙子埋算了，没必要给这些天杀的鬼修收尸。”

　　说完，领头那个便转身要走，其他四人中的三个见领头的要走，也顿时拔腿跟上。

　　之后最开始认出地上三具干尸身份的小郭没有动身，而是弯下腰，准备给那个正面朝天的干尸收敛。

　　“怎么？”

　　五人队伍里，走在第四个位置上的人注意到身后小郭没有跟上，回头看着他问道，“心又软了？要给它们收尸？”

　　“嗯。”

　　正小心将半掩的干尸从沙子里刨出来的小郭点点头，应了一声，再没有其他辩解话语。

　　“唉——”

　　第四人转过身，来到小郭身边说道，“你这同情死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

　　虽然口头上这么抱怨着，但第四人却没有强行把小郭拉扯起来跟上队伍，而是在小郭身边蹲下，与他一起用戴手套的手刨着沙土。

　　“祝老爹，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小郭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头却抬起来，隔着布帘看向对方，“老爹你还是和队长他们先走吧，我随后跟上。”

　　“谁让你是我养大的。”

　　祝老爹隔着布帘瞥了小郭一眼，“你有这毛病我沾一半的过，这里虽然是沙海，就算是鬼修死了，尸体也作不了妖，但一不注意难免会遇到什么毒物，没我，你能行么？”

　　“那谢谢老爹了。”

　　小郭布帘下的脸上露出笑容，手上刨沙土的动作快了几分。

　　五人组成的队伍被分成了三个两个的不同部分，并没有让前面渐进渐远的三个人停下来等待祝老爹与小郭二人跟上。

　　前三个人对于另外两人的脱队没有任何表示，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啧啧啧。”

　　当正面朝天的那具干尸被刨出来后，祝老爹看着干尸被从背后刺入从胸前穿出的通透伤口啧啧称奇道，“我还以为这三个都是被自身养的鬼孽给反噬了，没想到是内讧死的啊。”

　　说着，祝老爹看向正在开始刨第二具干尸的小郭，问道：“你上次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伙就这三个人，再没有其他同伙了么？”

　　“嗯，就他们三个。”

　　小李点点头，“因为我见他们在金光咒符光照下，身上的孽气不少，怕他们在临沙集市里闹出乱子，所以在集市里跟了他们一路。”

　　“直至进入沙海前，他们这一伙就只有他们三个，至于进了沙海以后有没有与其他人接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哦豁。”

　　祝老爹布帘下的双眼顿时一亮，“要是就这三个人的话，而且因为内讧闹出了人命官司，那么说不定，引起他们内讧的好东西就在它们身上或者附近。”

　　“你这滥发善心的毛病，偶尔还是有好报的嘛！”

　　“老爹，我做这个又不是为了你说的那个。”

　　小李停下刨土的动作，抬起头，隔着布帘无奈地看着在干尸身上摸索的祝老爹，“再说我们作追风捕快的，就是真的从这些尸体上找到些什么，也要统统上交的。”

　　“哼，那是在外面。”

　　祝老爹从第一具被刨出沙土的干尸身上摸索出一个玉佩，赶紧掏出一小册子进行比对，“无论什么好东西，只要一到了这沙海深处，就都成无主的了。”

　　“只要不是上了名册的东西，谁找到了算谁的，上交干什么？又不给功绩。”

　　“老爹！”

　　“你再多叫几遍也没用，你刨你的，我搜我的，咱们谁也不碍谁！”

　　“......”

　　等到三具干尸都被小郭刨出来平放在滚烫的沙地上之后，三具干尸身上的一切也都被祝老爹搜刮了一遍。

　　小郭等祝老爹从最后一具干尸旁边站起身后，这才拿出一张燃火符，丢在了并排放在一起的干尸上。

　　顿时滚滚无烟的烈焰在尸体上汹涌燃起，三具干尸在赤黄的烈焰中逐渐化成枯白的粉末飘散开来。

　　“嗯？”

　　就在小郭看着干尸一点点燃尽时，他却注意到身边的祝老爹正往火焰里仍他从尸体上翻找出来的那些东西，不由得诧异地问道，“老爹你不要这些东西了？”

　　没想到祝老爹只是淡淡地看了小郭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将手里最后一个东西，也就是最开始从那具名为凉如的干尸身上找到的玉佩，扔到了火焰里，看着玉佩被烈焰沾染上之后，才拍了拍手，反问了小郭一句：“要这些晦气东西干什么，出去后等死么？”

　　“晦气？”

　　小郭不理解地看着被烈焰灼烧着化粉的东西，问道，“这些东西虽然是从死人身上得来的，但在这沙海深处，应该不会有东西能蕴含晦气害人吧？”

　　“一些盗墓的来这沙海，不就是为了借沙海的环境将墓葬品上的污秽煞气洗练干净，好卖出个好价钱么？”

　　“我说的晦气不是具体值这些东西，而是带着这些东西的人。”

　　祝老爹指了指那三具被烧得只剩下一半遗骸的干尸，“这三个东西沾染的因果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了的，他们身上的东西就是到这沙海里转一圈出去，也会给我们带来大祸，所以我才说东西晦气。”

　　“......”

　　小郭还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隔着布帘定定地看着祝老爹。

　　“你老爹我，在仵作这一方面上可是能与神捕媲美的人。”

　　祝老爹面对小郭的注视，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略微扬起下巴自我夸耀了一句，夸耀完他稍顿了片刻，发现小郭没有接话奉承的意思，才接着说道，“我刚才翻寻它们的时候，也顺便了解了一下它们的死因。”

　　“死因？”

　　小郭转头看向不剩下多少遗骸的干尸，“它们不是内讧死的？”

　　“是，也不是。”

　　老爹指了一下最开始被刨出来的那具名为凉如的干尸，“它倒是被另外两个人之一杀死的，而另外两个却是死于鬼孽反噬。”

　　“诶？他不是另外那两个的徒弟么？”

　　小郭更加疑惑了，还特意撩起布帘认真看了一眼只剩下头颅的三具干尸，“我记得上次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三个的关系很好啊，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它是另外那两个鬼修饲养鬼孽的炉鼎。”

　　祝老爹看着凉如的头颅，与它空洞的眼眶对视，“根据我检查，这小子应该是从死人肚子里出来的，生气与死气混同而成，是天生的养鬼炉鼎。”

　　“那两个鬼修对他好，是为了在鬼孽彻底成形前免受反噬。”

　　“等他体内的鬼孽真正养成后，也就是那两个鬼修要他命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

　　小郭怜悯地看了凉如干尸剩下的半个头颅，摇了摇头。

　　“不过我有一点没想明白。”

　　祝老爹看着另外两个干尸的头颅，说道，“从那小子身上的纹络来看，它体内的鬼孽还远没到养成的时候，这么早就杀人取鬼，获得的鬼孽除了下咒害人，对鬼修修为增长没半点好处。”

　　“这么早动手，过去为了养鬼耗费的花费不都白费了？”

　　“可能是被人逼得没路可走了吧。”

　　小郭看着被火烧得只剩下额顶骨片的尸骸，“芒砀原的李福李大财主，认为他们是冯家庄灭门惨案的凶手，这十年来一直在针对他们，我之所以能认出他们是鬼修，还是李大财主拿出的金光咒符照出来的。”

　　“冯家庄？”

　　祝老爹布帘下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我想想啊......”

　　“我想起来了。”

　　露出恍然神色的祝老爹指了一下沙地上残留的三堆枯白粉末，向小郭问道，“我就说凉如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另外那两个是不是一个叫徐则，一个叫古厉？”

　　“另外那两个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小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不过那个叫凉如的，的确教过另外两个徐师、古师。”

　　“那没错了。”

　　祝老爹点点头，下意识抬手想要捋下巴上的胡子，但抬手抬到半中间可能是想到这双手刚摸过那三具干尸，又立马放了下去，在身上土黄色袍子上擦了擦，然后接着对小郭说道，“这三个的确是冯家庄惨案的嫌疑犯。”

　　“还上了追风捕快的监察名录。”

　　“只不过那个名录上的名字不会留太久，只要监天寺没有明确证据的嫌犯，都会在十年后从名录上撤掉。”

　　“看来这徐则古厉二人很懂我们追风捕快内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啊。”

　　“那冯家庄那件悬案......”

　　听老爹这么说，小郭布帘下的双眼立刻凌厉了起来，看向已经熄灭的火堆。

　　“结合上他们来这沙海深处的行为，估计是他们干的没错了。”

　　祝老爹点头，肯定了小郭的推测，还将别的也一起说了出来，“这一次来沙海，大概是为了对付那个针对他们的李大财主。”

　　“就这么让他们这么死了！”

　　小郭攥紧了戴着手套的拳头，咬着牙恨声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是不是......”

　　见小郭这种状况，祝老爹打趣地问道，“后悔给他们收尸了？”

　　“这倒没有。”

　　小郭摇了摇头，看向残留粉末的双眼凌厉神色没有变化，“我给死人收尸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尸体死之前是谁无关，沙海这里的尸体还好，外面的尸体要是来不及处理，可是会引来鬼孽妖瘴的。”

　　“算了，你怎么说都有理。”

　　祝老爹暗自叹了口气，撩起布帘看着小郭说道，“你没从我这学到半分仵作手段，什么都不懂的收尸收下去，迟早要死在这上面，我现在还活着，能帮你一二，要是我不在了，看谁还会帮你。”

　　“收尸有各地衙门里的仵作在，你这多管闲事只会惹人嫌。”

　　“衙门里的仵作收尸是要收钱的。”

　　小郭摇了摇头，面对老爹的劝告依然固执己见，“总有人付不起收尸的钱，总得有人出手帮帮那些人。”

　　“我不会专门为这个出手，但只要我看到了，我就不能不管。”

　　“对了老爹。”

　　说着，小郭突然换了个话题，拦住了祝老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语，问道，“既然这徐则古厉二人知道怎么利用沙海环境制造无主的鬼孽害人，那他们怎么会被鬼孽反噬？”

　　“它们知道？”

　　“不！”

　　祝老爹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

　　“沙海这边的环境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连我们这些常年在沙海里巡逻警戒的追风捕快都没理清，偶尔来沙海几次的鬼修怎么可能弄懂。”

　　“不过是抓住过一次机会的幸运儿罢了。”

　　“这沙海深处的特殊可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将有修为的人压抑成凡身的界限时不时就会变动一下，它们这一次来这里，应该刚好遇到了界限的变动，原本安全的位置一下子变得危险。”

　　“没有了修为傍身抵挡鬼孽，被释放出来的鬼孽在被这片天地强压进轮回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反噬它们。”

　　“属实是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