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71、轮回(2.6)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39 字
静光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吵醒。
一睁眼,就看到秃头李显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挥刀。
虽然李显挥出的每一刀都很凌乱,不堪一看,而朴素刀身上带着的淡淡毫光,也宛若夜间金属反射的月光般不起眼,但如果仅因为看起来普通,就因此小瞧了李显手上的刀,那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那个亲手毁灭了风没村的家伙,就是在李显手中刀的劈砍之下,混元如一的元神被强行四分五裂,导致其意识溃散,成为了阴土的一抔尘土。
刀法凌乱,却暗含章法,劈扫撩切之间的变化浑然天成。
至于刀身上的淡淡毫光,更是不得了。
他们现在都是死人,身在阴土,上下都灰蒙蒙一片,日月不存。
而李显手上的环首刀,是他身体一部分的显现,刀身上的毫光体现得便是他在刀道浸淫许久的成果。
月亮投影下来的轻灵月光,本就是上界清气逸散到下界的仙光转化。
能在日月不存的阴土,以凡身死后的阴魂将月光显化出来,绝对是了不得的成就。
“老秃头,好好的觉不睡,起来发什么癫!”
静光静静地看了一阵,见李显一整套挥下来后没停,继续挥得没完没了时,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他。
“我挥我的,你睡你的。”
李显听闻,耳朵动了动,没有转眼去看静光,手上的轨迹也丝毫不改,轻描淡写地回道,“碍你这老杂毛什么事了。”
“可你挥刀的动静吵得我睡不着,当然碍我事了。”
坐在地上的静光见李显没停,索性起身往李显那边过去,试图要与李显说出个好歹出来。
“笑话!”
李显余光瞥了一遍其它地方躺倒在地睡着的风没村众人,手上挥刀的动作稍快了那么几分,“明明是你在挑茬,为什么其他人没醒就你一个人醒了,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
随着李显挥刀动作的加快,阵阵刀风出现在李显周围。
刀风本该无形无质,但由于阴土的特殊,沾染上了阴土气息的刀风具备了形质,在静光眼中显现出形体。
这些刀风刚好把李显挥刀的七尺范围笼罩了起来,试图阻挡着静光的靠近。
刀风被局限在了七尺范围,凡是超过这个范围的刀风,都立刻恢复成了无形无质的风,仅能吹拂动静光额角那凌乱枯黄的头发。
但在七尺范围,有形有质的刀风却将李显脚下的地面犁出道道沟壑,表现出刀风所具备的威胁。
看着出现在他与李显之间的刀风,静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脚上却没停,继续按着既定的步伐向李显走去。
几步之间,他便来到了李显划下的七尺范围边缘。
然而静光虽然人没进李显周边的七尺之内,但两人之间的对抗却已经开始了。
只见随着静光停在七尺边缘,笼罩在李显周边的刀风,对着静光那一面的部分明显往后退了半尺。
这不是李显有意想让,而是不见明显动静的静光逼迫的结果。
“怪不得我的动静能把你吵醒。”
见状,李显手腕一转,身体将环首刀吞没,站定看向静光,“你什么时候到了这一步的。”
“一个元神真人在这地方魂飞魄散。”
静光看向当初发生过大战的地方,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自得神色,“灵机因为此地的特殊烟消云散也就罢了,道韵倒是没那么容易溃散,我有幸截取了那么一点。”
“呵。”
说着,他转过头,自嘲的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在外面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在这里死了却突然落到了头上。”
“那是你本身就已经临门一脚了。”
李显摇了摇头,否定了静光自嘲之下所说内容,“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失主道韵又不是什么专属于谁的东西,那为什么只有你得了机缘,而其他人什么都没得到?还不是因为你在过去便积累下了深厚底蕴,那是你应得的。”
“那是你看不上那元神真人所具道韵,任由它发散所致。”
见李显如此,静光也跟着摇了摇头,你来我往地否定起对方说法,“如果你想要,包括我在内,在场的人谁都别想沾染道韵一丝一毫。”
“我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李显迈步离开被他挥刀损坏的地面,抬手向静光发出邀请,“就是真的推开了那扇门,上界还能让我过去?”
“也是。”
静光点点头,略一俯身接受邀请,跟着李显走向他休息的地方,“封魔地只能出不能进,进了就相当于带上了封魔地的痕迹,上界不可能放你进去。”
“对了。”
到了地方,与李显一同坐下的静光问道,“你这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起来,这与你现在的性子不符。”
“你说这个啊。”
盘腿坐着的李显摆摆手,一脸疑惑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之前睡得好好的,突然梦到了我正在街头搏斗,不知怎么的,心头热血难平,扰得我没法安心睡眠,于是起来散散戾气。”
“正好,你懂得多,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醒醒,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听闻李显所言,静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死人睡觉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手段,是不可能做梦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以现在这种情况,李显不可能用这种理由来糊弄他。
“难道说......”
反应过来的静光抬起头看天,坐在他对面的李显也跟着一起抬头看天。
“看来......”
然而当静光低下头,准备将自己的猜测说给李显听的时候,却因为李显身上发生的变化停顿了片刻,转而问道,“你这是?”
只见坐在他对面的李显,突然全身笼罩着一层毫光。
这一层毫光与之前李显挥刀时,刀身显现的毫光有明显不同,毫光中带着些许的淡金色。
“我怎么了?”
被静光问得一头雾水的李显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变化后的情况,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地对着静光笑着道,“看来我时间到了,能在走之前有个人陪着,还挺不错的。”
听闻李显这么说,静光沉默下来。
李显寿终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还是村里众人发现村口边每天都在的热水摊没有开张,寻上门后才知道李显已经死了。
身后事还是静光及一些与李显关系不错的外来人,帮他张罗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
李显脸上笑得特别慈祥,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听着的静光恨得牙痒痒,“别走的太晚了,到时候成了我孙子。”
静光在李显被突然显现的忘川淹没之前,用两根第三指回应。
“唉——”
等忘川消失,对面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后,静光叹息了一声,摇着头说道,“要是能在上面再见面那倒好了,这里的轮回可是天道法,就算未来你我真有再见的那一天,那轮回后的你我,还是现在的你我么?”
阴魂不存在眼泪。
但静光的眼前还是带上了些许的模糊。
在模糊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正漫步在忘川岸边的身影。
那个身影因为岸边突然生长而出的一朵彼岸花驻足,伸手轻抚着那朵渐渐绽放的花朵,便览着那朵花里所蕴含的爱恨情愁。
些许的模糊没有持续多久,静光看到的画面也一闪而逝。
但静光并不因此认为,他刚才看到的就是幻觉,以他现在的位格,即便是凡身阴魂,也已经不至于到分不清真假的程度。
他看到的画面,是他对此方天地认识到一定程度,再加上刚才的直面忘川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并不以位格高低论先后么?”
明白了什么的静光摇了摇头,没有起身回到自己家人身边,选择了就地躺倒,“睡吧,与其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还不如沉睡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
“站住!”
“别跑!”
不跑才怪!
在街坊里四处流窜的郑启冷笑一声,翻到一户人家院落里,在这户人家的惊呼声中,抢了一身他们晾晒在院落里的衣服,然后随手丢下一个布团,便翻身到了另一户人家。
在郑启的身影消失在墙另一边后,一队身穿金属铠甲的城卫强行踹门进入这家院落。
领头进门的卫兵快速瞥了一眼妇人没掩紧的领口,对着她大声吼道:“说,刚才那贼人往哪去了?!”
“往......往......”
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妇人一手按着衣领,一手指着郑启翻墙离开的方向。
“走!”
听到从远处传来惊呼声的领头卫兵,脸色难看地看着一丈多高的院墙,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卫兵跟着摇头后,认真看了妇人一眼,转身从敞开的院门离开,“去通知左卫,贼人往他们那边去了!”
“什么事啊,这么吵?”
就在城卫全部离开后,院落里主屋的房门朝里打开,一个穿着单薄衣裳的男子从中打着哈欠走出。
“刚......刚才......”
仍没有从惊吓中恢复的妇人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唉,我衣裳呢?”
然而男子根本没打算等妇人冷静下来,看到空荡荡的竹架,他原本迷糊的睡颜突然转为了暴怒,冲着妇人大吼起来,“我衣服哪去了?!没衣服穿我怎么出去?!”
“刚......刚才......有贼人抢去了!”
被男子怒目圆睁瞪得惊恐不已的妇人结巴了两下,大声尖叫着说出了院落里先前晾晒的衣服下落。
“什么?!”
一听到妇人所说,男子原本就很愤怒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上前两步,揪起妇人的领口将蜷缩在角落的她提在面前,“你是干什么吃的?!衣服都能让人抢走了?!”
“说!”
男子用力摇晃着妇人的衣领,完全不顾妇人的后脑勺会不会磕在主屋的窗框上,将所有怒气发泄在妇人身上,“是不是你不想让我出去,才把衣服藏起来的?!”
“刚才那么吵!是不是你让哪个野男人把我衣服拿走了?!”
“我......”
妇人听到男子这么说,脸色一片煞白,赶紧摇头辩解,然而刚开口,就因为后脑勺磕在窗框上戛然而止,只能流着泪无助地摇头。
突然,妇人想起了什么,赶紧抬手指着院子某个位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急忙着说道,“那......那......”
“嗯?!”
男子循着指向看去,只见一个灰色布团正落在院子的大缸一侧,十分显眼,他回头朝妇人怒吼,“那是什么!”
“贼......贼人抢走衣裳留......留下的。”
被吼得眼睛紧闭,眼睛嘴巴鼻子都皱成一团的妇人赶紧结巴地解释道。
“哼!”
男子一把把妇人攘到地上,理都没理脑门磕在地上的妇人,快步来到院子里的大缸旁,捡起地上的灰布团。
然而还没等他把布团打开,一个物件就从布团里掉出,落在地上。
“银子?!”
男子一看到地上的物件,便一脸惊喜地往地上直扑,双手捧着物件就要站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他就感觉到脑后一疼,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这钱给了你还真是糟蹋它了。”
去而复返的郑启冷哼了一声,也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块,而是快步来到院门前,左右看了一眼将门掩上。
因为他先前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商坊里大闹的缘故,这边的街坊听到动静后纷纷大门紧闭,街巷里根本没人出来,这让他的去而复返这件事没有暴露。
事实上,他刚才翻过院墙后发现那个院子没人后,突然灵机一动,装作受到惊讶的样子发出了一声喊叫,然后继续向下一个院落翻过去。
遇到有人的院落时故意吓那些人家一下,遇到没人的院落,就装着喊一句。
然后顺着那些没人的院落又返回了最开始的那个人家旁边,探听着追捕他的城卫动向。
他返回的时候刚好碰上城卫离开,而后是男子出门,以及之后发生的那一幕。
他赌得就是灯下黑,那些追捕他的人一时间想不到他还会原路返回这件事。
现在他几乎举城皆敌,必须得等城里的局势稍稳一些,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股子仿佛自己是万人敌的感觉消退后,郑启知道自己在这个瀚海郡城里闯的祸闯大发了。
如果他只是杀几个追捕他的兵卒,只顾着逃跑还好,然而被那股子感觉冲昏头脑的他,居然直接在开阔闹市大开杀戒。
仙人不愧是仙人,只不过是一份有限的加持,都让他在瀚海郡城内处于无敌状态。
任何胆敢围堵他的人,都被他一刀结果。
任何人,包括瀚海郡公派出的供奉,都不是郑启的一刀之敌。
整个瀚海郡城里受郡公驱使的身具修为之人,几乎都被他在一天时间里杀光了,就连一些因为看不过眼插手进来的无关人士,包括一些上不得台面之人,也统统死在了他的刀下。
然而一时上头的结果,就是当那股让他无敌的感觉消退后,他就要面对瀚海郡公调集的城卫军围堵的下场。
能借助神朝伟力凝聚军势的城卫军显然不是失去无敌感觉的郑启可以匹敌的。
面对着城卫军的围堵,只能狼狈奔逃。
好在城卫军即便在散开的情况下依然受军势保护,但好歹不过就是些修为低微的人,比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追捕他的时候受自身局限较大。
这才有他使诈的机会。
要是追捕他的是那些郡公供奉,那他就只能继续狼狈逃窜了。
“看来这东西暂时派不上用场了。”
郑启将地上的男子翻了个身,捡起银块的同时,将他手中的灰布团抽出。
将灰布团拿回手里后,郑启解开布团,鼓动修为,轻轻将布团上写着的几句话抹掉。
布团上所写内容,与有关罪民如何摆脱罪民身份有关,这是郑启考虑到自己一旦被瀚海郡公抓捕归案,为了将消息扩散出去所采取的应对手段。
虽然简陋,但具有一定的效用。
知道自己扛不过拷问的郑启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被围,就想尽办法借他人之手自杀,绝对不让自己落入之前那种被拷问的境地。
因此将对神朝不利的消息传递出去至关重要。
即便他在这里死了,只要消息大范围传开,搅乱瀚海周边局势的时候,还能让绿洲那边的族人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危险境地,提前准备好自保手段,那他的死就有了意义。
“嗯?”
收起布团后,郑启疑惑地转头看着院落主屋边上倒着的妇人。
从他返回这间院落到现在,那边的妇人居然一声不吭,这让他有些奇怪。
郑启往妇人那边走了几步,试着动了下她的肩膀,将她翻正过来。
“原来是脑门撞在地上晕过去了。”
确定了妇人的情况后,郑启没好气地转眼看向被他打趴在地的男子,“什么东西!”
“嗯?”
然而这一眼让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会吧,这人身子骨这么弱?”
郑启快步来到男子面前,先是试了试他的鼻息,然后又切了下他的脉搏,最后放到了他的心口,确定了一个事实。
“我下手也不重啊,人怎么没了?”
“这下麻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