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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节

第一卷 : 272、轮回(2.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26 字

  “唔——”

  在地上倒了少半个时辰的妇人缓缓起身,只不过动作稍大了一些,撞伤的额头便发作起来,引得她痛呼着抬手扶额。

  从额头伤处传来阵阵肿胀感,使得内里仿佛有千根针刺一般,疼得她眼前有些眩晕。

  不过这种眩晕只是暂时的,很快她眼前便恢复过来。

  “不好!”

  扶着额头抬头的妇人,刚一看到天色,便顾不得头上的苦痛,从地上爬整起来,挣扎着往主屋里走去。

  进屋后,妇人立刻放慢了脚步,先是往里走了几步,小心地探头往卧房那边看了一眼。

  当她从门缝里看到自家男人正躺在土炕上睡着的时候,才放下心回到外屋的灶台前,小声地张罗起了饭食。

  妇人小心地蹲在灶台前,捡起拨火棍伸进灶台挑了挑死灰,将闷着的火星露出来。

  在火星熄灭前,她皱着眉抓起一把掺着柳絮揉拦的干树叶填进去,借着拨火棍支到火星上,在火星点燃引火物的时候,往灶台里一点点续细柴,然后是粗柴。

  老灶里的灰许久没有清理,浓烟顺着灶口涌了出来,呛得妇人眼泪直流,憋着气尽量不让自己咳嗽。

  好在灶台里的烟没冒多久,淤积在外屋的浓烟很快随着敞开的房门跑到了屋外。

  仅剩下烧得旺盛的火焰,将妇人对着灶口的脸映得发红。

  妇人起身,舀了一瓢水倒在灶台上冒着白气的陶罐里,然后重新蹲下来,对着灶口火光发起了呆。

  等灶台将陶罐里的水烧沸后,从呆滞中恢复过来的妇人,将少半碗粟米,摘洗干净晒干的野菜团,再加上一把磨得细碎的糠,一齐添到水里不停搅拌。

  等陶罐里的热汤变得粘稠后,一锅杂粮粥就弄好了。

  将灶里没烧完的粗柴抽出来,递到铺满了黑灰的木盆里,用黑灰下的水把柴上的火星灭掉,再用拨火棍把灶里带着余热的灰将通红一片的火星盖上后,妇人这才拿着碗和木勺,从陶罐里往碗里舀杂粮粥。

  将手里的碗盛满后,妇人没有端着碗进卧房,而是从灶台上的筷筒里随便抽了一双,来到屋外的院子里,到了一个背阴的地蹲下来,边吹着晚上的热气,边小心试探地喝着热粥。

  杂粮粥里的野菜团自带辛辣味道,等妇人将碗底的米秳(ko)子一粒粒捡干净,起身端着碗回屋时,额头上布上了一层薄汗,脸颊侧还带着汗珠滑过的湿痕。

  就在妇人放下碗筷,拎住陶罐里的木勺,准备拿出来一起洗涮收拾的时候,她提木勺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陶罐里的粥少了许多,都见了底。

  转头看向放碗的位置,果然少了一个碗,筷子也少了一双。

  这让妇人那原本因为饱腹而放松下来的脸色,再次紧张得绷了起来。

  小心地将木勺放下,妇人挪动脚步一点点蹭到卧房门口,当她从敞开了半扇的门口看到自家男人正坐在炕上背对着她时,手已经不自觉地团在了领口。

  不过当她视线下移,看到放在炕沿的空碗以及搭在碗上的筷子后,还是小心地抬脚往卧房里走,落脚的时候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干什么?!”

  就在妇人整个人进了卧房,两手探到炕沿边,准备把碗捧起来端走时,背对着她的男人突然语气不好地出声问她。

  “我......”

  妇人吓得后退了半步,伸出去的手快速缩回领口,注意到男人坐在炕上没动后,才半吞半吐地开口回道,“我拿碗筷。”

  见背对着她的男人没再说话,妇人这才重新鼓起气,上前把碗筷端起快步离开卧房。

  来到外屋灶台前的妇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敞开了半扇的卧房门。

  但由于转头时动作大了点,引动了额头的痛处,痛苦之下就没有多想,皱眉忍着痛,继续收拾起碗筷。

  两个碗吃得都很光净,妇人把碗筷放在额外盛出来的净水盆里涮了涮,就归落到了碗塔和筷筒里。

  比较难处理的是陶罐,妇人皱眉忍着头痛将陶罐从灶台上移开,用木勺将陶罐底剩下的有些温热的粥一点点掩到嘴里,将陶罐尽量剐蹭干净,不剩片菜粒米后,才从净水盆里舀了些水到陶罐里,用木勺在陶罐里搅涮。

  等到陶罐内壁看着光净,搅涮的水变得浑浊后,妇人这才抬起陶罐,将罐子里的水倒进了地上摆着的空的泔水桶里,将陶罐放回到灶台上,往里面稍添了些水放着。

  再将木勺在净水盆里洗涮干净,并把净水盆里的水也一并归到泔水桶里后,妇人终于把灶台上的事情打理完毕,然后提着泔水桶往屋外走。

  来到院子里的妇人,并没有提着泔水桶往院门口方向走,将桶里的泔水倾倒在外面,而是绕着主屋来到屋后的一块菜地边上。

  整片菜地几乎都被杂乱的植被覆盖,里面的杂草分辨出来,基本都是些能吃的野菜。

  只有在菜地的偏北的一小块空地上,长着一丛看着茂盛的淡粉色月季,正迎着妇人绽放着。

  将桶里的泔水均匀地泼洒在菜地里后,妇人提着桶来到月季面前,将桶放下,并顺着放桶的动作缓缓蹲下来,正对着一朵月季,站着烟灰的翘鼻靠近花朵,轻嗅着其散发的香味。

  嗅足了月季的香味后,妇人抬起手,没有摘下她刚嗅过的月季,用它来装饰自己,而是将枝条上的老叶与一些多余枝条摘去撇去,再用斜插在月季花下泥土里的铲子,将摘下的老叶和撇断的枝条埋在土里。

  等修整完整株月季后,妇人提着桶离开菜地。

  天色渐晚,缺少阳光的主屋随着天色快速地黯淡下来。

  将泔水桶放回外屋灶台边的妇人,没有就此停歇休息,而是离开主屋,到对面的小屋里取出针线与一些零散碎布,坐在院子里的水缸旁,就着最后的天色纳起了鞋底。

  等到天越来越黑,残余的光亮不足以让妇人看清手上的物件后,她便趁着眼睛还能看到些许东西,将纳到一半的鞋底放回了小屋,犹豫的往主屋那边走。

  回到主屋,走进卧房,妇人看到男人已经侧躺着背对她睡下,却并没有宽心多少,而是磨蹭地将身上的衣物一点点去掉,才缓缓爬进整个看上唯一的被褥里,在男人身边躺下。

  躺下的妇人手紧紧蜷缩在胸口,整个身子也绷得直直的,紧闭着双眼,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身下的被褥在妇人等待的过程中,一点点温热起来,随后又被紧张的汗水沾湿,变得有些黏身,但妇人没有为了让自己舒服而有任何动作,依然躺直了等待着。

  然而躺着的妇人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她眼睛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她身边的男人都一直侧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黑暗中,妇人的其它感官被放大了许多。

  她明显感觉到身边人并没有像看着那样睡着,也像她一样等着什么,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了一阵隆隆的心跳声。

  头脑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不知为何,她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光亮,下意识地张嘴问道:“你是谁?”

  “呼——”

  身边人长出了一口气,随着呲的一声落下,整个卧房突然亮了起来。

  一盏被点着的油灯出现在炕沿边,本该有些昏暗的灯光,在起身缩到了墙角妇人的眼里,却显得有些异常明亮。

  借着灯光,妇人看向了正坐起转向她的男人。

  是她家男人的脸,常年乖戾让这张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憎,但不知为何,妇人打心底里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家的男人,而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就算她从男人身上单衣遮不住的地方,看到的一些痕迹与她家男人一样,她也不认为她家男人与眼前人是同一个。

  “你是怎么发现的。”

  男人张口,说话的声音与她家男人极为相似,语调也与她家男人平时说话时大差不差。

  妇人摇摇头,摇头引起的头痛立刻让她皱起了眉,但她仍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与她家男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看来你撞得那一下伤得比我想象的重。”

  看到妇人皱眉后,男人同样皱了下眉,往她这边挪了过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诊疗一下。”

  “......”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向她时的关心眼神,以及话语里的平和,妇人眼前一阵恍惚,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别过来!”

  可惜妇人的拒绝没能阻挡男人的靠近,已经无处可退的妇人只能看着男人将手放在了她额头的伤处。

  往日里那双只会折磨她的手轻轻触及她额头的那一刻,妇人闭着的双眼顿时止不住地往外涌出泪水。

  这泪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她一直以来窝在心底的委屈。

  她真傻,她为什么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股温热的感觉突然从她额头伤处传来,随着感觉不断深入她头脑,从内而外的肿胀感开始消退下去。

  “还好我发现的及时。”

  男人的话语在妇人耳边响起,那平和淡雅的声音,她已经足足七年未听到过了,“放着不管你这条命说不定过两天就没了。”

  妇人想要睁眼看着她对面的人,但额头伤处的温热感逼得她无法睁眼。

  耳边听着来自对面的呼吸声,鼻子嗅着来自对面的干净气味,妇人突然对自己身上的汗味与烟味害羞起来,而她缩在胸口的手,不知怎的缓缓松开,搭在了膝盖上。

  随着额头伤痛处的肿胀感彻底消退,原本集中在头脑处的温热感向她全身蔓延,温热感所过之处,身上的伤痛以及过往积攒下来的不适处都缓解了不少。

  “唔......”

  因为太过舒服的关系,妇人突然不由得发出一声。

  反应过来的妇人瞬间睁开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通红一片。

  “现在你能告诉我。”

  将手从妇人额头移开的男子,看着妇人的眼睛问道,“我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你发现的?”

  “你,你碗吃得太干净了。”

  妇人脸红的小声呢喃道,虽然害羞,双眼却死死地看着男子的脸,想抬手摸过去,但心里刚一有想法,就使劲让自己的手握住膝盖一动不动。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家男人......

  不停在心里重复念叨这句话的妇人,心底泛起一股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失望。

  “我碗吃得太干净了?”

  男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就因为这个?”

  “他,他一般喜好在外面吃。”

  心里泛起的失望让妇人情绪消沉下来,语气也跟着没有气力,“只在手里没钱的时候才在家里吃两口,就算饿极了也才吃上个半碗。”

  “那你还做那么多?我连吃了两碗才见了底。”

  “他,他喜好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冲面子。”

  妇人意兴阑珊,想都没想便将一些只有她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总要家里的饭食留些富余的,好给那些上门找他的人看见。”

  “就凭这个你就发现我不是他?”

  “还,还有。”

  妇人摇摇头,正准备把她发现的其它地方说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脸再一次红了起来,小心地看了面前这个与她家男人长得一样的男子一眼后,咬了咬牙,说了出来,“他,他晚上要不就是出去鬼混一夜,晌午才回来,要不就是整夜的捲拱我,打我。”

  “你,你没有像他那样做,我,我才敢确定,你不是他。”

  “这样啊。”

  男子,不,郑启恍然地点点头,然后带着歉意地对着妇人说道,“他的事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他在外与人打架,脑后受了重伤,我击晕他的那一下,刚好触碰了他伤处,致使他丧命。”

  “他,他没了......”

  听到自家男人死了的消息,妇人愣住了。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男人死了带来的悲伤,更没有什么欣喜,而是她自己听到这话时的无动于衷,仿佛听到了一个与她无关之人的死亡。

  这种状态理应不对才是,但她又不清楚哪里不对,于是愣住了。

  她家的男人没了,但她眼前还有一个与她家男人长得一样的人......

  妇人的心底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话,然后如同回声一般在她心底回荡,久久不肯消弭。

  她真傻,她为什么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你能换回原样吗?”

  妇人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胆子,右手抬起抚在了对方脸上,呆呆地说道,“我想看看你原来的样子。”

  “这......”

  郑启目露难色,仙人的加持他只能使用两次,一次是将自身变换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另一次则是变回来,“这个我暂时做不到,因为我需要他的身份躲一阵子,过了这阵子才能换回来。”

  “......”

  妇人迷离地看着眼前这张戾气全无的脸,摸着脸的手顺势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拉近彼此的距离。

  “那个......那个......”

  从未有过如此遭遇的郑启直接愣住了,想要抬手挡住,却发现自己按得不是地方,双手又撤离开来。

  “叫我婉娟。”

  妇人将自己整个投入到对方怀中,轻轻在他耳边轻述,“我男人没了,你得赔我一个,只要你一天没换回去,那你就是我男人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