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75、轮回(2.1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100 字
“陋室空床,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吱呀——
破旧的房门在外力下缓缓推开。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况今又糊在蓬窗上。”
一身褐色单衣短裤,头戴斗笠,一副农人样子打扮的郑启,沿着细碎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步漫游在这他曾来过一次的荒芜庄园。
与上一次陪伴婉娟故地重游缅怀过去时不同。
这一次,孤身一人来此的郑启,对这因为无人修葺而荒废的破园子,有了很不一样的感受。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里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熟门熟路的郑启,来到一处被人精心遮掩过的地方,抬手将用以掩盖的事物拂去,一扇仅能容半个人通过的小门展露在他眼前。
郑启没有马上去推这扇小门,他知道这门被人用巧手封死了,没有对应的开门手段,这小门就是一堵墙。
不过这难不倒郑启。
且不说他早已经知道了开门的方法,即便他不知道,根据上一次历练时残留的一些印象,他也能摸索着把这门打开。
毕竟这门,只不过是被一个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根据杂书上所学手段封起来的,但凡懂点溜门撬锁手段的人都难不倒。
拔去暗梢,推开小门,一个简陋的祠堂被照进来的光打亮。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与上次来这里不同。
上次来这里,他需要顶着他人的名义,来与婉娟一起对这小祠堂里摆着的牌位再三拜见,告慰牌位上的人在天之灵。
这一次,已经复归原貌的郑启不需要行什么大礼,略微恭了下身,便开始动手清理小祠堂里积攒的灰尘。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小祠堂里供奉的人不多,婉娟的父母及祖父母,仅四人而已。
因此郑启打扫起来也较为方便,没一阵工夫,小祠堂里的尘土便被郑启扫到了外面。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清理完小祠堂,郑启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在小祠堂里就地坐下。
“仙人书架上的石头记,看似无名无地,找不到考究来源,实则内里处处写的是人间世事,换成谁家都行。”
郑启摇摇头,将心里的惆怅排解后,定睛地看向祠堂里的牌位,“仙人说,罪民死后,连魂魄都无法归入冥冥,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所以我也不知道,二老能否听得见我说话。”
看着婉娟父母牌位的郑启,停滞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上一次我带着婉娟来看二老,说过我会让婉娟过得好,这一次我就是来向二老报喜的。”
“婉娟和两个孩子过得都挺好,请二老安心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郑启却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
仙人说得果然没错,上一次的历练与这一次无关,这一次历练里,婉娟很可能像上一次历练刚开始那样,仍在她那看不到希望的苦日子里挣扎。
最佳的证据便是这个他与婉娟一起来过的地方。
他与婉娟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废弃庄园的破旧程度远比不上他这次来。
而进了婉娟悄悄给她成为罪民后死去的祖父母及父母立得牌位所在的小祠堂后,他更确认,这一次历练与上一次真的没半点关联。
那地上数滴婉娟随她前夫私奔前留下的泪痕,在他打扫这里之前都依稀可见。
上一次历练里,他与婉娟所经历的一切,真就如同一场一结束便了无痕迹的梦境一般,只有他这个做梦的人挂怀。
至于那些被梦到的人,该如何还如何。
做了足足有一刻时间后,郑启这才从小祠堂里出来。
将小门封好,暗梢插回,遮掩物重新掩上,郑启没有再到这废弃庄园的其它地方转游,掩盖掉自己来过这里的痕迹后,便随便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翻墙离开。
这个庄园被当地的衙门上了受过神力加持的永封封条,几个院门是不能走的,连墙都不能随便翻,容易被封条的神异记住,想进来就只能从原本就有的暗道走。
不过出去的时候到没什么,找个远离封条的位置翻墙即可离开。
“晦气。”
刚一翻墙出庄园,来到废弃庄园外小巷里的郑启就脸色难看地看着对面的院墙,“我忘了这边是那个家伙的家了,就应该换个好一点的地方离开。”
郑启口里的那个家伙,便是被他意外打死的婉娟前夫。
在瀚海郡城的时候,精神有些不太正常的婉娟,经常混淆他与她前夫。
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仿佛勾栏之人,整天都恨不得把她自己整个揉进他这里;把他当成她前夫的时候,则又是一副精神紧张害怕,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
直到离开瀚海郡城回到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祭拜过长辈牌位后,婉娟才终于恢复正常。
即便他当时的样子仍与她前夫一样,也没再出现过精神错乱,把他错认成她前夫的情况。
婉娟恢复正常后,将她的过去统统告诉了郑启。
而她是怎么与她前夫变成那个状态的,也包括在内。
而她与他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在仙人那里看过了很多书的郑启看来,不过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公子小姐家境破败落难后的故事。
如果故事的主角落难后奋发图强,将家业再兴,那这个有跌宕起伏的故事还能勉强一看。
但如果故事里的主角像婉娟前夫一样,彻底一蹶不振,自暴自弃直到死,那这个故事就只能勉强算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真上了书本也是被一笔带过的那种。
婉娟的前夫也曾有过男人的一面。
当他知道自己已经定了亲的青梅竹马,即将因为家庭所累沦落为罪民的时候,在无外人提示的情况下,绞尽脑汁想到了利用前契与后契冲突的情况下,前契不会被后契覆盖的漏洞。
成功让自己的青梅以成为自己奴婢的方式,解除了沦为罪民的厄难。
这个方法虽然不是婉娟前夫所首创,但一个见识不广的半大孩子,能凭一己之力想到并利用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规矩,显然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费了极大的心思。
但可能是他的灵光在这时候耗光了。
当他家与婉娟家一样,都因为莫须有的理由即将成为罪民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跟着家一起没了。
虽然依靠过去往来甚密,关系良好的人家,婉娟前夫与婉娟一样,通过成为别人家的奴婢躲过了沦为罪民的厄难,还获得了一笔足以让二人在瀚海郡城落脚的家资。
但已经彻底自暴自弃的婉娟前夫,并没有想过怎么挽救自己那些沦为罪民的家人亲朋,而是选择成为一个烂人。
害人害己。
郑启挑着从储物袋里取出的挑子,从小巷中走出,混入到人群中。
一个人外出购买足够好几百号人用的物资,当然需要些非凡手段。
郑启携带着的储物袋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郑启现在携带的储物袋,并不是他们一族当初进入沙海的时候带进去的储物袋,根据储物袋上的些许细节,他猜测现在他手里的储物袋,应该出产于沙海绿洲。
沙海里的特异不仅针对人,也针对物。
当初他们一族为了深入沙海探寻绿洲,用几十年以来悄悄积攒的大部分财物购买的,用来装带食物及水的储物袋,在他们被沙海抑制成为凡身后,也跟着一起泯灭消失。
而储物袋里准备的食物与水,当然也随着储物袋的消失而消失。
所幸自他们修为尽失成为凡身的时候,距离沙海绿洲也仅剩下五天左右的路程,日夜兼程的情况下,并没有因为物资几近全失而伤亡惨重。
要是在深入沙海不久就遇到这种情况,那他们这一族的人根本不可能活着到达绿洲。
因为修習罪民功法的缘故,罪民几乎人人都有修为在身,在修为尽失之前,赶路的手段当然与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人不同。
他们用数天时间在沙海中跋涉的距离,凡人日夜兼程用三个月都赶不上。
沙海里白天炎热灼人,夜里才勉强能够行人。
而身具修为的罪民不仅跋涉距离超人,也能依仗修为在身,顶着烈日在白天行进。
也只有在白天视野不受限制的时候,才能更容易找到沙海绿洲所在。
这便是神朝神女为什么让他们这些罪民来深入沙海,寻找沙海深处的绿洲。
无法使用储物用品的凡人,就算带再多物资进入沙海,也都只能以死亡收场,没有例外。
身具修为而无罪的人,不可能到沙海里受罪,因此只有任劳任怨还不敢有任何抱怨的罪民。才是探索沙海最为合适的先锋。
可惜他们这些罪民虽然因为罪民功法的缘故,有了一个不错的身体。
但当修为尽失之后,他们也因为身体原因,差一点在沙海中全军覆没。
依靠罪民功法支撑的身体,一旦没有了修为,日常所需饮食上的消耗大得惊人。
不过数天时间的缺食少水,再加上白天烈日的摧残,他们便仿佛被饿了许久一样,一个个形销骨立,人样大失。
那些修为本就不深的孩童妇女更是如此。
也正因为沙海深处的特异,郑启在上次历练时,发现自己身上携带的储物袋,居然是来自绿洲出产时,才颇为惊讶。
趁着与婉娟共度一段平和时光的时候,想要弄明白那几个储物袋究竟特殊在哪。
不允许有丝毫非凡事物存在的沙海深处,这些来自绿洲的储物袋一定有其独特之处。
如果能参详一二,他说不定有机会在沙海深处的特殊环境里,恢复修为。
而恢复修为的方法如果能普适到所有族人身上,那对他们在绿洲的立足将会有极大帮助。
但郑启研究了许久,也没弄明白这些来自绿洲的储物袋,究竟有何特殊。
虽然这些储物袋所使用的材质,与神朝神工坊出品的,用空冥蚕虫吐的丝以空间扩增阵法编织而成的储物袋有极大的不同,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丝麻以横纵斜三线经纬编织而成。
与普通的制衣布没太大区别,仅仅多了一条斜线,耐磨一些罢了。
不过比起神工坊形制明显难以改造,无法掩饰的储物袋,绿洲的丝麻储物袋倒是特别方便隐藏,即便用针线缝在衣服内侧也不妨碍使用。
但除此之外,无论是装载体积,还是使用方法上,都与神工坊的储物袋别无二致。
也同样像神工坊的储物袋一样,难抵剑刺刀切以及剪刀的剪伤,是极易损耗的物品。
“怎么,这才进去多久啊,就出来了?”
就在郑启挑着挑子准备走出双河郡郡城西门的时候,负责西门看守收税的卫兵拦住了即将出城的郑启,一脸疑惑中带着不怀好意的说道,“我这里可不管你卖没卖出去东西,你出来也照样收钱。”
“那是,那是,这是应该的。”
郑启赶紧把挑子放下,从一侧的竹篮里取出一包装钱的袋子,从里面将所有钱币倒出,放到了卫兵手里,然后苦着脸说道,“就这么多了,我这两篮子果子不知怎么了,进城没多久就开始冒蝇子。”
“你们瞧瞧。”
说着,郑启撩起一个竹篮上的布帘,将里面的树果展露出来,“看看这些该死的蝇子,让我这果子一个都卖不出去。”
“嚯!”
原本因为好奇,或者是其它原因凑上前的卫兵,立刻被扑面而来的蝇子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口中惊呼了一声,抬手在脸前来回扑扇,“你这是惹了虫母了么?怎么这么多蝇子?”
“谁知道啊!”
郑启将竹篮上的布帘重新盖好,腆着一张笑脸问道,“那我,我可以离开了么?”
“快走快走,看着蝇子多的诶!”
拦路的卫兵赶紧嫌弃地朝郑启摆摆手。
“谢谢,谢谢使君了。”
郑启掩去眼底的冷意,挑起挑子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