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69、轮回（2.4）

　　“小子。”

　　“我这人天赋不高，悟不出胖头关那样的本事，两三鞭就能抽得你要死不活的。”

　　瘦高个低头俯视着随着十字木桩放倒跟着躺平的郑启，一下一下地颠着手里的木勺。

　　郑启回的那句‘不知道’，显然让瘦高个极为不满，原本在火光映照下就相当阴沉的脸色，愈发显得恶煞狰狞。

　　相较于瘦高个那难看的脸色，他说的话却没了之前那般严厉。

　　“不过我手上让人开口说话的本事，在花样上倒是要比胖头关多了不少。”

　　瘦高个平稳缓慢地说着话，可能是木勺掂在手上不舒服，他换了个手拿着木勺，把郑启的脑门当木鱼，按着刚才颠着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着。

　　“刚才你也看到了，这地方能用的东西着实不少，如果你不希望那些东西都用在你身上，就老老实实地把我问的事情全都交代清楚，这样我既交了差，你也省了皮肉之苦。”

　　木勺敲在脑门上并不疼，但还是引得郑启发憷，从刚才的鞭笞中恢复过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激起阵阵鸡皮疙瘩，汗毛随着木勺的敲击起了落，落了起。

　　要不是被矮胖中年人那几鞭子抽得意识发木，让郑启暂时反应不过来恐惧是何物，单是木勺敲击脑门的动作，以及他在从站转躺的过程中看到的各种刑具，就能把他吓得脸色煞白。

　　“沙海是个绝地，虫子见了沙海都要绕开走，飞鸟都不往沙海那里飞，如果没绿洲供你们生存，以你们这些罪民进沙海时携带的东西，根本没可能让你们在沙海里停留足足半年之久。”

　　瘦高个把木勺从郑启脑门上移开，在郑启的注视下，在他面部上方画着圆圈。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沙海里的绿洲虽然是你们这些罪民最先发现的，但那也是神女施恩于你们所致，你们要知恩图报。”

　　脑门一片红的郑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勺底，眼睛随着勺底的变换而动。

　　见到郑启这幅样子，瘦高个的嘴角一弯，阴煞的脸色舒缓了一些，而语气也变得越发缓慢起来。

　　“那不是你们罪民可以霸占的东西，把绿洲的位置说出来，让绿洲为神朝所用，才是你们罪民最该做的事情。”

　　“你......”

　　郑启像是被瘦高个说服了，紧抿着的嘴巴微张，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什么？”

　　听到郑启声音的瘦高个，将手上木勺画圈的动作停下，稍往前俯了一下身，一副想要听清郑启说话的样子。

　　“你......”

　　然而只见目光呆滞的郑启眼珠子一转，上撩着盯着瘦高个的尖瘦下巴，干巴巴的声音从他微张的口中传出，向瘦高个问道，“为什么不问我，罪民身份是怎么摆脱的？”

　　“哦？”

　　瘦高个皱了下眉，表情僵滞了一下，然后用感兴趣的目光与郑启倒着对视，反问道，“你愿意说？”

　　“......”

　　郑启闭上嘴，却点了点头。

　　瘦高个见状，回头看了眼坐在他身后的矮胖中年人。

　　被瘦高个看了一眼的矮胖中年人点了点头，立刻拿出木板和碳棒，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郑启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一下，他的胸腔就跟着抖动一下，笑得直到瘦高个的脸色再度阴沉起来，才结束了笑声，一字一顿地说道，“罪民的身份其实很好摆脱，不要多想，只要往沙海走就是了，走到了沙海深处，罪民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郑启为什么发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眼前的瘦高个不停地强调他罪民身份的时候，想到了仙人所说的，神朝的统治根基是他们这些罪民，一旦罪民大量减少，神朝的统治就会被动摇。

　　所以神朝才会在找到绿洲所在，还未站稳脚跟的情况下，便迫不及待地杀掉所有因为进了沙海而摆脱罪民身份的人。

　　神朝是在灭口。

　　灭掉知道一旦进入沙海就会摆脱罪民身份这件事的人的口。

　　无论被杀的是不是他的族人，只要知道了这件事，都会被神朝灭口。

　　神朝害怕这件事被人们知道。

　　既然神朝害怕，那他为什么要替神朝隐瞒。

　　当然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才好！

　　所以他才笑。

　　因为他发现了神朝最大的弱点。

　　仙人给他看得图景里，在他的族人被灭族后，之所以仍有眼里放着光的罪民进入沙海绿洲，在沙海绿洲里辛苦劳作。

　　那绝对是神朝欺骗了那些罪民。

　　堵不如疏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沙海绿洲是神朝穿越沙海往西探索的重要支点，因此罪民不可避免地会被神朝派遣到沙海绿洲里服苦役，建设沙海绿洲。

　　罪民深入沙海深处就会摆脱罪民身份这件事，当然无法隐瞒下去。

　　无法隐瞒，那就用欺骗的手段告诉罪民，前往沙海服役，会得到神朝神皇的宽恕，从罪民的身份中解放出来。

　　神朝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一大批感恩戴德的罪民拥戴。

　　此举虽然会一定程度上动摇神朝的根基，但动摇的程度有限，还不至于威胁到神朝的统治。

　　如此双赢的事情，他一介罪民都能想到，神朝怎么可能想不到。

　　所以，既然他已经想到了，那他偏不让神朝得逞。

　　他要尽可能地让所有人知道，只要进入了沙海，深入了沙海，即便没有神皇下旨大赦，罪民的身份也一样可以解除。

　　“这......”

　　郑启说的话，让瘦高个僵住了，连手上的木勺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而坐在瘦高个后面的矮胖中年人也和瘦高个一样，眼睛紧盯着手上的木板，但拿着碳棒的手却没有写下一个笔划的内容。

　　“不信是吗？”

　　郑启想起了他已经死去的叔公，脸上露出了与叔公同样的肆意笑容，“你们想知道神女衣服下是什么样子么？”

　　“在梦里给我等罪民指示沙海绿洲的神女，可是不着片缕的。”

　　“呵、呵、呵！”

　　说着，郑启重重地笑了起来，笑罢，他一副‘我知道了天大秘密’的样子看着愣住认真倾听的瘦高个，“你们知道么？神女身上没有守宫砂，她没有守宫砂！呵、呵、呵......”

　　“够了！！！”

　　反应过来的瘦高个抹了一下鼻子，怒喝出声，惊醒了他身后的矮胖中年人的同时，阴翳到脸色黑红地怒视着郑启，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厉声说完，瘦高个便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巾，盖在了仍在笑的郑启脸上，然后将地上的木勺捡起来，伸进了郑启头侧的水桶里，舀了一勺水出来。

　　“你不再问了？”

　　就在瘦高个手上盛水的木勺勺底一滴滴的往郑启盖着丝巾上滴水，瘦高个准备将手上木勺里的水全都浇在郑启脸上时，瘦高个身后的矮胖中年人突然开口问道。

　　“胖头关，你我都看走了眼。”

　　瘦高个头也不回地说着，将手上木勺里的水倾倒在了盖着丝巾的郑启脸上，“这小子是个硬骨头，先把他的骨头磨软了再问！”

　　“那你下手的时候可悠着点，你没看出来么？他是在激怒咱们，要是你下手重了，把他弄死了，你我可没法向府君交差啊。”

　　“放心，我手上有数，弄不死他！”

　　......

　　被冰凉刺骨的水浇在脸上的郑启，已经顾不上水凉不凉了。

　　口鼻被沾水打湿的丝巾捂住无法呼吸的他，本能地拼了命地挣扎手脚，使着劲地摇头，想要摆脱眼下这种窒息到濒死的处境。

　　但手脚和头都被束缚的他，连摆头都做不了。

　　只能大张着嘴，试图从不停淋着水的丝巾上吸一点空气。

　　意识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如同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一般，不停挣扎着，但那柄要将他开膛破腹地利刃，却始终稳稳地刺向了他胸腹。

　　终于，他眼前突然一亮，湿透的丝巾被瘦高个从他的脸上拿了下去。

　　“咳、咳、咳......”

　　恢复呼吸的郑启，本能在第一时间大吸气，却被口鼻里的水呛得咳嗽了起来，不断有浑浊液体随着咳嗽从他嘴边溢出。

　　然而瘦高个这一次撤去丝巾，目的是给郑启缓口气，让他不至于被憋死，并没有开口问话。

　　还没等郑启咳嗽完，湿透的丝巾又平展着盖在了他脸上，然后又是一木勺凉水浇了上来。

　　郑启再一次体验起了溺水即将被淹死之人的感受。

　　这么连续了有四五次之多后，撤下了丝巾后，瘦高个这才不紧不慢地向虚弱到只能喘气的郑启问道：“说吧，沙海里的绿洲在哪？”

　　“还在问我这个？”

　　郑启强打起精神，撩起眼皮半眯着眼看着瘦高个，“你们赶紧想办法活命吧，你们知道了摆脱罪民身份的办法，神朝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还在胡言乱语！”

　　瘦高个脸上的阴煞顿时浓郁了许多，展开手上的丝巾就准备往郑启脸上盖，“我看你还是没尝够这水刑的滋味！”

　　“慢着。”

　　然而瘦高个身后的矮胖中年人却出声阻拦下瘦高个，“先听听他怎么说。”

　　“你相信这小子说的？”

　　瘦高个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矮胖中年人，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进了这里，注定没法活着出去，没必要在这方面骗你我。”

　　“呵、呵、呵。”

　　郑启喘着粗气，重重地笑了几声，想要抬眼看向矮胖中年人的方向，却因为头被固定着没法完成，只能笑着说道，“这里还是有清醒的，罪民的身份只能由神皇下旨大赦解除，一旦被人知道罪民进入沙海就能摆脱罪民身份，会发生什么你们可以好好想想。”

　　“你们难免有得罪上官的时候，就算你们没有，你们子孙后代也难免会有，如果沦为了罪民后，知道了怎么摆脱罪民身份的办法，你们难道会干等着神皇大赦？”

　　“成为罪民是个什么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

　　“而神皇大赦？神朝立国以来，又有过几次？”

　　虚弱的郑启，说话声音极小，但听着他说话的二人，却越听越沉默。

　　听到最后，二人对视一眼，矮胖中年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本来摆脱罪民身份的办法，只有我们这些进入过沙海的罪民们知道，神朝只需要知道绿洲在哪，把我们全部灭口即可。但现在，除了我们，你们两个不是罪民的人也知道了。”

　　“你们该不会认为，神朝不会杀你们么？”

　　说到这里，郑启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意识尽量摆脱混沌清醒一些。

　　“现在你们有上下两策。上策，离开这里，把我告诉你们的，尽量让更多人知道，只要知道的人多了，让秘密不再是秘密，那你们混杂在知道的人群里，才不会过分显眼，也就相应安全了许多。”

　　“为了保险，你们要尽量让一个郡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神朝总不能为了灭口，杀尽一郡之地的人。”

　　说完，郑启闭上嘴，连眼睛也一起闭上，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那下策呢。”

　　认真倾听郑启所说内容的矮胖中年人，琢磨完了郑启说的上策内容后，摇了摇头，看向郑启问道，“下策是什么？”

　　“下策那就简单了。”

　　闭着眼的郑启嘴角弯起，缓缓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杀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何？”

　　瘦高个看了矮胖中年人一眼，矮胖中年人接过眼神，接着问道，“为何下策是杀你？”

　　“杀掉我，然后以我耐受不住拷问而死为由报给上官，而从我这里没问到任何事情的你们，当然也就不知道沙海在哪，我的罪民身份是怎么摆脱的，这样，你们就安全了。”

　　“之所以为下策，是我与你们无法预料上官对这事的重视程度，如果惊动了神朝监天神官，使用神力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调查个清清楚楚......你们该不会以为，这事可以瞒过监天神官的耳目吧！”

　　事实上，这个下策对郑启自己而言，反而是个上策。

　　因为经过鞭笞和刚才的水刑后，他知道自己扛不住拷问，为了让能尽早摆脱现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他正想方设法诱导眼前这两个拷问他的人，将他杀死。

　　“不，你在说谎！”

　　郑启刚一说完，与矮胖中年人对视一眼的瘦高个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郑启心底一沉，差一点忍不住睁开眼皮看他是个什么情况。

　　“所谓的上下两策，实际上是中下两策。”

　　瘦高个质疑完郑启后，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你还有一个上策没说，那就是我们先用你的下策把你弄死，然后以你的理由上报，拖延时间，然后再用你的上策，将你告诉我们的事情广而告之，尽量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真正的上策，其实是你们拷问出绿洲所在，在上报神朝天使时，主动在天使面前向神皇立死誓，将秘密死守不外传，然后成为前往绿洲灭口的人之一，并在拿下绿洲后，一路向西永不归神朝。

　　让神朝彻底放心。

　　你们二人或许不会有好下场，但却能为子孙后代某个好出身，未来封侯拜相或有可期。

　　只要你们能从尔等上官的手里活下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郑启睁开眼，心如止水地看着眼前的瘦高个，“动手吧。”